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有意思了。」智顏大笑著站了起來,轉頭衝宴席左側興奮喊道:「‘義君子’何在?上場與趙世子一較高下吧!」
陳逆此時就坐在陳盤身後,整場筵席陳盤左擁右抱玩得高興,陳逆只默默地坐在燈影裡,彷彿這裡一切的熱鬧都與他無關。但這會兒,整個筵席上的人都把目光聚在了他身上,陳盤亦看好戲似的看著他。
陳逆起身跪地一禮,抬手垂目道:「逆三日前負傷,不可持劍。望智世子恕罪!」
「負傷?」
陳逆不語,只垂目跪著。
陳盤睨了他一眼,轉頭拍著大腿對智顏朗笑道:「哎呀呀,我怎麼把這回事兒給忘了!智世子千萬見諒,三日前,盤與義兄到城外食坊吃魚,門還沒進去就叫個冒失鬼給撞了。義兄為護陳盤,手腕傷到了,不可持劍,萬不可持劍的。」
陳盤言辭誇張,可只有我知道嘉魚坊外陳逆根本沒有受傷,陳逆冒著得罪智氏的風險當面拒絕智顏,只因為他是坦坦蕩蕩的真君子,他敬重自己的對手,也敬重自己手中的劍。
乘人之危的事,陳逆不會做,可這世上終究小人多過君子。
智顏被陳盤所拒,回頭又見無恤垂首立在那裡似已大醉,於是嘴角一揚,低頭解下自己的佩劍,走到無恤面前道:「既然‘義君子’有傷在身,那顏就斗膽請趙兄賜教了!」說完,不顧無恤醉酒愣怔,抬手敷衍一禮,禮畢,拔劍就砍。
我與劍士首齊齊吸了一口冷氣。這哪裡是比劍,這分明是要殺人啊!無恤縱使劍術再好,此時連劍都拔不出來,如何能與他相抗?智顏意在羞辱無恤,又豈會手下留情?
無恤被智顏逼著連退了數步,左右閃避,袖口、衣襬還是不免被砍出了數道破口。
高階之上,智瑤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光室之中,驚呼聲此起彼伏。
劍士首衝出筵席跪在地上朝智瑤拼命叩頭,智瑤噙著笑看著場中全無公平可言的比劍,一抬手就將一隻青銅酒樽重重地砸在了劍士首的背上。
無恤的背撞上了廳中的樑柱,整個人斜摔進樂師群中。驚慌的樂師們摟笙抱琴一鬨而散。智顏揮開人群舉劍就刺,無恤這時才勉強抽出劍來反手一格。得意揚揚的智顏沒料到無恤還能反擊,腳步一滑險些摔倒。無恤酒醉,猛力一格,手中長劍竟脫手而出。智瑤身旁的酒侍見長劍從天而降,頭一縮,將一勺熱酒全都淋到了自己腳上。
「你?!」智顏見無恤的劍正砸在父親智瑤的腳邊,氣得舉劍又朝無恤胸口削去。
無恤長劍脫手,只能揮袖退避。可他腳步虛浮,哪裡能避開智顏的頻頻攻擊。左臂受傷,右臂隨即也染了血,青黃色的蒲席上灑落串串鮮血。
「我輸了。」無恤握住受傷的右臂蹙眉認輸。
智顏卻似沒有聽見,挺劍向無恤左胸疾刺而去。
那一瞬間,我想也沒想已飛身朝無恤撲了過去。
「錚——」兩劍相交,陳逆挺身擋在了我身前,手中三尺長劍將智顏逼得直退了兩步。
「智世子,比劍需識度。」他收劍入鞘,沉聲道。
「顏兒,趙世子已認敗,你這樣胡鬧成何體統?」座上的智瑤持杯輕喝。
「趙兄認輸了嗎?那是顏失禮了。」
廳堂之上,讚譽之聲四起,智顏收劍入鞘,臉上得意的笑容難以抑制。
「你快去吧,他走了。」陳逆低頭看我。我回頭,身後的人已消失在燈火盡頭。
夜深沉,偌大的一輪紅月懸在半空之中,長街上空蕩蕩的,我茫然四顧,這才明白,原來放下一個人不是放開他的手、避開他的眼就可以的,心繫在他身上,人又怎麼逃得了?
