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暮微涼,我迎著風一路飛奔入園囿。蘭草未開的草地上,那棵熟悉的老槐已等不及春深日暖開出了大片大片素白的槐花。槐花如雲似雪,聚在樹梢,落在樹下,令人嘆息的美。
我站在樹下,如蜜的花香讓舊日時光在我腦中不斷湧現。
紅雲兒,我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我靠坐在槐花樹下靜靜地等待著我的良人,放鬆後的疲倦猶如一簾黑幕將我徹底席捲。一個多月的舟車勞頓後,我聽著耳畔花落的聲音沉沉睡去。
夢裡不知光陰幾許,再睜開眼時,老家宰正站在我面前,一臉為難:「巫士,你怎麼還在這裡?我家世子出城騎馬去了。」
「騎馬?」我愕然。
「世子婦最喜在月夜騎馬飲酒,所以……」
所以,他不見我,他要陪她出城騎馬。
「巫士還是先回吧!」
「嗯,好。」我怔怔起身,如水的月光隔著樹冠傾瀉而下,一地槐花白得悽清孤寂。
朱顏酡,美人笑,今夜他們的馬頭是不是還掛著我釀的美酒?月下飛馳,醉臥河畔,該是怎樣的美景啊!春未盡,花已落,我終究成了那個舊人。
這一夜全是夢,夢裡都是舊事——高興的、難過的、害怕的、感動的,前一眼還夢見在暴雨過後的懸崖上被他高高地舉過頭頂,後一眼就看見他躺在竹屋裡一遍遍對我說:「撐不住了,你可以來找我。但如果你敢逃走,我絕不會原諒你!你記住我的話,絕不。」
他趙無恤的決絕,我終於也嚐到了。
再醒來時,頭頂是滿繪祥雲的屋樑,鼻尖是熟悉的降真香。小童跪在我床旁,笑著撲上來道:「巫士,你可醒了!」
「師父呢?」
「巫士沒聽見我昨晚說的?太史去年秋天就搬到澮水邊的竹林裡去住了,就昨兒回來了一趟,理了鬢角,修了鬍子,穿了新做的巫袍去趙府見巫士,可惜沒見著巫士,就又回竹林去了。」
「我現在就出城去見他。」我急忙掀被下榻。
「不行!巫士不是說,今天一早要去趙府嗎?」
「是我說的?」
「對啊,卿相那裡我都已經差人去說過了。」小童轉身從衣箱裡捧出一套嶄新的衣冠交到我手中,獻寶道,「這是太史前年替巫士做的新衣,這紫珠墨玉冠也是國君祭天后不久賞下來的。巫士待會兒拜見了卿相,準是要去見趙世子的,你那麼久沒見趙世子了,總要好好打扮打扮。」
小童不容拒絕地替我梳頭、更衣,我看著鏡中熟悉的面容,卻心如苦荼。
他今日會見我嗎?見了,我要說什麼呢?不見,我又該怎麼辦?
入了趙府,家宰領我去了趙鞅的寢幄。趙鞅此刻仍在病中,雖說沒有極重的病症,但整個人看上去蒼老消瘦了不少。醫塵在屋裡走來走去,準備著浸浴用的藥湯,趙鞅就靠在床榻上同我說話。我這兩年的事,他一句未問。五音叛趙投陳的事,他也半句未提,只誇了我衛國一事辦得不錯,讓我去家宰那裡領賞。
我起身同趙鞅告辭,一齣門,候在門外的老家宰就遞給了我一份禮單,說上面的東西都是趙鞅賞的,因箱子太多太重,已經派人押車替我送去太史府了。
我行禮謝過,抿了抿唇還未來得及開口,老家宰已嘆了氣:「巫士是想見我家世子吧?可不巧,世子一早受魏卿相邀過府議事去了。」
「他又走了?」
「巫士可要再等等?」
「無妨,我去魏府等他。」記憶裡不管我在哪裡,總是他來尋我。如今,他不來,便由我去尋他吧!
