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無恤緊閉雙唇,沉默轉身。
松林許嫁,湖畔成婚,我們轟轟烈烈愛了一場,到最後竟還是走到了這樣的窮途。
「趙世子如今一切安好,小女之心甚喜。來日離晉,定來相告世子,求世子贈酒話別,以祭舊日種種。告辭。」我衝臺階上的背影亭亭一禮,轉身大步離去。幸好,幸好今日戴了這竹笠,否則淚流滿面說這幾句話,怕是要笑殺旁人了。
之後的幾日,新絳城的市集上、酒肆裡,人們傳得最熱鬧的就是趙家世子婦如何鞭打教坊女樂的事。
無恤那日話中將我比作出賣身體的教坊女,那狄女就真的跑到教坊去找「我」了。
一個北方狄族的公主,一根長鞭揮得嗡嗡作響,新絳城教坊裡幾個身量和我差不多的樂伎都平白捱了她幾十道鞭抽,直被抽得衣衫盡碎,皮開肉綻。
四兒告訴我時,一臉擔憂。她至今仍擔心,我哪天想不開會突然跑到趙府去給無恤做侍妾。她說這樣的主母太厲害,我伺候不起。我若入趙府為妾,怕是三天兩頭要挨一頓鞭抽,能不能熬過半月都未可知。
四兒莫名其妙的擔憂讓我哭笑不得。我只能抱著她告訴她,除非岐山崩裂,三川倒流,否則我不會嫁他趙無恤為妾。再說,他與我盟誓在前,若真要算起來,我才是他趙無恤的嫡妻,那脾氣火暴的狄女只能算個侍妾。
四兒點點頭,這才擔心起了自己。
她問我,她是不是該幫於安納了阿羊為妾,她早看出來日日跟在於安身旁的少年人,其實是個嬌美的少女,並且心慕自己的夫郎,亦如當初的自己。
我聽完四兒的話,當下屈指在她腦門上重重一叩:「納個鬼啊!於安沒說,阿羊沒說,你瞎操什麼心!趕緊再給於安生兩個孩子,讓他一輩子別納妾!」
我吼完這句話的時候,於安推開了房門。
背後說人是非,被抓了個正著,我羞得滿臉通紅。
於安看了我一眼,走過來捏了四兒的手,柔聲道:「我董舒此生,有你四兒一人足矣,納妾之事永別再提了。」
十年,她等了十年,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四兒沒哭,我在一旁倒是感動得眼眶發酸,只得捂著嘴默默溜出房門。
房門外,一身勁服的阿羊亦滿眼是淚。
周王四十年,魯國和齊國在端木賜的周旋下重歸於好。魯國派使臣使齊,齊國歸還了原本屬於魯國的成邑,齊魯結盟近在眼前。
面對這樣的局面,晉侯和趙鞅都坐不住了。晉、宋、衛三國結盟迫在眉睫,晉侯甚至有心再讓趙鞅出兵鄭國,使鄭也屈服於晉。
可結盟之事,哪有這麼簡單?宋國自恃是商朝遺民,又是公侯之國,國雖小,卻未必願意拋下身段公開結盟;衛國容易些,畢竟衛君蒯聵受了趙鞅多年恩惠,理應報答。所以,周王四十一年冬,趙鞅以郵良為使到衛國與蒯聵商議結盟之事,讓世子趙無恤和太史墨一起去宋國「拜訪」宋公與宋太史子韋。
命令下來的時候,我當下傻了眼。史墨年老,隆冬出行,別說走到宋都商丘,走不走得到宋國邊境都是問題。趙鞅這道命令,莫非是要讓史墨去送死?
