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冊 第十二章 春臨冰釋

「啊?」

「客先看看,要喝些什麼?」侍從捧上了一隻四四方方的金盤,金盤上放了十片木牘,每片木牘上都寫了酒名和它的價錢。

阿魚不識字,也不識數,只拿眼睛詢問無恤。

無恤喝了一口女婢送上來的清水,指著我道:「你問她,這裡的酒,她最懂。」

「這是玉露春、朱顏酡、壓愁香、青蓮碎、一浮白……」我替阿魚報了酒名,然後指著朱顏酡對他說,「你就喝這個朱顏酡吧,清淡好喝,也不易醉。」

「嘖,不要,一聽就是個小娘兒們喝的酒。姑娘,你剛剛說這個是什麼?」阿魚指著一塊木牘道。

「一浮白。」

「對,我就要這個。」

「這是六年的燒酎加了藥材釀的,太辣太沖,你這酒量喝不了。」

「好好好,就這個了!主人,快幫我給錢!」阿魚嘴巴一咧,笑著對無恤道。

無恤掏出幣子摞好了放在木牘上,那侍從又笑著把金盤湊到了我面前:「這位客怎麼也該是館裡的熟客,奴以前怎麼沒見過啊?」

「不是熟客,是老客,幾年沒來了。」我隨便指了指青蓮碎的牌子。

無恤放了錢,抬頭又問我:「你那晚和陳逆在房裡喝的是什麼酒?」

我一愣,但隨即明白了他的話。

原來,他早就知道那夜我就躲在窗後看著他和他的新婦。

「壓愁香。」我說。

我們點的酒很快被端了上來,無恤拿起他的耳杯喝了一口,兩道眉毛立馬就皺了起來。

陳逆曾經問我,阿拾,壓愁香為什麼要釀得那麼苦?我說,苦才可以壓愁。他趙無恤卻不問,因為他不問也知道。

阿魚一杯一浮白下肚,臉就變得通紅,張著嘴巴說個不停:「姑娘,我家主人就是嘴硬,你別怪他。你剛走那會兒他燒房子了,你知道嗎?他哭著到處找你,他居然會哭呢!哦,那狄族來的小姑娘第一次見他,也被他嚇哭了。你在雲夢澤那會兒,他丟下——」

無恤鐵青著一張臉在扶蘇館裡像逮雞捉魚一般死死地按住了阿魚的嘴。

「別亂跑!」他轉頭冷冷衝我拋下一句話,拖著滿屋子撒潑的阿魚走了出去。

我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扶蘇館的大門外,半晌都不能從阿魚製造的震驚中醒來。雲夢澤……他來雲夢澤找過我嗎?那一晚,難道不是夢?晉楚兩國相隔何止千里,那時帝丘城外還有一場惡戰等著他,他怎麼可能會來雲夢澤找我?

「你有這世間最溫柔、最惹人憐愛的眼睛,卻有一張會騙人的嘴和一顆冷若寒冰的心。」

「為什麼我沒有說不的機會呢?」

「阿拾,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為什麼我就不可以幸福?」

無恤昔日在夢中的控訴又一次在我耳邊響起,我心緒紛亂,端起桌上的酒一口飲盡。甘洌的青蓮碎滑入腹中,耳畔驀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迷人琴音。

我心中一突,即刻扶案而起,顧不得眾人的目光一把掀開了琴師面前的竹簾。

不是她,不是阿素。

我欠身一禮放下簾子,簾下卻骨碌骨碌滾出一顆木珠。

「雁亭。」

我摸著木珠上的兩個字,一顆心隨著酒勁越跳越快。是圈套嗎?是齊人要劫我嗎?我是不是該等無恤回來?可如果在雁亭等我的人真的是阿素,無恤也許會殺了她。

雁亭,因亭簷飛展如雁得名。它建在商丘西城外的官道上,那個曾經日日醉酒的宋娘在這裡等了她的夫郎一百多日。今天,阿素在這裡等著我。

「好久不見。」阿素站在雁亭早已剝漆的亭柱旁笑盈盈地看著我。

「好久不見。」我邁進亭簷,卻依舊無法相信眼前的這個女人會是這世上絕少有的與我血脈相親的人。

「懷城館驛裡下藥劫我的,是你的人?」她是阿素,是我永遠看不透的阿素,我即便知道自己與她的關係,卻依然無法對她敞開心門。

「算是吧。」阿素見我停在半丈之外,低頭又是一笑。

「你若要見我,像今天這樣傳個口信就是,何必非要殺人?」

「因為殺人方便。下藥劫你,倒也不是真的想劫你,只不過是想試試趙無恤罷了。我原以為你們幾年未見,他又另娶他人,對你是真的斷了情。可哪知死了四個小卒,就替你試出了他的情深似海。可惜了,這樣一來,阿姐想帶你回齊,終究是時機未到啊!」阿素走到亭中央石几旁坐下,衝我招了招手。

