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冊 第二十二章 縞衣素巾

公輸寧抬手道:「巫士見諒,並非在下不願相助,而是在下真的不知智氏密室究竟建在何處。」

「這怎麼可能?」密室是智瑤託他所建,他怎麼會不知道密室建在哪裡?如果他不知道,智瑤當年又何必要殺他滅口?

一案之隔的公輸寧彷彿聽到了我心裡的聲音,他抬手一把撕開自己左手的衣袖,從衣袖兩層麻布中央抽出一卷薄皮書放在案上,又低頭從髮髻裡取出一枚烏黑髮亮的虎形之物壓在薄皮書的一角:「這是智府密室的機關佈局圖,這是密室大門陰陽鎖的鑰匙。當年,密室內的防盜機關確為我所造,但營造屋室、安放機關的卻另有智府巧匠。智氏當年曾屢次派人追殺於我,那些營造密室的工匠們恐怕也已是枯骨一堆,再不能言了。」

「這麼說——密室所在已無人知曉了?」

「寧有負巫士所望。」

「無妨的……」我捏起案上陳舊的仿似人皮的書卷,又伸手摸了摸「黑虎」身上細如髮絲的刻痕,說一點兒也不失望是假的,但起碼有這二物,我離阿藜也算近了一步,「小巫多謝先生冒死將此二物送來,他日若能救出密室中人,小巫定永世不忘先生之恩。」我施禮拜謝,公輸寧連忙後退兩步,抬手道:「巫士,折殺了!在下當年助紂為虐,還請巫士恕罪。」

「先生乃匠人,盡心完成主顧所託,何罪之有?」

「不察不問,便是罪。」公輸寧望著我,俯身深深一禮。禮罷,起身又道:「當年陰陽鎖的鑰匙已經被智氏取走,這隻‘黑虎’是在下受端木先生所託為巫士鍛造的一隻‘新虎’。它雖是鑰匙,卻從未開過陰陽鎖心。陰陽鎖設計太過複雜,這虎身上的紋理若有分毫之差,非但開不了鎖,還會立即觸發密室機關,置人於死地。巫士,可明白在下的意思?」

「明白。」我將手中「黑虎」拿至眼前,指尖微轉,「黑虎」身上細密的紋理便藉著室中暗光如水波般在我面前盪漾起來,「先生隱世前就有‘鬼工’之稱,雖然這鑰匙是新制,但小巫信得過先生。」

我讚歎公輸寧的技藝,公輸寧卻皺著眉頭道:「陰陽鎖乃在下年輕時所造,那時的公輸寧自恃刻魚能入水,造鳥可飛天,可巫士瞧瞧我現在這雙手……」公輸寧扯起自己兩隻寬大的袖袍,從裡面露出一雙枯柴般傷痕累累的手,「這雙手早就已經廢了,這雙手造的‘黑虎’十有八九也是開不了鎖的。在下不知密室之中關了什麼人,也不知這人與巫士有何關係,只是過了這麼多年,裡面的人即便還有口活氣,也多半是個活死人了。巫士與其冒險一試,不如任他去吧!若因我這隻‘廢虎’而令巫士遭難,在下實在有負端木先生所託。」

任他去……二十年了,我阿兄在黃泉地底遭人挖肉取血二十年了,我如何能任他去?他是個影子時,我尚且不能放手,如今我離他只差這最後一步,怎麼可能放手?

「公輸先生無須為小巫擔心,先生只需如實告訴小巫,先生造這‘黑虎’之時,可盡了全力?若這密室所關之人是五月陽,先生可願用這‘新虎’一試?」

「這……」

「先生可願一試?」

公輸寧低頭凝視著自己枯樹般乾裂的雙手,他十指握緊,然後鬆開,繼而沉默,再沉默。

「先生?」

「若密室之中關著小女五月陽,寧必放手一試。」公輸寧思忖許久,終於抬起頭來。

「好,既然先生信得過自己,那小巫便也信得過先生。」我將鑰匙收入掌中,頷首微笑。

公輸寧面色動容,抬手深深一禮:「罪人——謝巫士!」

「巫士,時辰要到了。」小童氣喘吁吁地叩響了木門。

我回應了一聲,轉頭對公輸寧道:「國君新喪,小巫今日就要入宮了,先生一路辛苦,可在館驛多住幾日,等小巫出宮再送先生出城。」我開啟薄皮卷以眼神請求公輸寧多留幾日,為我講解密室機關佈局。

