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空,又是一場空。
坐在趙鞅的病榻前,我才真正看清了那兩卷竹簡中包藏的禍心——奪衛,誅鞅,亂晉。
衛國莽莽荒原上,下起了大雪。這裡的雪,冰冷、陰溼,沒有輕盈飛舞的雪花,只有數不清的冰碴兒混著雨水從天而降。刺骨的寒風在營帳外肆虐,帳中的一切都在動搖,世界似乎隨時都會垮塌。
大軍在外,日耗千金,而衛國一戰來來回回已經拖了晉軍將近半年。趙鞅不打算回晉,此時回晉,就意味著齊國朝局一旦穩定,衛國必將落入齊人之手。
所以,趙鞅昏迷之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攻衛。
可我一個女人如何能攻下一個衛國?
那一日,是我第一次站上戰車。蒼茫無邊的雪原上,士兵的皮甲漆黑如墨,黑與白的世界裡,獨我一人青絲高束,紅衣翻飛。
我要讓蒯聵看見我,我要讓他清清楚楚地看見我。
帝丘城上,蒯聵披甲執戈登上城樓,在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我幾乎能聽見他發自喉嚨深處的蔑笑。
我驅車向前,命他出城投降。
他拿起長弓,一箭射斷了我戰車上的旌旗。
之後的攻城只持續了半個時辰,我便收兵回營了。向巢走進我的營帳時,我正在處理手臂上的箭傷。
「巫士,巢乃軍中副將,明日攻城理該由巢指揮出戰。巢雖不才,半月之內必將攻下帝丘,拿下衛侯!」向巢被我今日的表現氣壞了,他頂著一頭大汗衝到我面前,額上兩道青筋突突地亂跳。
我小心翼翼地放下捲起的袖口,起身從營帳中央冒著滾滾熱氣的吊釜裡舀了一碗熱水遞給向巢:「將軍莫急,要先喝口熱水嗎?外面是不是又下雪了?」
向巢沒有伸手來接,若非我之前在落星湖畔曾間接地從宋公手裡救了他的命,他此刻恐怕早已經讓人將我拖出營帳,軍法處置了。
「將軍可知,卿相昏迷前為何指著小巫說要攻衛,而非將軍?」我喝了一口熱水,笑盈盈地看著他。
向巢努力壓住怒火,硬硬地回道:「巢在宋時曾聽聞,晉卿趙鞅素來篤信占卜演卦之術。巫士乃是晉人神子,攻城擒賊必有神助。」
「將軍大錯。卿相這幾十年治理晉國,靠的可不是什麼占卜演卦之術。卿相此番攻衛,意在攻心,而非攻城,所以,才會擇小巫,而舍將軍。」
「攻心?」向巢疑惑了,他蹙眉看著我。我放下陶碗正欲解釋,行人燭過掀開營帳走了進來。燭過朝向巢行了一禮,轉身對我道:「巫士料得極準,衛侯的奸細已經來過了。」
「那該看的,他可都看到了?」我問。
「看到了。衛侯今夜就會知道卿相落車昏迷之事,也會知道向將軍與巫士不和,晉軍之中又有幾十人驟患傷寒。」
「太好了,有勞燭大夫了。」我行禮謝過。
燭過看了一眼向巢,回禮退了出去。
向巢聽了燭過的話臉色依舊難看,他鐵青著一張臉,對我道:「把卿相昏迷的事告訴衛侯,又假裝軍中有人患上傷寒,難道這就是巫士所說的攻心?巫士這樣示弱衛侯,該不會以為衛侯明日會因此狂妄自大,出城與晉軍一戰吧?守城易,對戰難,三歲小兒都知道的道理,衛侯豈會不知?況且,卿相此前三次伐衛,衛侯此時已如驚弓之鳥。巢敢斷言,明日即便只有十人攻城,衛侯都不會開啟城門應戰。」
「將軍所言極是,可小巫何曾說過要騙衛侯出城一戰?」
「巫士此言何意?不騙衛侯出城,便是要硬攻,那巫士的攻心之說豈非是空談?」
我抿唇一笑,從桌案上捧起一個青布包袱交到向巢手上:「這是小巫特意命人給將軍趕製的戰服,將軍現在不妨回去試試可還合身。」
「巢不需要什麼新戰服!」向巢怒道。
「將軍還是先看看吧!」我笑著將包袱塞在他懷裡。
向巢皺著眉頭開啟了包袱,隨即抬頭狐疑地看著我。
我走到帳外環視了一圈,復又回到帳中,示意他附耳過來。
他將信將疑地將耳朵靠了過來,我仔仔細細、如此這般將自己的思量同他說了一遍。