史墨聽了命令,亦是憂心忡忡。不過他擔心的是——他的女徒要與趙無恤「同車同行」去宋國了。
等到吃晚食的時候,宮裡的第二道命令就傳到了竹屋,大意是太史墨年邁,國君體諒其辛勞,改由其弟子子黯代師訪宋,與趙世子無恤同行。
這一餐,我吃得食不知味。
十月,在新絳城家家戶戶都為了歲末祭祖之禮忙碌時,我卻要跟著棄我如敝屣的「夫郎」一同出訪宋國去了。
出行前,我收拾了包袱坐在無恤屋外的臺階上等他。他的嫡妻在屋裡替他穿衣戴冠,套襪穿鞋。一個把鞭子舞得虎虎生風的女人哀哀慼戚地在屋裡哭成了個淚人。楚國一去大半年,如今夫君剛回來又要離晉往宋,也難怪她心裡捨不得,哭得這樣傷心。可屋裡那人曾經也是我的夫郎,我的淚又要往哪裡咽。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我在北風裡抱膝等著。
一旁的阿魚凍得受不住了,站起身來要去叫門,可一聽到門裡面的女人哭得兇又不敢了:「姑娘,你快去敲門啊!再拖下去,裡面孩子都生出來了!」
我搓了搓手,哈了口白氣道:「你不敲,幹嗎讓我敲?別叫我姑娘,小心叫你家主母聽見了,平白抽我一頓鞭子。」
「姑娘能怕她?再說,這裡面不是有兩個人嘛,一個要打你,另一個可不就心疼給攔著了?」
「你家主人現在恨不得生啖了我,我可不討這個沒趣。」我站起身走到院中一棵梅樹下。這梅樹是棵老梅,墨色如漆的曲枝上綴著點點深紅色的花蕾,孤獨桀驁,比起秦國那片梅花香雪海,更顯疏朗風骨。
我在這裡賞梅,阿魚依舊在屋簷下呵氣跺腳。我是心寒,所以感覺不到身冷,他怕是真的凍壞了。我輕嘆一聲,低頭從隨身的佩囊裡取出自己的陶壎,想也沒想,一吹出來便是當年燭櫝醉臥馬背、去國離鄉時哼的那首小調。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一曲哀歌還未吹到最後,身後的房門已大開。
無恤站在門內,墨冠束髮,青衣裹身,整個人陰沉著一張臉,只腰間那條絳紫色的繡雲紋玉帶鉤腰帶還略有些顏色。
我看著他虛行一禮,轉身往院外走去。
阿魚拿手搓著臉急忙跟了上來,渾然忘了站在身後的那個人才是他的主人。
天寒地凍,三個人擠在一輛車裡,無恤不說話,我也不說話,阿魚舔了舔嘴巴也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車外車伕一聲吆喝,兩匹黑駿在寒風中撒開了勁蹄。
此時未及隆冬,河水尚未結冰,因而我們計劃坐馬車從新絳到少水渡口,到渡口再轉水路,沿少水南下,再入丹水往東,直達商丘。
從新絳到少水渡口,行車至少需要十日。我此番出發前早就料到與無恤同車會是這樣尷尬的局面,於是早早地給自己準備好了打發時間的東西——一把匕首、一捆竹條。行車一日編一個竹籃,晚上到了驛站再把籃子送給驛站的管事,這樣入睡前就能讓驛站裡的人給我多送一盆熱水泡泡腳。
這一日,又是一路安靜。我照例拿出了削竹條的匕首,可等我俯身去抽竹條時,無恤卻一腳踩在了竹條上:「你就沒其他事情可以做嗎?阿魚,把你的包袱給她,讓她給你把破衣服都補了!」
阿魚這幾天實在憋壞了,我和無恤路上不說話,他也不敢說話,所以,每天一到驛站就找人喝酒博戲,別人都去睡了,他又一個人在大堂裡練刀法。這樣一來,白天只要一上車,他就可以直接睡死。無恤這會兒喊他,他早就已經睡昏了。
「他睡著了。」我徑自從無恤腳下抽出一根竹條。
無恤鐵青著一張臉,猛地出拳直攻阿魚的胸口。
阿魚於睡夢中大喝一聲,嘩地一下抽出手邊的彎刀,刀光一亮,險些沒割破頭頂的篷幔。「有刺客!」他雙目圓瞪,提刀就想往車外衝。