「巫士有心了。」公輸寧抬手行禮,算是應允了。

我心中大石落地便欲起身,這時公輸寧卻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解,以眼神相詢。

他看了一眼房門,起身指著薄皮捲上一處蓼藍色的水紋樣標記極小聲道:「密道之中其餘機關,只要有這圖,巫士定能一一破解;只這一處,還請巫士千萬留意。」

「這是?」

「此乃密室東南角的一處機關,若密室之門非鑰匙開啟,此機關就會引大水灌室,室外密道亦會落閘,叫室中、室外之人無處可逃,溺水而亡。」

「原來如此。」難怪公輸寧擔心「新虎」會害了我的性命,這機關果然兇險。

「巫士——」門外小童又緊催了一聲。我怕小童推門入室,只得將機關圖揣進懷中,對公輸寧求道:「小巫懇請先生千萬在新絳多留幾日,待小巫出宮,與小巫細說‘禮單’之事。」

「敬諾。」公輸寧退後頷首一禮。

我起身開啟房門,門外小童抱著素白衣冠撲了進來:「巫士,快換衣!新君要怪罪了!」

晉侯薨,全城縞素。

我駕著軺車行在長街上,滿目的白、滿目的蕭條讓悲涼與不安如春日野草般不受控制地在我心底瘋長。風雲變幻的當口兒,晉侯突如其來的死亡猶如一片厚重的陰雲籠罩在宮城上方。麻衣孝服計程車族們從都城的各個角落奔向宮城,誰也不知道頭頂的這片陰雲會給自己的命運帶來怎樣的變化。

晉侯停屍的正寢外站滿了身服斬衰的國親,他們個個飢腸轆轆,卻仍守著禮數一遍遍地給來弔唁的人們回禮。新君姬鑿穿著簡陋的孝服站在殿門旁,他面色蒼白,眼神呆滯,飢餓與睏倦折磨著他,我想他也許已經開始擔心那些糾纏他父親一生的夢魘,最終也會將自己逼向死亡。

一場瓢潑大雨過後,脆弱屹立的晉宮終於等來了周王的使者。病中的周天子為已故晉侯賜諡「定」,是為晉定公。定公喪禮的第十日,我終於尋得機會離開宮城,而此時距我同公輸寧約定的時間已整整晚了七日。

國喪期間的都城館驛人滿為患,管事的老頭兒在鬨鬧喧譁的人群裡扯著嗓子告訴我,魯國的車隊在國君薨逝後的第二日清晨就離開了。

我失約了,公輸寧亦沒有等足我三日。他離晉的理由,我懂。生死攸關之時,他在遠方的妻女也一定不願他強做君子,枉送了性命。只是他走了,這機關圖上的秘密我該去問誰呢?

是夜,我將自己一頭扎進了太史府的藏書庫。若天樞門外的「迷魂帳」真是我外祖當年的手筆,那我現在只能希望自己真如史墨所言,能有外祖三分才智、七分聰敏。

秉燭夜讀,夜漫長而寂靜,燭光、月光、星光織就了一張夢的大網將我輕輕裹住,我努力強撐著眼皮,但案上斑駁泛黃的竹簡已變得比一個時辰前更加難以理解。薄皮捲上奇奇怪怪的圖案像是活的精怪,一個個、一串串全都站了起來,它們放肆地在書案上奔跑,旋轉,跳躍,直到我無力支撐,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夢裡有鋪天蓋地的木屑、刨花,巨大轟鳴的齒輪一個緊扣著一個在我頭頂飛快地旋轉。一隻周身刻滿印記的黑虎在夢境的深處靜靜地凝望著我,我努力想要移動沉重的雙腳靠近它,可陡立如牆的巨浪卻突然從我面前拔地而起,將一切淹沒。沒有木屑刨花,沒有齒輪飛轉,茫茫濁浪裡只我一個人拼死掙扎。

「無恤——」我絕望地呼喊。

「我在這裡!」無恤將我抱在懷裡,輕輕地撫摸著我汗溼的後背,「怎麼又做噩夢了?」

「你怎麼在這裡?」我驚問。

「宮裡的人說你一早就離宮了,我尋思著你會來找我,還特意在府裡等了半日,哪知你躲到這裡來了。還嫌喪禮不夠累嗎?」無恤抽走我握在手裡的薄皮卷,我心裡咯噔一下,大呼不妙。

「腿睡麻了。」我忙拉住無恤道。

無恤瞟了一眼薄皮卷就隨手丟在案上,俯身將我抱了起來:「婦人有孕不是應該會變胖嗎?你這小婦人怎麼輕成這樣?」

我鬆了一口氣,抓著他的衣襟責怪道:「我不怨你,你還敢來嫌我?臣子為君守喪需服斬衰,三日不食粒米。我肚子裡裝了一個,還要一連三日不吃不喝,跪誦巫辭。若不是於安諫言新君讓尹皋出任喪禮司祝,又暗中為我偷送米粥,你此刻怕都見不到我了。」