「我此生不會再入齊國。」

阿素好似沒有聽見我的話,她微笑著從隨身的佩囊裡取出一隻紅陶小瓶放在了石几上:「聽說你有腿疾,這是東邊夷族人的秘方,每晚泡腳的時候放一顆,可以疏筋骨,活氣血。」

「阿素,你何必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即便與無恤有隙,也絕不會轉投齊國。」

「放心,你會的。」阿素笑著把藥瓶往前一推。

若是以前,我或許會以為阿素對我的執念只是為了替陳恆拉攏一個謀士,可如今面對她的殷殷之情,我卻沒辦法無情地漠視。我走到她身前,挺腰坐下,深吸了一口氣道:「阿素,也許我真的該喚你一聲阿姐。我知道範氏與趙氏之間有多年的恩怨,也知道你爹和我娘之間的關係。但我不能同你去齊國,即便沒有趙無恤,我也不可能幫著齊人去害晉人。我阿孃是晉人,她至死說的都是晉語。」

「你孃的事是史墨告訴你的?」阿素有些驚訝,「那史墨可也告訴你,你阿爹是誰,你阿孃又是為什麼被人抓進智府的,智瑤又為何天天想著要將你烹殺?」

「你這話是何意?我師父不知道我阿爹是誰。」

「笑話!他史墨是你爹孃當年婚禮的巫祝,他會不知你阿爹是誰?」阿素一聲嗤笑。

「你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你在你阿孃肚子裡的時候我就摸過你。若沒有六卿之亂,我興許還會揹著你逛長街,教你習劍,陪你讀詩。我娘恨你娘,可我喜歡你娘,你娘笑起來比誰都好看。你阿爹,我也喜歡,他彈得一手好琴。當年,他為了娶你阿孃……」

「他是誰?」我怔怔地打斷了阿素的話。

阿素兩道淡眉一提,笑著道:「這麼有意思的事,阿姐可不能告訴你。你不如自己去問史墨。今天我來見你是要送你一份禮,也算是為懷城館驛裡的事同你賠罪。」她說著,低頭又從佩囊裡抽出一卷竹簡放在石几上。

「這是什麼?」這是一小卷被人用紅繩捆紮的竹簡,簡身很短,只有兩指長,外面加了木檢,木檢上的方孔又被黃泥所封,泥封上似是有衛國國君的印痕。

「這是衛國國君蒯聵寫給齊侯的書信。這是其中一封,還有一封現在還在路上,我過幾日會託朋友送給你。你要不要把它們交給趙無恤,自己看著辦。」

「這麼重要的東西,你為什麼不交給陳恆?」我伸手取過竹簡,上面果然有蒯聵的君印和‘齊侯收’的字樣。

「我呀,自有我的道理。」阿素繫了佩囊,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城門,起身而立,「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要被你的趙無恤逮住了。」

「你先別走,我還有話問你。」我伸手拉住她。

「今天來不及了。」阿素剛說完,亭子東面的小道上就奔出了一匹黑馬,騎馬的人速度極快,轉瞬就到了跟前。

「大哥?」我看著馬背上的人驚愕不已。

陳逆低頭看了我一眼,伸手將阿素拉上了馬背。阿素坐在他身後轉頭衝我狡黠一笑:「小妹,別忘了,我們都在齊國等著你。」

「保重。」陳逆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喝馬飛馳而去。

齊國、阿爹、師父……

我低頭沉吟,轉身朝城門口走去,可僅僅走了兩步就被旋風般刮到面前的無恤擋住了去路。

「這一次,你又想逃到哪裡去!」他一把擒住我的手,炸雷般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沒有要逃。」

「那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我來送一個人。」我轉頭看著身後空蕩蕩的官道。

「誰?」

「……扶蘇館裡的一個酒娘。」

「胡言亂語,跟我回去!」無恤雙眉一蹙,拉著我轉身就走。他手勁極大,我幾根手指被他捏在一處,痛得像是要碎了。

「你放開我!」我吃痛掙扎。

「我不放!」他越發用勁。

「放開!」

「不放!」

「趙無恤,你到底還要彆扭到幾時?!」我滿腹憤懣委屈,咬著牙,使出全身的力氣將他一把甩開,「當年是我錯了,是我傷了你,可如今你也傷了我,我們就此扯平了,行嗎?」「扯平?我們扯不平。」無恤轉過頭,緊皺的雙眉下,一雙眼睛裡滿是壓抑的憤怒和痛苦。

「所以,你就要和我這樣無休止地彼此折磨,彼此懲罰嗎?趙無恤,夠了!你若放下了,便放下;你若還想要我,便說要我。我們誰都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誰都不知道這世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子……生在亂世,你我都是蜉蝣,過一日,賺一日,錯過了一日,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明日。我們已經錯過了三年,難道還要再錯過三十年嗎?我……我又哪裡還有三十年可以等你?」