「把你的衣服拿給她,讓她給你補了。」無恤扯住他,丟下一句讓阿魚目瞪口呆的話自己閉目睡了。
我輕嘆一聲朝阿魚伸出手,阿魚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把坐在身子底下的包袱遞給了我:「姑娘,主人什麼意思啊?」
「沒事,你繼續睡吧。等到了渡口,咱們僱兩艘船,到時候你想說話就說話,不用天天日夜顛倒著睡。」
「唉,謝姑娘!」阿魚大鬆了一口氣,一副苦難終於熬到頭的模樣。
我從佩囊裡取出針線,就著車幔裡透進來的天光,細細地檢查起阿魚的衣服。
天寒地凍,馬車顛簸,縫衣與編籃到底是不同的。補了一件裡衣、一件長袍,再想給長袍的袖口滾一圈光滑的緣邊時,馬車恰好經過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子地,手裡的長針一失手狠狠扎進了指尖,豆大的血珠子瞬間冒了出來。
「讓你補,你就補嗎?女紅差,眼神也差。」無恤一路上都在閉目養神,這會兒卻突然睜開眼睛一把扯過我膝上的長袍遠遠地丟開。
女紅差?眼神差?恩愛在時,處處都是好的;恩愛不在了,便處處都叫人厭煩了嗎?
我俯下身子撿起被丟棄的衣服,一抬頭,無恤腰間那條絳紫色繡雙雲紋的腰帶就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我眼中。
舊不如新,這新人繡的腰帶才是頂好的吧。
我轉過頭,無聲地捏住了流血的指尖。
無恤順著我的視線摸到自己腰間的錦帶,眉頭一皺,再沒有開口。
午後,車外下起了小雨,馬車在一片陰雨之中來到了此行的最後一個驛站。
沒有竹籃可以送禮就不好意思討那臨睡前的一盆熱水。是夜,我脫了鞋,吹燈正欲睡覺,阿魚突然敲開了我的房門。
「姑娘,我給你燒了罐熱水。」他拎著一隻麻繩穿耳的陶罐進了屋,「姑娘每回睡前總會多要一盆熱水,這是要喝啊,還是洗臉啊?洗澡可是不夠的。」
「你讓管事燒的?」我趿鞋從架子上取下一隻陶盆放在地上。
「管事早睡了,是我自己劈柴燒的。」阿魚把水倒進陶盆,我這才發現他臉上灰一道,黑一道,連眉毛上都還沾著木屑。劈柴,燒水,他如今可只有一隻手。
「你先洗把臉吧!我就是想睡前泡泡腳,這兩年在外頭惹下的毛病,天一冷,晚上不熱腳,第二天站久了坐久了,腿就痛。你抹了臉,我再拿來泡腳,剛剛好。」
「別,別,別!阿魚臉髒,還是姑娘先泡腳,泡完了,我洗臉。」
用泡腳水洗臉?我看著氤氳水汽中阿魚一張極認真的臉,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阿魚撓撓頭,摸摸臉也笑了。
「姑娘,你和主人到底怎麼了?你那會兒在魯國怎麼說走就走了?」阿魚用我分給他的半罐水洗了臉,又抹了把脖頸。
「我當年錯信了一句話,以為……」我脫了帛襪把腳泡進熱水,一抬頭見阿魚一臉好奇地盯著我,就又閉上了嘴。
「以為什麼?」
「沒什麼,都過去了,不提也罷。」趙鞅當初是生了病,病勢已起,將不將死誰又說得準。我與無恤如今已成定局,何必再把史墨拖進這樁舊事,「阿魚,你今晚早些睡,明天午後我們就該到渡口了。到渡口後,還要僱船,買糧食,你千萬要養足精神。」
「知道了!姑娘也早點兒睡。」阿魚替我倒了水,關門退了出去。
我暖了腳,整個身子也就暖了,於是熄燈上床,安安穩穩一覺睡到了第二日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