言畢,向巢神情大變,他挺身往後退了兩步,施禮恭聲道:「巫士妙計,巢定不負巫士所託!」
第二日,大風。我領軍於午後出營,至白日西落才開始鳴鼓攻城。
蒯聵登上城樓,只看了一眼,便走了。
我幼時所讀兵捲上曾言,士有士氣,初起盛,繼而衰,再而竭。史墨亦言,天地有氣,朝氣銳,晝氣惰,暮氣歸。
為了特別「招待」蒯聵,我特意選了一個靈氣、士氣最弱的時候鳴鼓攻城。
晉軍士兵們蔫蔫地舉弓往城樓上射箭,幾百只羽箭未及城牆便被大風吹落在地。我裝模作樣又催箭士再射了一輪,這一次總算射落了幾個衛國士兵,這才心滿意足地鳴金收兵。
是夜,我蹲在趙鞅榻前熬藥,行人燭過踏著雪泥走進營帳。
燭過與趙鞅同歲,自宓曹慘死,燭櫝離家遠走後,老爺子的頭髮已經全白,原本嚴肅的臉上,更不見一點兒笑容。此刻,他掀簾而入,看到我時,萬年不笑的臉上總算有了點兒喜色。
「巫士料事如神,向將軍已經混入帝丘城了。」燭過走到我身邊小聲道。
「哦,那就好。」我鬆了一口氣,起身將手中扇火的一塊皮革遞給了他,「燭大夫,卿相這邊就勞煩你了!小巫今日受了點兒風,恐怕不能——」我話沒說完,捂住嘴,就是兩個噴嚏。終歸不是行軍打仗的身子,午後在大風裡站了兩個時辰,回來後便頭暈氣短,噴嚏連連。事方過半,人就要倒了,真真沒用。
燭過見我面色難看,關切道:「巫士可別真得了寒症啊,明日攻城之事,不如讓軍中其他兩個副將去吧!巫士若是有所失,卿相和太史定饒不了老朽。」
「不可!蒯聵此次非死不可,小巫若不能親眼見他人頭落地,恐難心安。」
「那巫士就趕緊回帳休息吧,今夜一旦城樓有變,老朽定來相告巫士。」
「多謝燭大夫!」我感激施禮,拿袖子掩住口鼻,退了出去。
這一夜,我原不想睡,可一沾到床榻,人便似昏了一般睡著了。等到帳外隨侍的小兵將我搖醒時,燭老爺子已經親自帶兵衝進了帝丘城。
兩日前,我交給向巢的是一套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破舊的衛軍軍服。蒯聵是真的被趙鞅嚇怕了,即便趙鞅重病不醒,領軍的是我這個黃毛小兒,蒯聵都不敢開啟城門替自己計程車兵收殮屍體。天寒地凍,那些不幸墜下城樓計程車兵,就那麼躺在爛泥地裡,一點點變冷,一點點變硬,無望地注視著自己曾經戰鬥過的城樓。
蒯聵為君不義,但他深知對守城之人來說,箭鏃是最珍貴的東西。所以,我昨天故意讓人在風勢最大的時候射了兩輪空箭。果然夜幕一落,就有一小隊士兵摸黑出來撿拾落在城樓附近的箭鏃。那時,裝扮成衛國士兵的向巢就趁機混進了帝丘。
向巢入城找到了趙鞅之前留在帝丘城的大夫石圃,請石圃統領為蒯聵修築宮室的幾百名工匠一同圍宮擒拿蒯聵,而我則計劃同時進攻城門,吸引城中兵力。
哪知,蒯聵失德背義,久喪民心。向巢、石圃一聲號召,幾百個被他殘酷奴役的工匠連夜就圍了寢宮。寢宮被圍,城樓之上被蒯聵寒了心計程車兵紛紛放下兵器,不戰而降。
燭老爺子見此情形,也來不及叫醒我,自己爬上戰車就指揮著軍隊一鼓作氣衝進了帝丘城。
黎明破曉,我裹著長袍站在衛國荒原上,仰頭眺望燈火通明的城樓。
三日,第三日,我就替趙鞅攻下了帝丘。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的天意,但這一刻,商丘城裡的那場大雨總算有了一個讓我心安的解釋——為君者,施政必以德,眾怒不可犯,否則天地亦不相容。
蒯聵已是窮途末路,可他不想死,他帶著兩個兒子經密道逃出了寢宮。可一齣寢宮,衛太子疾便被工匠們殺死在了宮牆下,公子青也沒能活著逃出帝丘城。
東方未明,侵肌入骨的北風掀起荒原上的寒霜冰屑一路狂掃而去。頹敗的城樓下,一個披頭散髮的男子拄著斷劍從屍體堆裡爬了起來,他青色的外袍被人撕去了一個袖筒,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左臂,右腳在跳下城門時扭傷了,走起來一跛一跛。