「我何曾想要與你錯過,我何曾想要你成婚第二日就棄我而去!」無恤猛地逼近,低頭怒視著我。

「我以為——」

「以為什麼?你還想編什麼謊話來騙我?!當年你棄我而去,我就對落星湖神發了誓,如果有一天,舍我而去的那個女人再回來找我,我絕不會叫她好過,絕不會原諒她,絕不會再愛她一絲一毫,絕不會——讓她的巧舌再蠱惑我……」無恤的視線落在我的唇上,我心痛垂眸,他一把捧起了我的臉:「如今,你是太史高徒,我是趙氏世子,除此之外,我們什麼也不是。你高興了嗎?這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對嗎?」

「我……」我語塞,胸口堵著一口氣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是,你說得對。是我錯了,我不該走,更不該回來……我就不該再見你!」在無恤逼人的注視下,我心中最後一點點火光,也終於熄滅了。

「不回來?那你還想去哪裡?」

「去沒有你的地方,去比雲夢澤更遠的地方,離你遠遠的,離晉國遠遠的,離這可怕的一切都遠遠的。」我看著無恤的臉,想起阿素的話,整個人亂得像是隨時都要炸裂。

「你敢?!」

「我自然敢。」

「你除了逃,還會做什麼?」無恤氣極了,握住我的雙臂將我整個人半抱了起來。

「我會找到回來的路,我會回來找我思念了七百多個日夜的夫郎,可你除了把我推開,你還會做什麼?」我在無恤的鉗固下拼命掙扎起來,忍了許久的眼淚霎時翻湧而出,「你放開我,你沒資格這樣對我!如果落星湖畔的誓言對你而言只是謊言,那你就放了我!我們一夜相合,天亮兩清,我沒有收你的錢,你的嫁衣我不要了,你也別管我——」我抵著無恤的胸膛,用力想將他從身前推開,可明明使盡了渾身的力氣,卻眼看著自己一點點地被他箍進懷裡緊緊抱住。

「死生契闊,與子執手。沒有人撒謊,我在落星湖畔娶了妻,卻把她弄丟了。那一日,我燒了草屋,燒了你的嫁衣,我對落星湖說了很多話,我說如果有一天你回來,我絕不會叫你好過,絕不會原諒你,絕不會再愛你一絲一毫,絕不會讓你的巧舌再蠱惑我。可我對湖神說的最後一句卻是,求你讓她回來,只要你讓她回來,我之前說的都不算數,只要你能讓她回來……宋國、楚國、天樞,你為什麼要讓我等那麼久?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恨了你多久,想了你多久……」無恤的臉緊緊地貼著我的頭頂,須臾,髮間有溫熱的溼意直透心底。三年了,宋都城外,我終於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他終於褪下了他的驕傲,放過了自己,也放過了我。

我蜷縮在無恤懷裡,淚水如決堤之水奔湧而下,一時覺得歡喜,一時覺得悲傷,終忍不住放聲大哭。

哭夠了,哭累了,我抹乾了淚,抬頭望著眼前的人:「趙無恤,你發那樣窩囊的狠誓也不怕湖君笑話你?」

「讓他笑去吧!我樂意……」無恤低頭含住我的嘴唇,輕聲囈語。

那一夜,是長長的一整夜的痴纏。他急切得彷彿要將七百多日的離別一股腦兒全都補回來。

第二日清晨開啟房門時,阿魚看我們的眼神曖昧得都有了顏色。只是這一回,我羞紅了臉,躲在無恤身後啐道:「看什麼看?沒酒品的役夫!」

阿魚看看我,看看無恤,笑得嘴都歪了。

錦榻纏綿,蜜裡調油,接下來的幾日,無恤除了帶我去扶蘇館填肚子之外,其餘時間恨不得將我剝皮拆骨整個吞進肚裡。小室之內昏天暗地,不分晝夜,他的精力好得讓我咋舌。

「小婦人,你害我三年無子,你要何時才能還我一個孩子?」

「那孩子真是你副將的?」

「也許是,也許不是,橫豎與我無關。」

「你這人雖舊日劣跡斑斑,倒也不會不認賬。」

「哼,我若不是當年落在你手裡,此刻府中恐怕早已兒女成群,哪還會淪作絳人飯後可笑的談資。」

「成群?你自大了。」

「你看我是不是自大!」他一個翻身又來捉我,我拿腦袋頂著他的胸膛,大聲嚷道:「別鬧了,我們是晉使,我們要去見宋太史了,我們要去見宋公了——」

「怎麼見?這樣去見?」他伸手托住我的腰肢直接將我抱坐了起來。

「你?!」我身上一涼,慌忙低頭去捂胸口。他哈哈一笑,雙臂一舉將我舉得更高。

「趙無恤——你這個瘋子!我沒穿衣服,冷——」

「冷嗎?這樣就不冷了。」

「主人、姑娘,你們輕點兒聲!」

阿魚的聲音從房門外傳來,我渾身一熱,嘴巴一閉,紅得如同一隻熟透的蝦子。

「哈哈哈,饒了你,明日去見宋太史。」不怕冷的人大大咧咧地從床榻上跳了下去,披了衣服走到房門口,開了一條小縫,對門外的阿魚說了一句:「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