遠處,在月亮孤寂的影子裡,繫著我一顆心的人正扶著土牆吐得厲害。
他痛苦的聲音被壓得很低,但寂靜的夜將它放得很大,我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看著他,看他吐盡了,直起身子繼續往前走。
他時走時停,漫無目的地在夜半無聲的長街上游蕩。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不敢靠近,亦不敢離去。
無恤溫熱的血滴在我腳下,他月光下長長的影子就在我身旁游移,可我除了陪伴,全然不知此刻的自己還能做些什麼。他痛苦的源泉、我痛苦的源泉都如這扯不碎、叫不破的黑夜,讓人無能為力。
兩個影子、一輪月,我們就這麼無言地走在黑暗裡。沒有旁人,沒有爭吵,沒有兩個家族的血海深仇,半年多的離別後,這竟是我們最長的一次廝守。
一前一後,踏影隨行,走了數不清的彎路,數不清的回頭路,他最終還是回到了屬於他的地方。
趙府門外,我看著他一步步邁上臺階,我知道那扇大門背後會有人心疼他的傷口,安撫他的痛苦。而我,一個仇人的女兒,一個侍神的巫士,除了安靜地走開,什麼都不能做。可走,我又能往哪裡走?我沒有了他,沒有家,哪裡才是我的方向?
夜霧瀰漫,我立在孤月之下,忽然就丟了來路和去路。
踢踏,踢踏……有清脆的馬蹄聲踏破夜的沉默。
驚回頭,無恤騎著馬從府門一躍而出。
我呆立,他俯身一手將我抄上馬背。
「喝!」身下的青駿聽到主人的聲音撒開四蹄衝入迷濛的夜霧,追著落山的月輪飛奔而去。
無恤醉了,醉得放肆而瘋狂。
他用他滾燙的身體,熨燙著我每一寸皮膚。他用他的瘋狂,逼我和他一起瘋狂。
月亮是何時下山的,我不知道,只記得在自己暈睡過去前,透過他凌亂的髮絲,看到啟明星爬上了東方藍紫色的天空。
半年多了,我從未睡得這樣沉。黑暗裡,有溫暖的身軀緊緊包裹著我,耳畔沉穩的呼吸聲像是月光下的潮汐,一波波將我推向夢鄉。
閉上眼睛時明明睡在雁湖邊的青草地上,醒來時卻已經躺在草屋的床榻上。醉酒的人已經醒了,酒卻未全醒,他見我睜開了眼睛,一個翻身就趴到了我身上。我用手抵著他的胸膛,他支起雙臂直直地看著我,眼神竟似責問。
我想要逃走,可此刻不著寸縷,連衣服都不知道脫在何處。
「放我走。」我扯過床榻上的薄被努力遮住自己的胸口。
「永遠不要替我擋劍,永遠。」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完,而後身子猛地往下一退,探頭又鑽進了我身上的薄被。
想逃嗎?根本逃不了。他知道我身體的每一處秘密,強聚起來的理智,在他不容拒絕的攻勢下,潰不成軍。
累了,又睡了。睡醒的時候抱著被子坐起身,望著窗外的紅日,呆坐了半天才分辨出這不是朝陽,而是第二日的夕陽。
身旁的人已經不見了,枕上放著一套乾淨的衣裙。我忍著周身酸楚穿上短衣,卻發現緋紅色的襦裙上放著一串白玉組佩。五隻玉雁以相思花結為隔,雁形逼真,姿態各異。
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婚儀六禮,五禮執雁。