魏府與趙府隔了幾條街,我一路小跑,不到兩刻鐘也就到了。魏侈亡故,魏府如今的主人是下軍佐魏駒,他初任卿位,我若要登門總要先遞拜帖,再攜拜禮入府,可今日匆忙,兩手空空,我到了魏府門口,卻又不能貿然上前敲門。
從清晨到午後,我在魏府對街的梧桐樹下等了大半日。四月的春陽將樹影間細長的人影慢慢變短,繼而又緩緩拉長。魏府大門裡有人進,有人出,可唯獨不見無恤的身影。
傍晚,天色暗得發黃,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噼裡啪啦地打在梧桐葉上。昏暗的天空開始發亮,白練似的雨幕傾倒而下。我站在暴雨之中,望著眼前緊閉的大門,恍然大悟。
他根本就沒來魏府,他只是不想見我。
大雨急急地下著,雨水順著頭髮直往嘴裡灌,我滴著水,咬著牙,硬是拖著僵直的腿一路走回了趙府。暴雨過後,幾個青衣小僕正拿著掃把在趙府門外拼命地掃水。無恤送客出府,就站在門邊。
我一眼看見了他,他一眼看見了我。
天地間繁雜的聲音在這一剎那間全都消失了。
兩年多的分別,幾百個日夜遙遠的思念驟變成了面前短短的十步。
「紅雲兒……」我望著夢中的身影不禁哽咽出聲。
他長眸微眯地看著我,冷冷地,帶著我不熟悉的神情。
心微微地發痛,冰冷的袖管裡有雨水沿著手臂不停地滴落,向前一步,再一步,顫抖的呼吸讓原本狼狽不堪的一刻更加狼狽。
臺階上的人終於動了,在我邁上臺階的一瞬間,他漠然轉身離去。
府門外掃水的小僕見他走了,呼啦啦提著掃把跟了進去,「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我僵立著,渾身的血一下都變涼了。
「阿拾……」身後有溫暖柔軟的手輕輕地拉住了我的手。
我顫抖著反過身一把抱住來人,忍不住放聲大哭。
這兩年,我不是不委屈的。可一路生病,暈倒在商丘大街上時,我沒有哭;賣身為奴,替人洗衣抹地時,我沒有哭;家宰散借酒撒瘋,撲在我身上恣意戲弄時,我沒有哭,兜兜轉轉終於回到了這裡,我卻抱著我的四兒,站在大雨過後的長街上號啕大哭。
我愛他,所以離開了他,可他真的愛過我嗎?
以前的每一次重逢,四兒無一例外都會哭成個淚人。可這一次,她沒有哭。她緊緊地抱著我,溫柔而堅定。我的四兒早已是一個母親,這世上還有誰可以比一個母親更加堅強?四兒抹去我滿臉的淚,笑著說:「阿拾,我們回家去!」
澮水邊的小院,四兒燒了水,替我換了衣服。我靠著她的肩膀坐在屋簷下,她摸著我的頭憤然道:「他負了你,我們也不要他。明天,我就把這兩株討人厭的木槿花都剷掉!」
「不,錯不在花,在我。那日我該隨車隊一起入城,至少那時他還願意等我。」
四兒憋紅了臉,憋到憋不住了才捧著我的臉道:「傻子啊,傻子,他趙無恤等的是五音,不是你。五音一下車,他連你在不在車裡都沒看就直接入府了。前月,他領了一個大肚子的樂伎入府,那樂伎再過兩月就要臨盆了。他若真還憐惜你,就別讓趙府的人請你給他的大子唱祝歌。」
他有孩子了……
他有孩子了……
我看著四兒一動未動,心卻彷彿在一瞬間被人揪出胸膛一把丟進了深水。話說不出,氣透不了,只一雙眼睛不住地往外滲水。
淋了一場大雨,聽了四兒一席話,我便病了整整半個月。
起初只是風寒咳嗽,後來到夜裡就一陣陣地發熱,一陣陣地發冷,胸口熱得如火燒一般,背後卻全是冷汗。四兒不分晝夜地照顧我,我怕把病氣過給她,熬了三日就把她推走了。她家裡有個小的,離了她,據說成天哭鬧,我這半個阿孃做得實在糟糕。
醫塵來看過我幾次,每次都問我夜裡睡得好不好。可怎麼算好呢?我整宿整宿地做夢,夢裡倒沒有無恤,只有扶蘇館裡的歌女唱到力竭的高音和艾陵城外大片大片的雪原。
半個月過去了,門外的藥渣越堆越高,纏綿的心病在醫塵的妙手之下也總算有了起色。
這一日,我整了容色到市集上買了一隻紅毛錦雞、一大袋新鮮的蔬果,駕車出了城。
春日的竹林,到處都是新生的嫩竹。史墨的竹屋就蓋在離夫子墓不遠的地方,偌大的屋子加上外頭的籬牆一口氣佔了兩三畝地。竹屋內,燻爐、錦榻、書架、案几、莞席一樣不缺,就連太史府中那盞楚王送的鶴鳥銜枝十六盞樹形燈也都被史墨搬來了這裡。
我原以為史墨搬出太史府是要體會夫子當年的清苦,現在看來是我多想了。若開啟牆角那隻大木箱子,怕是連蜀國的芳荼、制荼的小爐、飲荼的陶器都一應俱全。
我放下東西,打掃了屋子,又熬了雞湯。可等了一個多時辰,卻仍不見史墨的蹤影。無奈只得出門去尋,人未走出竹林,就望見一個頭戴青笠的人坐在澮水邊釣魚。
「姜太公釣魚,釣的是文王。太史公釣魚,釣的是什麼呀?」我拎起史墨身旁空空如也的魚簍,笑著揶揄。
史墨沒有回頭,只起身將手邊陶罐裡的蚯蚓全都倒進了水裡:「回來這麼久,現在才來看為師,劣徒實在該打。」他轉身拿魚竿在我頭上狠狠敲了一記。我捂著頭直叫疼,他拎起漁具就往竹林裡去。