「我既無能就該受你一頓罵。罵吧,為夫好好聽著。」無恤抱著我往床榻走去。

「算了,你若能來,一定會來。你不來,總是身不由己。想來卻不能來,也未見得這幾日就比我好過。」

「不是不好過,是度日如年。」無恤將我放在榻上,冰涼的鼻尖蹭著我的額頭直滑入我的頸項。我怕他放肆,急忙伸手推了他一把:「於安那裡你可要好好謝一謝,他和四兒都以為你負了我,對你可是滿肚子的怨氣。」

「知道了,待得時機成熟,我一定好好謝他們。不過這次除了要謝小舒,你還得再謝一個人。」無恤貼著我的臉喘了一口氣,抬頭認真道。

「誰?」

「你師父。」

「我師父?」

「定公大喪,宮中諸人皆要禁食。董舒即便再得君寵,也不敢讓司膳房為你生火做飯。那三日,整個宮裡,國君就只許太史一人一日兩碗清粥。可太史見你不適,就託董舒將粥全都留給了你,自己忍飢挨餓了。」

「什麼?!」我大驚。

那日,我見過公輸寧後匆匆入宮,等見到披麻戴孝的太子鑿才想起來,喪禮前三日是要禁食的。可那時人已入宮,也只能安慰自己,三日不食,沒什麼大不了。但哪裡知道有了身孕,一切都不同了。入宮第一日,正午未至,我便餓得腸子打結絞痛連連,送魂的巫辭沒力氣唱,犯起噁心時,連張嘴做樣子都困難至極。史墨那日就跪在我對面,他合目吟誦,似是什麼也沒看見。可午後,我就從於安那裡得了一碗清粥,史墨卻在第二日清晨昏厥在了定公的靈床前。

「我師父是什麼年紀的人?他做這種傻事,你怎麼也不早點兒告訴我?我若知道,定不會喝他那兩碗清粥。你既然當年進得了齊宮,怎麼就進不了晉宮了?你進不來,你在宮裡總有耳目,隨手塞我一個黍團也好,你可害死我了!」我想起史墨雙目緊閉的樣子,心裡一陣陣發痛,這種痛叫不出來,吼不出來,只能逮著無恤出氣,可氣沒出完就叫我想到了一個更荒唐的可能,「趙無恤,你不進宮給我送吃的,不會一開始就是算計我師父的吧?」

無恤聞言一愣,繼而握住我的手,笑道:「太史氣傲,你又倔強,老牛頂上小牛,我總得拉拉。」

「趙無恤!」

「你和太史公鬧了這麼久的彆扭,也該和好了。再過些日子,你就要去楚國了。三年兩載的,誰能說得準你回來時太史就一定還在?我這回出的是下策,可我是不想你將來後悔。太史在靈堂上暈厥,國君當日就叫人另添了飯食。算起來,你餓了半日,他也餓了半日。若你怨我,我再回去餓上三日,賠你可好?」

我瞪著無恤不說話。無恤皺眉,求饒道:「可好?」

「好,當然好。最好餓你個十天半月,餓得你肚裡空空再也出不了這樣的餿主意!」

「十天半月?我的小芽兒,你阿孃有孕不長肚子,光長脾氣,她這樣心狠,你將來可不能學她啊!」無恤哀號著將臉貼到我肚子上。

我一把推開他的腦袋,憤憤道:「是千萬別學你阿爹,人惡還嘴貧。」

「我怎麼可能真的狠心讓你和孩子受餓?定公一死,白日里幾百雙眼睛盯著我,我即便進了宮,也進不了正寢殿。夜裡,我帶了你愛吃的青梅糰子翻了牆,可怎麼都找不到你。你到底睡在哪裡了?」

「我……」定公死後,姬鑿夜不能寐,我雖是守靈的巫士,卻要每夜跪在榻上陪活人入寢。懷孕的妻子陪國君入寢?這事要解釋給無恤聽時,怎麼就變得那麼奇怪。

「我在姬鑿房中。他夢魘纏身,驚恐難眠。」

「你在國君房中守夜?」無恤臉色大變,一把扯過薄被將我牢牢蓋住,「這麼多天都沒好好睡覺,你居然還躲在這裡看什麼人皮機關圖,趕緊睡!」

「你怎麼——」他才看了一眼怎麼就知道是機關圖?

