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魚坊是間用青竹新搭的屋子,屋子裡收拾得極乾淨,裡牆上錯落釘了些竹樁,樁上垂了幾根麻黃色的枯藤,藤上又掛了七八隻青陶盞,盞裡有土,種了些黃色的小花和綠色的香草。屋裡總共只有七張松木長案,其中一張上擺了一把琴、一爐香。
環顧四周不見伯魯與明夷,我便由著僕役領我在一個沿河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姑娘要吃點兒什麼?」僕役問。
「我等人。」
「省得了,鯉、鯽、鱸、魴、鰻、鯿、鯪,江河裡有的,我們這兒都有,姑娘想吃什麼,怎麼吃,待會兒只管招呼奴來。」
「好。」我笑著點了頭,僕役行了一禮就退了。
與我鄰桌的是兩個文士模樣的男子,沒帶女眷,吃的約莫是一盆鯉魚,走時竟放了高高兩摞錢幣在案上。另外幾桌都帶了女眷,看樣子都是自己家中出挑的女樂,男子們飲酒吃魚,女子們便在一旁佈菜。
我此時早已沒了方才出門時的愜意,只想等伯魯和明夷來了,道一聲別就回去。可左等右等,等到一屋子的人都吃完了,走光了,也沒見伯魯他們來。
伯魯約了我,又約了無恤,既是這樣,他和明夷又怎麼會來呢?
我自嘲一笑,站起身來。
僕役見了連忙跑了過來:「姑娘要走了?」
「嗯,我等的人應該不會來了。」
「姑娘且等一等。食時已過,想必姑娘也餓了,主人家已經替姑娘備了酒菜,姑娘吃過了再走吧!」
「我出門沒帶足錢幣,怕是付不了飯資。」我想起鄰桌放在案上的兩摞錢幣,搖頭回絕。
僕役咧嘴一笑,樂道:「姑娘說什麼笑啊,憑姑娘這樣的相貌,之後半月只管來吃魚就是了。一人來,呼友來,都成。」他正說著,大堂旁的小門裡有人敲兩下竹罄,僕役一喜,忙又道,「姑娘趕緊坐下,奴這就去把酒食端來。」
「這……多謝了。」我重新坐下。窗外,一群長腳的白鷺撲展著雙翼落在了岸邊淺淺的河水裡。
「桑子酒、栗子粉蒸粱米飯,還有新炸的酒漬多子魚,姑娘快嚐嚐。」僕役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有漁夫撒網,白鷺驚飛,有遮天的白羽嗡嗡地從我頭頂掠過,可我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子歸,子歸,雲胡不歸?
子歸,子歸,雲胡不歸……
他是阿孃的良人嗎?他就是當年在範府院牆外喚她阿舜的情郎嗎?
是吧,他這一身黃櫨色的深衣有幾個男子敢穿?他這一雙氤氳含情的眼睛有幾個男子能有?世間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配得上我美麗的阿孃,配得上「邯鄲城外千株木槿」的傳說。
男人朝我款步走來,我舌根發硬,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大團的東西,說不了話,只一下下地發哽。
「在下做的菜不合巫士的口味?」趙稷看了一眼案上的酒菜,笑問。
我默默地打量著眼前陌生而熟悉的面龐。我的眉眼是隨了阿孃的,可這鼻子、這兩側的一對耳卻與身前的人如出一轍。阿孃,他就是我阿爹嗎?
