宰夫揣著燒心的錢袋走了。
夜深沉,清寒的月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地斑駁的影子,四周靜得出奇,我偶爾踩碎一片薄冰,心便要在胸膛裡狠狠跳上許久。當我見到一身月光的於安從我的寢幄裡走出來時,胸膛裡那顆不安的心一下就停止了狂跳,無限的恐懼如突降的寒潮瞬間將它凍住了。
一切都完了。於安發現屋裡的人不是我了,四兒一定已經把我的計劃全都告訴了他。
於安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抬頭看向他,卻驚愕地發現此刻惶恐的人不止我一個。
「你……」我有太多的話要同他說,多得幾乎快要將我的胸膛撐破,可現在他就站在我面前,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拾,你先進來。」四兒在屋裡輕喚了我一聲。
於安聽到四兒的聲音,眼中一痛,竟越過我匆匆離去。
我走進屋,原本睡在外屋的兩個宮婢已經不見了,四兒低頭垂肩坐在床榻上,她披散的長髮蓋住了她大半的面龐,我看不見她臉上的神色,卻知道她傷心了,極傷心。
「他罵你了?」我坐上床榻,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別難過,今晚的事是我做的,我現在就去找他說清楚。和他作對的人是我,他對我有什麼恨,有什麼怨,讓他一口氣都撒完!他撒完了,我也有一摞的賬要同他算!」
「你別去……」四兒握著我的肩膀強挺起身來,「阿拾,他今夜是想來與你說話的,可他藏了那麼多年的話全叫我聽了。你趕緊去找他,叫他再說一遍給你聽。你別生他的氣,你好好聽他說話,只當為了我,好不好?」
「他把你當成了我?那他還不知道我剛剛去魚塘見了誰?」
四兒搖頭,用力推著我道:「你快去,他還沒走遠。」
「我去,我這就去。你別擔心,我不去同他吵架,但他騙了我這麼多年,有些話我還真想聽他親口說給我聽。」我替四兒披好被子,推門大步而去。
門外冷風刺骨,滿地殘雪,在我與於安有關的記憶裡似乎永遠都有化不盡的冰冷的雪。遇見他時,我只有七歲,昏暗的葦蓆底下他問我:「你是誰?」十三載,身如流水,走散了那麼多人,唯有他一直都在。可現在面對全然陌生的他,我倒真想問一聲:「你是誰?」
寒空寂寂,風動蓮池,我要追趕的人就站在蓮花池畔,獨自出神地望著浮滿碎冰的蓮池中央一輪時隱時現的月影,他的身子有大半隱在漆黑的樹影裡,偏只有一張消瘦孤傲的臉露在水銀色的月光下叫我一眼便看見了。我拾起地上的一塊卵石朝他狠狠擲了過去,他不躲不避,任石頭蹭著鼻尖落進池中,擊出破冰之聲。
「無恤呢?」我問。
於安沉默,他凝望著碎冰之中盪漾起伏的月影,扯出一絲自嘲的苦笑。我朝他邁了一步,他旋即收了笑容,轉頭冷冷道:「你的趙世子自然是在趙府,不在這裡。」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我死死地盯著於安的臉,無恤信他才會以性命相托,求他同入密道共救阿藜。可他對無恤做了什麼?為什麼公輸寧的機關圖會落在我父親手裡?為什麼自那日之後,我再也沒有無恤的半點兒訊息?「趙鞅說我害他連失二子。伯魯死了,那……無恤呢?」
「如果我說他也死了,你當如何?」於安藉著月光凝視著我臉上的焦急。
「我不信。」我瞪著他,切齒道。
「不信?我連趙鞅都殺了,難道還會傻到留著趙無恤的命?還是……在你心裡,他趙無恤無所不能,我想殺也殺不了?」於安踏著一地被寒風凍僵的宿雪走到我面前。
我看著眼前陌生的人,胸中怒火難遏,可他明知我已氣極,卻還故意彎下腰來將臉湊到我面前,嗤笑道:「你心慕的趙無恤不是神,他也會有犯錯的時候。他錯信了我,所以我把他留在智瑤的密道里了。」
「你做了什麼?!」
「我把他一個人留在萬箭齊發、地火燒身的機關陣裡了。我想讓他死,死在智瑤手裡。他死了,趙鞅死了,趙氏就完了,我就能安心了。」
「你無恥!」我氣到渾身戰慄,抬手一把揮在於安臉上。
嗚咽的風中「啪」的一聲脆響,我手心一陣劇麻,繼而是火燒般的灼痛。於安一動未動,仍彎著腰與我眼對眼、鼻對鼻地看著。我握拳收手,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痛聲道:「不打了嗎?錯過這一夜,就再也沒有下一次了。你可以打得再重一些,最好把你、把我都打醒!」
「我早該醒了!無情、無信、無義,我當初怎麼會救下你這種人!」我甩開於安冰冷的手。他是條蛇,一條真正冷血的毒蛇,他盤踞在我身邊那麼多年,我竟一點兒都沒有察覺。他的關切、他的痛苦通通都是騙人的!