「先睡覺。」無恤不理會我,只把我抬起來的腦袋又重新按回了榻上。

「你是不是偷拿了我的機關圖?快還給我!」我扯著無恤的袖子猛坐起身,他冷哼一聲避開我的手道:「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出宮了不來看我,倒去了館驛,看來古怪都出在這機關圖上。人皮圖卷、密室暗道,難道這圖上畫的是智府密室裡的機關?」無恤說著從袖中抽出那張微黃的薄皮卷。

「快還給我!這圖與智氏無關,與你也無關。」我急忙伸手去搶。

「與我無關?這麼險惡的機關,新絳城裡除了我,還有誰能幫你?你既想救你兄長,還藏著掖著做什麼?」

是啊,新絳城裡除了他,沒人能幫我。可萬一公輸寧給的鑰匙開不了陰陽鎖,無恤和阿藜就都活不了了。我想要救阿藜,卻又不敢讓無恤去冒險。

「怎麼了,一副要哭的樣子?若這真是智府密室裡的機關圖,你該高興才是啊!」

「紅雲兒,定公薨逝的第二日,魯國公輸寧來太史府找過我了。」

「造七香車和七寶車的公輸寧?」

「嗯,就是他。智瑤當年借造車為名請他另修了一間密室關押藥人。你手上的人皮卷就是密室機關的佈局圖,這隻‘黑虎’就是密室大門的鑰匙。」我從懷中掏出「黑虎」放在無恤手中。

無恤轉驚為喜,大笑道:「這麼好的事,你瞞我做什麼?我早先還擔心你掛念藥人不肯離晉,如今既然密室鑰匙都已到手,我就能替你救出兄長,送他到楚國與你團聚了。」

「這事沒那麼簡單。公輸寧說,這鑰匙是隻‘新虎’,若它背上的虎紋有一處與當年的不同,密道中的石門就會落下。到那時,水淹密室,裡面的人、外面的人都活不了。陰陽鎖,隔陰陽。紅雲兒,我不是信不過公輸寧,也不是不想救阿藜,我就是——」

「你就是不敢讓我去冒險,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無恤輕嘆一聲,將我攬到胸前。

我依在他胸前,低喃道:「一分的危險,撞上了就是萬劫不復。」

「你要救他,卻不想讓我去。難不成,你深更半夜躲在這裡研究機關秘術是打算帶我們的孩子一起進密道去救人?屆時,叫智瑤得了你和孩子,再發個善心放了你阿兄?」

「當然不是。」

「那你除了我,可還有別的人選?」

「……沒有。」我腦中閃過趙稷陰沉的臉,但隨即搖頭將他趕了出去。

「那就好了,這機關圖你且容我帶回去多研究幾日。我向你保證,阿藜若還活著,他就一定有機會聽你喊他一聲阿兄,聽我對他說聲謝謝。」

「可這鑰匙……」

「我的小婦人,你孕後這般痴傻,我到底是該喜,還是該憂啊?世上既有‘新虎’必有‘舊虎’,待我找到那隻‘舊虎’換了來,不就行了?你只管告訴我:密室入口在何處,原來的鑰匙又存在誰身上?」

「我不知道密室建在何處。公輸寧說密室裡的一應機關由他鑄造,密室建在何處他卻不知。」

「他不知?那‘石門落閘,大水灌室’的話可是他告訴你的?」

「嗯。怎麼,這話另有玄機?」

「只是個猜測。」無恤微眯著眼睛,將人皮卷收入袖中。

「什麼猜測?」

「既是猜測就未必是對的,如果不對,何必讓你空歡喜一場?你先睡吧,我在這裡陪你。」

「你不說,我怎麼睡得著?密室到底在哪兒?你把機關圖拿來我再看看!」

「睡吧!小芽兒累了,芽兒娘快睡。」無恤將我重新按在榻上,強迫我閉上眼睛,「一盞燈的時間,你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什麼都別想,等這盞燈盤裡的燈油燃盡了,我就什麼都告訴你。」

「說話算數?」我睜眼偷偷瞄了一眼床頭燈盤裡所剩無幾的燈油。

「算數。」無恤一笑,輕輕合上了我的眼睛。

石門……大水……大水……我抓著被角,心裡想的全是公輸寧說過的話,可不知怎麼的,想著想著腦袋越來越渾,不一會兒竟真的睡著了。

沉沉一覺,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人不在藏書庫,無恤不見了,機關圖也不見了。我努力想要回想起機關圖上畫的一切,可曾經引以為傲的好記性似乎拋棄了我,有那麼一刻鐘,我腦子裡白茫茫的,只有一個聲音在高喊:「餓——餓——餓——」

天啊,懷孕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它不僅在以一種全然陌生的方式改變著我的身體,還在一點點企圖控制我的思想。小芽兒,小芽兒,你可要害死阿孃了!除了吃,除了睡,咱們還有很多要緊的事要記住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