「這是拿鬱金酒漬過的多子魚,刺軟,肉實,新炸的還脆,巫士不妨嘗一嘗。」趙稷拂袖在我身前坐下。
「多謝邯鄲君的好意,鯉、鯽、鱸、魴、鰻、鯿、鯪皆可,小巫唯獨不吃這多子魚。」我將彩漆長盤往前一推,緊巴巴的聲音自己聽著都覺得刺耳。
趙稷一笑,伸手將那碗炸得金黃的多子魚從長盤裡端了出來:「巫士別看魚小,刺多,吃了就知道好吃了。還有這栗子黃粱飯,也吃一點兒,趙某可是有些年頭未入庖廚了。」
我垂目坐著,鼻尖拂過的微風裡飄來一陣極淡的江離香,香氣散了又露出兩分柴火味。「邯鄲君為何要為小巫備此一餐?桑子酒、栗子飯、多子魚,以前可也有人為邯鄲君做過?」我僵坐在男人面前,真相已一撕即破,我卻非要逼他親口說出來。
趙稷的臉在溫暖的春光裡白得依舊有些泛青,我直盯盯地看著他,他伸手拿起裝了桑子酒的黑陶高頸壺給自己小斟了一杯酒:「桑子、栗子、魚子,三子一家。我每次遠行回到邯鄲,她和阿藜都會為我備一份這樣的晚食。她說,這餐名喚‘子歸’。一子得歸,二子心悅。今日你來,我自然也要給你做這一餐。阿舜……你娘在秦國也給你做過這些?」
「做過,當然做過。」我眼裡滾出了淚,嘴角卻勾著笑,「餿穀子混爛菜葉放進陶釜裡,運氣好的時候再扔一把人家庖廚裡丟出來的雞腸子。沒有鹽,腥得我噁心,阿孃就跟我說:‘這是冬祭前新磨的栗子粉蒸的粱米飯,黃黃的香香的甜甜的,阿女乖,吃一口。阿女吃完,喂阿孃吃一口。’邯鄲君,我是賤奴,我吃過的‘子歸’和你吃的不一樣!你的這一份,我吃不起!」我說到傷情處,一揮手就將那碗多子魚打翻在案,然後起身解下腰間的佩囊將裡面的錢幣全都倒在了案上,「邯鄲君做的魚太金貴,小巫吃不起,餘下的錢,明日差人送來。」說完,丟下佩囊轉身就走。
趙稷起身猛地抓住我的衣袖:「阿拾,不管你認不認我,你都是我的女兒!」
阿拾。
他這一聲「阿拾」聽得我霎時淚如雨下,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竟會有這般心酸的滋味。
「邯鄲君既知我名拾,難道不知何為‘拾’?我是秦將軍伍封從大火裡撿來的孩子,你憑什麼說你是我阿爹?!你養過我嗎?你打過我,罵過我,教過我嗎?你連個名都沒給我取過!」我大吼著一把甩開趙稷的手。
「我有,你兄長名藜,你名——」
「別告訴我!」
趙稷的面色在我的怒吼聲中僵住了,他也許根本沒想過我這個女兒居然會不認他,居然沒有跪倒在他腳邊哭著喊他阿爹,反而橫眉冷對地站在他面前,對他高聲怒喝。
「我是沒有教養過你。可伍封把你養得很好,蔡墨把你教得很好,所以,你應該知道你今日該恨的人不是我。」趙稷盯著我的眼睛,原本激動的聲音一點點地冷卻。
「我知道我該恨誰。可你呢,你又對我做了什麼?臨淄城、商丘城,你為了報復趙氏,一次次地把我往死路上推。你為陳恆出謀劃策的時候,你想過我是你女兒嗎?如果我死在齊國,就是我該死,就是我沒資格做你邯鄲君的女兒為你出生入死,對嗎?今日,你假惺惺地給我做了這餐‘子歸’,心裡打的又是什麼主意?!」
「你的父親在你心裡就如此不堪?這世上就只有他趙無恤才值得你為他出生入死嗎?你太讓我失望了,你也太讓你娘失望了!」趙稷聽了我的話,鳳目裡滿是怒氣。
「你別提我娘!」我低下頭,十指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邯鄲君,十幾年前,魯國公輸寧曾為智氏修建了一間關押藥人的密室。這藥人也許就是阿藜,若你能找到他,你我之間再談到底是誰讓阿孃失望!」
「阿藜……」
「對,阿藜。邯鄲君是不是以為他已經死了,所以這些年就心安理得地躲在齊國,躲在陳恆背後?可我阿孃信他還活著,我信他還活著。若藥人真是阿兄,你且想想他盼了你多少年,他被人取血挖肉的時候又叫了你多少聲阿爹!你配做我們的阿爹嗎?你根本就不配!」我抹了一把臉上沒出息的眼淚,轉身奪門而出。
淚水迷眼,腳步踉蹌,才衝出大門一頭就撞上了兩個人。
一朱一青,那朱衣的被我撞翻在地,還欣喜地衝那青衣的喊:「嘿,陳爺,是我家姑娘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