「師父,等等我。」我趕忙小跑著追了上去。
「臉色這麼難看,病了?」史墨在屋中坐定後,伸手端起我新盛的一碗雞湯。我笑著催他嚐嚐味道,他卻放下陶碗,蹙著長眉道:「既然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可是放不下無恤?」
「哪裡是放不下他,是放不下師父你呢!這是宋國扶蘇館裡的廚娘教我做的,別看湯色清,裡面可有大功夫。怕師父你牙口不好,我還特地剝了雞肉,剁了雞蓉丸子,你快趁熱嚐嚐,一碗賣兩金的好東西呢!」我把陶碗奉到史墨面前,努力讓自己笑得更燦爛些。
史墨輕嘆了一聲,接過陶碗喝了一口,又拿勺子舀了顆雞蓉丸子放進嘴裡:「為師頭沒昏,眼沒花,能走能吃,有什麼叫你放心不下的。」
「好吃嗎?」
「不錯。」
天下珍饈,史墨什麼沒吃過?被他誇上一句,我今日這煙也算沒白燻。我提袖打算替史墨再添一碗湯,可露出袖口的手腕卻被史墨一把捏住:「只有皮骨沒有肉。宋楚之地難道就沒什麼東西可吃嗎?你既然決定要走,就非得分文不帶嗎?坐下,好好吃點兒東西!」史墨奪過我手裡的長勺給我盛了一大碗的雞蓉丸子,滿滿的,一點兒湯水都不帶。
我往嘴裡塞了顆丸子,笑嘻嘻回道:「楚國好吃的東西可多著呢,要不是放心不下你,我都不想回來了。」
「那你回來做什麼?晉國於你,是禍,非福。你要為師說多少遍,你才明白?」史墨陰沉著一張臉,我此番回晉顯然讓他頗為懊惱。
「師父,你認識我阿孃嗎?你那夜在尹皋院中見到我時,就知道我是我阿孃的孩子,對不對?」我放下勺子,跪直了身子。
史墨聞言一愣,繼而冷冷道:「是五音告訴你的?」
「不是,五音只說二十年前師父曾為卿相主理天樞,‘鎖心樓’裡的密函都是由師父整理儲存的。天樞以星辰為名,各院以八卦分稱,也的確像是師父所為。」
「所以,你想問什麼?」
「我想知道我娘後來嫁給了誰?五音說她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那人是誰?他為什麼會由著智氏抓走懷孕的妻子,他也死了嗎?我阿爹也已經死了嗎?‘鎖心樓’裡最早的幾份帛書上都有殘損,上面有我爹孃的訊息嗎?」
「那幾塊殘破的布帛是叫洞鼠啃壞了,上面所載之事太過久遠,也已沒有修繕補全的必要。你阿孃雖與晉國範氏有關,但畢竟只是個外家女,她的事天樞怎會一一記錄?」
「如果她是範氏族中一個無關緊要的女子,那師父為何一直記著她?師父當初收我為徒,又為何屢次問起我孃的事?」
史墨一時語塞,他看著我,蒼老的雙眸裡隱隱有波瀾湧動。我有些發慌,卻不願退縮,只得讓自己在他面前坐得更挺直些。
半晌,史墨垂下雙手,一臉凝重地看著我道:「陳年舊事,既然你問了,為師也不再瞞你。你外祖曾是我年輕時的好友,天樞谷外的‘迷魂帳’就是我按他舊日留下的圖稿所建。我這些年看著你長大,常常覺得你的聰慧機敏大半都承自他。他離世時,曾囑託我要保你娘一世平安,可我卻沒能做到。那一年,你千里迢迢從秦國到我太史府,我見到你這雙眼睛,就知道是上天把你又送到了我身邊。天神是要再給我蔡墨一個機會,一個信守誓言的機會。我此生做了很多錯事,辜負了很多人,可只有你,是我唯一可以彌補挽回的錯誤。我保不了你娘平安,卻不能再讓你陷入任何的危險。阿拾,你聽師父的,不要留在晉國,回楚國去吧!無恤也不是你的良人,你和他終究不可能在一起。」
「師父要替我外祖,替我阿孃護我一世平安?」
「是。」
「而我絕不能留在晉國?」
「是。」
「所以……卿相當年根本就病不及死,對嗎?你為了讓我離開無恤,故意寫信騙了我……對嗎?」我看著眼前白髮蒼蒼的老人,終於說出了自己心底可怕的猜想。
「……你要明白為師的苦心。」
「這是真的?!」我瞪著史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兩年多的時間裡,我從沒有懷疑過他,從沒有懷疑過那封信的真假。他告訴我趙鞅病重,趙氏臨危,我就信了,我居然就信了……
「知徒莫若師,師父是早料定我讀了你的信,就一定會離開無恤?」
「你自己知道,你待在晉國,百害而無一利。」
「宋太史子韋在商丘大街上救了我,也是師父的安排?我怎麼會這麼傻,這世間根本就沒有奴隸可以自贖其身。子韋肯交出丹圖放我走,只因為我是你太史墨的徒弟!」
史墨緊閉雙唇,我唰地一下站了起來,轉身就往門外走。
「站住——」史墨一貫清冷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停下腳步,只聽他徐徐說道:「五音昨日已被卿相捆了雙足,墜了巨石丟到澮水裡去了。你要記得為師今日的話,這世上最脆弱的東西就是男人的恩愛。你留下來,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