這裡原是他的國家,這身後的帝丘城原是他的城池。
但過了今天,這一切都再與他無干。
我隔著一地冰冷的屍體默默地注視著蒯聵,蒯聵亦看見了我。
我原以為,狂妄如他定會衝上來與我殺個魚死網破,可他卻踩過地上那些曾經為他而戰計程車兵的臉,踉踉蹌蹌地向西逃去。
懦夫!我嗤笑一聲,從身後的箭服裡取出一根白羽箭,搭箭引弓,側身而望。
「錚」一聲響,森冷的箭鏃擊破凜冽的朔風一下射入了蒯聵的小腿。
遠處的人應聲撲倒,我翻身上馬。
這時,蒯聵又掙扎著爬了起來,他彎腰折斷自己腿上的羽箭,帶著殘箭繼續一瘸一拐地往前逃命。
殺人時眼都不眨的人,自己的命倒是很捨不得丟啊!
我一夾雙腿,身下雪白的神駿撒開四蹄如電飛馳。
「你輸了。」我一拉韁繩擋住了蒯聵的去路。
蒯聵停下腳步,他抬頭看著我大喘道:「小兒,你今日放了寡人,來日寡人許你衛國南面十城!趙鞅能給的,寡人也能給!」
「南面十城?」
「對,南面十城!」
「真可惜,你的手太髒,你給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想要。」我騎在馬上俯視著這個曾經羞辱了明夷,羞辱了我,害得晉衛兩國幾番大戰,卻忘恩負義、恬不知恥的男人,「走吧,在你死前,我再帶你去見一個人。」
我策馬走近蒯聵,蒯聵往後退了兩步,用豺狼般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我繼續往前,他突然舉起斷劍朝我猛撲了過來。
可惜,此時的他早已不是當年身經百戰的勇士,而我也早已不是澮水岸邊任他欺凌的小兒。蒯聵的劍還來不及落下,我已抽出伏靈索一把揮在了他臉上。
蒯聵的左臉被伏靈索上的倒刺揭掉了一層皮肉,他捂臉大叫,我趁機兩手一繞,用索鏈纏住了他的雙手。
伏靈索乃是越人鬼用龍淵、泰阿、工布三把寶劍餘英所造,堅韌無比,幾不可摧。蒯聵被伏靈索拖曳在馬後,掙脫不開,只能大叫:「賤民!你放開我,我是天子冊封的衛侯!我是國君!賤民,你會遭天譴的——賤民……」他嘴裡不斷地叫罵著,但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安靜了。
我轉頭看了一眼馬後昏厥的男子,嘴角不由得蕩起一抹輕笑。
賤民?有多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世間有人叫我神子,有人叫我山鬼,有人喚我巫士,有人喚我國士,現在我竟想不起來,上一次有人叫我賤民是在什麼時候了……
趙鞅在蒯聵被擒後的第二天醒了過來,他們在營帳裡見了面。
蒯聵此時仍是衛國國君,卻被士兵壓著肩膀跪在趙鞅榻前。
趙鞅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責罵,沒有痛斥,只揚手說了一句:「向將軍,把他送給西面的戎州人,就說是晉國趙氏送給他們的一份大禮。」
「諾!」向巢得令,一手擒起了蒯聵。
蒯聵掙扎了兩下,朝榻上的趙鞅猛啐了一口血水,嗤笑道:「趙志父,我乃天子御封的君侯,你敢動我!」
趙鞅閉上眼睛,嘴角一彎,淡淡道:「向將軍歸營時,莫忘了替本將把衛侯的腦袋帶回來。」
叫罵不止的蒯聵就這樣被人裝進了一隻糧袋,由向巢親自押送去往了戎州城。
戎州城與帝丘城兩兩相望。只因戎族乃外族,蒯聵為君的幾年裡,曾幾次三番嘲弄羞辱戎族的首領,所以那首領一見到糧袋裡的蒯聵,便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
向巢不負眾望帶著蒯聵的頭顱回了營,趙鞅卻當著全軍將士的面將那顆血淋淋的頭顱賞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