那年在齊國,他說來年雁歸之時,執雁送我。哪知落星湖畔一別,到今日已經整整五年。原以為兩心相許就可以終身相隨,天涯共飛。可秋去春來,雁有歸期,我們卻斷了當初的誓言。
開啟房門,走出草屋,這裡是他躲避風雨、舔舐傷口的地方。那一年,我在智府裝神弄鬼戲耍智顏,無恤在智府門外接了我就帶我來了這裡。也是在這棵木蘭花樹下,他抱我下馬,我以為他要吻我,他卻一氣之下把我丟進了深冬冰冷的湖水。
冰火兩重天……
「你在想什麼?」有人從背後將我緊緊環住。潔白如玉的木蘭花在夕陽的浸潤下散發著淡淡的金紅色的光暈。我輕輕握住環在自己腰際的大手,他低頭親吻著我披散的長髮。
「痛嗎?」我問。
「不痛。」他撩開我的髮絲,把頭深深地埋進我的頸項,「要知道流這麼幾滴血就可以讓你心軟,我早就自己下手了,也不用勞煩智顏那小兒。」
「你昨夜醉了,若無人制止,智顏本可以把你傷得更重。」
「你替我贏了棋,我不流這幾滴血,智瑤心有不甘怕是要毀約,你的棋可不就白下了?」
「可他們羞辱了你……」
「我記下了。」無恤將我轉了過來,擁著我道,「昨夜叫我最難受的倒是你那一撲。我即便醉了也不至於死在智顏手裡,若他傷了你,我才是真的輸了。」
「陳盤和智瑤賭了什麼,你和智瑤又賭了什麼,值得你這樣拼命?」
「你猜陳盤此番為何入晉?」
「鄭國自去歲起屢次騷擾宋國邊境,宋國不堪騷擾定會向晉國求助。晉國為拉攏宋國想要出兵伐鄭,但齊人肯定不想讓晉國討伐鄭國,所以就派陳盤來做說客了。」
「你這半年在秦國,中原的事知道得還不少嘛!」無恤微微一笑,算是預設了。
「晉侯大疾,你卿父又久病纏身,伐不伐鄭都要看智瑤的意思。可我昨夜不覺得智瑤想伐鄭啊。」
「智瑤是沒打算伐鄭。他和陳盤的賭注無非是由誰去調停宋、鄭兩國的爭端。你贏了陳盤一局,齊國就必須出面讓鄭國停止對宋國的侵擾,鄭侯還要另外備禮向宋公致歉。」無恤拉著我穿過一片開滿野花的草地,然後指著不遠處的柏樹道,「餓了吧,我在那邊給你做了荇菜魚羹。」
「那你呢,你和智瑤賭了什麼?為什麼智瑤說我替你贏了兩座城池?」
「這麼急做什麼?你不餓不累嗎?看來,我這一天一夜還是輕饒你了。」無恤見我喋喋不休,一把將我攬進懷裡。
我臉一紅,伸出雙手一下捂住了他的臉。
無恤在我掌心吃吃一笑,擒著我的手腕道:「你怕羞,捂我的臉做什麼?我又不怕羞。」
「我餓了,吃魚去了。」我收回自己的手,飛快地朝湖岸邊跑去。
春日的雁湖一改昔日的蕭索,如鏡的湖面倒映著滿天緋紅的晚霞,成群的大雁棲息在湖岸邊的水草叢中,偶有幾隻振翅而飛,吟哦之聲清脆遼遠。在離雁群不遠的柏樹下支著一方木架,架上吊著銅釜,釜中輕煙嫋嫋。我自己找了碗,拿木勺盛了滿滿一碗的魚羹。
無恤笑著走到我身邊,開口道:「我和智瑤賭的是趙氏伐鄭的機會。智瑤以卿父久病為由,想要以一家之力獨自伐鄭。這樣一來,他既可以在軍中樹立威望,又可以一人獨得封賞。封賞之城在北,我不能不爭。」
「可你不是說智瑤沒打算伐鄭嗎?宋鄭之爭只要調停便好。」
「傻瓜,那是騙齊人的鬼話,你也信?智瑤不是不想伐鄭,而是礙著晉侯的病還不能伐鄭。可宋鄭兩國爭了一百多年,智瑤總能找到藉口出兵。我若不未雨綢繆,豈不是叫他獨得了北方四城,生生斷了我趙氏北進之路?」