「你當初為什麼要救下我這種人?我這種人就該死得悄無聲息,就該暴屍陋巷,屍骨無存,你怎麼就不遂了他們的意?!」於安被我眼中的鄙夷刺痛了,他直起身來,面色陰沉駭人。我想起當年大雪裡無助的少年,只覺得命運與我們所有人都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
「於安,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
「不,我沒有變,只是你從未認真看過我。就算是現在,就算是這一刻,你也沒有認真地看著我。你心裡想著趙無恤,你想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活著走出智府。我告訴你,他活著出來了,兩個人才能破的機關,他一個人硬是闖了出來。可惜他傷得太重,重得連一句揭發我的話都說不出口。這麼多年了,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愚蠢的趙幼常很快就會把趙氏的基業毀個乾淨。你是邯鄲城的人,邯鄲與趙氏有不共戴天之仇,你我現在該舉杯同賀才是!鄭伯有瑤琴,你不是一直想聽我彈琴嗎?今夜我彈給你聽,我把我——」於安往前邁了一步,我猛退了兩步,冷聲道:「不用了。你說得對,琴音表心,你董舒的琴音,我沒膽量聽。四兒說你有話要對我說,我現在洗耳恭聽。」
「我不會再說了。有些話本就一遍都不該說。」於安側身,漆黑的眼眸裡一絲亮光也沒有了。
我轉身離去,他開口問道:「你剛剛去了哪裡?」
「我去了哪裡,明日自會有人稟告你。不過你放心,我誰也沒見著。同是局中棋、籠中鳥,見了又有什麼用?」
「阿拾……別把孩子生下來。」
「為什麼?若他的父親還活著,我為什麼不能把孩子生下來?若他的父親真叫你們害死了,我更應該把他生下來!」
忐忑地來,悲傷地去,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與他這樣不歡而散。一切原來早有徵兆,是我真的沒有認真看過他的心。
四兒坐在黑漆漆的屋子裡等著我,可我實在沒有力氣再與她轉述那些叫人筋疲力盡的話。我栽倒在床上,悶頭就睡。寒冷的夜風在我窗外颳了一整宿,嗚嗚地,似呻吟又似哭聲。
第二日醒來已是午後,鄭伯的車隊已經離開了溫湯別宮。四兒告訴我,宰夫沒有死,他趕著裝滿釜、甑、豆、甕的牛車隨國君的車隊一道回都城去了。
昨夜見完宰夫後,我闖了一回後山的別院。埋伏在雪洞裡的兩個可憐的暗衛會告訴他們的主人,我失敗了,我沒能在三位女公子離開前託她們替我向鄭伯傳話。
我的小伎倆保住了宰夫的性命,也暫時保住了自己的計劃。趙稷和阿素隨鄭伯走了,於安見過他們後也要回晉國去了。我撞見四兒在別宮那棵巨大的槐樹底下與於安說話,她站在他面前,仰著頭,手不自覺地攥著自己的衣袖。過了那麼多年,她已是他的妻,他孩子的母親,可我遠遠望見的卻恍惚還是那個穿著紅襖、梳著總角的少女和她眼裡青松般的少年。她愛他,愛得可以接受他一切的好與壞。她亦愛我,愛得可以違背心裡的喜與悲。怎麼辦?我要生生將我的四兒撕成兩半了。
於安要帶四兒回晉,他既能開口說這樣的話,就一定有辦法讓趙氏不再找她的麻煩。
四兒沒有答應,她說她要留下來陪我。可我知道她離開新絳後,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孩子。她已經太久沒有見到董石了,以至於不小心撞倒鄭宮裡一個年幼的小僕都會莫名地流淚。
「去吧,替我同孩子道個歉,是小阿孃闖禍,叫他受苦了。」
「不,明明是——」
「你只是替我煎了藥。回去後該怎麼說話,你夫君自會好好教你。我只叮囑你一句,萬萬不可為了維護我,說任何讓自己有危險的話。記住了嗎?」
「阿拾,我要留在這裡陪你。」四兒眼圈一紅,俯身緊緊地抱住我的肚子。
我低頭嘆息道:「傻四兒,別為了我違背自己的心意。他和董石是你的家人,你想回到他們身邊並不意味著你對不起我。當初你問我趙鞅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我說我不知道。如今你再問,我還是不知道。這世間的好與壞、對與錯,有時候很難分清楚。所以,我不能告訴你,我一定是對的,也不能騙你說於安一定就是錯的。你以後要學著自己分辨,實在辨不清了就問問自己的心,你的心會告訴你答案,而你不能為了任何人違背自己的心,永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