晉國西有秦,南有楚,東有鄭、衛、齊、魯。趙氏若要拓地只能北上。當年董安於為助趙鞅北進,硬生生在一片荒地上造出了一座大城,為了填滿這座大城,趙鞅才會向我祖父趙午索要五百戶衛民,毀邯鄲,以填晉陽。我的家、我所有的親人就這樣成了趙氏北進之路上的犧牲品。
「你如今還想要往北拓地嗎?」我端著陶碗,嘴裡的魚羹已完全變了味道。
「北方是趙氏的生脈,我不得不爭。」
「可昨夜我若輸了呢?」
「六盤皆輸,那便是天要助他智瑤了。只可惜天神眷我,把你給了我。」無恤伸手擦掉我嘴角的魚羹,我一抿唇,放下手中陶碗站了起來:「昨夜是陳盤的自大幫了你,與我無關。我吃飽了,要回去了。」
「你還在怪我?」無恤拖住了我的手。
「我不怪你。只是你要做阿爹了,你我過了今日能不見就不見吧!」我用力去掰他的手,但這一次卻怎麼也掰不開了。
「我要走了。」
「不許走。」無恤雙臂一張將我緊緊箍在懷中,「你心裡有我,我心裡也只有你。你我的將來不會有任何一個不相干的人。我趙無恤的婚誓一生只說一次。死生契闊,與子偕老。如今,你未老,我未老,你為什麼要這麼迫不及待地推開我?」
「昨夜是個意外。我那日在草棚裡跟你說的才是我的真心話。你沒變,是我變了。以後我要去哪裡,和誰一起去,回不回來,都與你無關。」我話未說完,聲音已經發哽。
「一次已經夠了,你不能再拋下我一次!不管你信與不信,我趙無恤從始至終未曾負你一絲一毫。只要我拿下北方的代國,我就不再需要她母家的馬匹,你將來也不會再見到她和她的孩子。」
「代國是伯嬴的代國,孩子……也是你的孩子。」
「那不是我的孩子!我只要你為我生的孩子。你等我,兩年就好,不,一年就好。」無恤捧著我的腦袋急切地嚷著。
我看著他,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紅雲兒,我們不會有孩子了……我不能等你,也再不能愛你了。」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是邯鄲君趙稷的女兒,因為你的父親毀了我的家,如果與你長相廝守,生兒育女,我怎麼對得起我死去的阿孃……
「阿拾?」
「不要問我為什麼。」
「好,你不說,我便不問。」
無恤的溫柔將我的眼淚一下逼出了眼眶:「我不想哭,我不要哭。」
「你沒哭。」他嘆息著,將我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胸前。
再回城時,太陽已經落山,一輪淡月掛在山巔,輕薄如紗的彩雲在墨藍色的天空中隨風輕移。無恤騎著馬將我放在身前,碎碎的馬蹄聲將我一路送回了澮水邊的小院。
不想放開身後的人,可又必須放開。馬蹄聲未止,我已經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直衝進了小院。
門外一片寂靜,只有鬧人的山雀子站在木槿花枝上嘰嘰叫個不停。
我知道他就站在門外,他也知道我就站在這裡。
一道門隔著兩個人,隔著兩顆心。
「你走吧!」我閉上眼睛。
有風吹起髮梢,睜開眼,人已經被他抱起。
「阿拾,沒有不可以,在我這裡沒有什麼不可以!」無恤抱著我,一腳踢開了脆弱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