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聞言衝著小童直瞪眼,可在五音門外又不敢出言抱怨,只好忍到我們出了院子、作別了祁勇才發作起來:「昨晚叫咱們在林子外一夜好凍,剛剛叫人來見,這會兒又說自己睡了。你是乾主,她是總管,平平坐的身份,她幹嗎這樣欺負人?!」
「夫人素日操勞,累了困了,你還不許她睡一覺?」我一面掛著笑避開迎面走來的小婢,一面偷偷使勁將黑子拉進了路旁的一處修竹林,「我的好哥哥,你說話給我千萬留點兒神!五音現在是天樞的主人,她叫咱們等一日、等兩日都還是好的,若不是對趙家還有幾分敬畏,她這會兒只要一句話就可以要了我們的腦袋。」
「掉腦袋的事小爺從來就沒怕過,怕只怕現在你見不到夫人,看不了軍報,誤了主上交代的事啊!」
「五音心裡若還想著趙家,那她無論怎樣為難我都是無妨的。怕只怕她這會兒正盼著趙家能在衛國的事上栽個大跟頭,好叫無恤疲於奔命,無暇顧及天樞。」
「要真是這樣,那可怎麼辦啊?五音夫人早就知道你是主上的人,這回來也是要幫趙家成事的。她要是有心吃獨食,那你不就成了黃粱飯裡的石子,萬萬留不得了嗎?」
「你現在才想明白?當初也不知道是誰,酸溜溜地羨慕我被‘好事’砸了頭。」我見黑子神情緊張反而笑了。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我是沒你聰明,你既然早想明白了,怎麼還巴巴地進來送死?!」
「誰說我是來送死的?這遊戲才剛剛開始,到最後誰輸誰贏還指不定呢!你呀,就老老實實把我交代你的事辦好,我不僅要保全自己,保全你,回頭還得把你的秋姑娘從齊國接回來呢!」
我嬉皮笑臉地對著黑子,黑子憋了半天只得沒好氣地吐了一句:「你先操心要緊的事吧,我的事你就不用理了。」
我拍了拍黑子的手臂正欲開口,卻突然聽見林外的小路上傳來杯盤落地的聲音。
我朝黑子使了個眼色,黑子立馬拂開竹枝鑽了出去。
我四下掃了一圈,見林中無人便轉身從修竹林的另一端鑽了出去。
天樞八卦,乾為天,居八卦之首。當年,除了主上伯魯之外,天樞裡最具權勢的兩個人便是乾主趙無恤和總管五音。彼時,無恤戴獸面替伯魯處理外務,接收密報,安排刺殺;五音主持內務,調控管理天樞八卦人員。雖然二人身份齊平,但無恤常年不在谷中,除了幾個卦象的主事外,極少有人認識他;五音則恰恰相反,上到主事,下到送水的小童,人人都尊她是天樞的總管。
如今,只要五音一日沒有正式與我會面,天樞裡的人就不知道乾卦來了我這號人物。只要大家不認識我,這乾主的名頭就只是個虛名。虎嘯山林,方可震懾群獸,當務之急就是要在天樞裡大吼一聲,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乾卦來新主人了!
繞過林子往西行了一段路,待身旁的修竹、松柏全都退下後,迎面而來的是一片如火焰般耀眼的楓林。鮮亮的紅,張揚的紅,陽光下一樹樹楓葉紅得就像它主人眉梢上的那片彤雲。
曾幾何時,這裡還是他的居所。那年初入天樞,黑子曾遙指著這片楓林對我說,這裡是天樞八卦最神秘的所在。它只有過一位主人,自他離開後,就再沒有人有資格住進這裡。而如今我來了,我將成為這片楓林新的主人。
秋風乍起,我輕提下襬邁進紅葉翻飛的院落。
駐足,環視,想象著青衫落拓的他還在楓樹林中飲酒舞劍。
無恤,你可知道我來了?千里之外,你可還安好……
楓葉在秋風中颯颯作響,荒涼了許久的庭院沉默無言。我踩著厚厚的白苔拾階而上,入眼處的朱漆大門脫了色,生了黑斑,黑斑之中一道劍痕分外清晰。
我伸手撫上那道劍痕,身後卻驀然傳來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唉,男人到底是比女人有福氣,縱然薄情寡義負了一個又一個,終歸還有傻子眼巴巴地惦記著他。」一道酥媚入骨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我心中大駭,當即轉過身來。
豔色無雙的女人站在楓林之中,大紅色的衣裙與她身後火焰般的楓林融為一體。
「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為何不能在這裡?這院裡院外三十六株紅楓皆是我當年親手所種,沒道理你賞得,我卻賞不得。」長裙曳地的蘭姬緩步走出楓林,一枚深紅色的楓葉在她指尖上下翻飛。
我往後退了兩步,右手默默背到身後握住了腰間的伏靈索。
我的恐懼讓蘭姬很是滿意,她勾著嘴角瞟了我一眼,抬袖扶了扶自己斜插在髮髻上的珠玉長笄:「你不用這麼怕我,如今我是兌卦的女樂,你是乾卦的主事,我縱是有千萬個膽子也不敢在這裡殺了你。來吧,坐到我身邊來,我有話同你說。」
蘭姬款款地在院中石几後坐下,陽光斜照在她臉上,媚眼如絲,丹唇含笑,耀眼奪目。可我看著這張笑臉,心中卻寒意彌散。這個女人與我有生死賭約,從秦國到晉國,她幾次三番都想要置我於死地,今天不管她打的是什麼主意,我都不想莫名其妙地死在她手裡。
「五音夫人還在等著我,既然這楓樹是你蘭姬種的,那我走便是了。」我朝蘭姬虛行一禮,快步往院外走去。
蘭姬飛身而起,鷹爪般的五指瞬間扣上了我的肩膀:「這麼急著走幹什麼?既然遇上了,就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吧!」
「你我之間無話可說!」我擰身欲逃,但無奈肩上受制,腳下連退了好幾步,被她一下按坐在了石几上。
「怎麼會沒話說呢?我可是攢了一肚子的話想同你好好聊聊呢。」蘭姬滿眼怨毒,嘴角卻依舊帶著笑,「小丫頭,我聽說主人去歲在新絳已娶了一妻兩妾,當家的世子婦還是個連雅言都說不溜的外族女人。你這些年東奔西跑,一路豁出性命跟著他,怎麼到頭來倒叫別的女人爭了先?到底是那狄女太聰明,還是你太蠢了?」
「他如今是趙世子,妻妾滿院都是應該的。你蘭姬當初跟著他的時日比我還要長,若我因此得了蠢名,你也跑不掉。」
「嘖嘖嘖,你怎麼能拿自己同我比?我是舞伎,一雙玉臂千人枕的賤命。嫁他為妻,我壓根兒連想都沒有想過,又何來愚蠢之說?不似有的人,神子之名加身,又口口聲聲說不願與人為妾,到頭來還不是失了心,失了身,叫一個外邦蠻族的女人搶了夫君?」蘭姬的視線落在我高綰的髮髻上,譏刺嘲諷之意毫無隱藏。
許婚及笄,合婚歡好,即便我與無恤再無將來,此二事我卻從未後悔。所以,面對蘭姬的譏諷,我笑得坦然:「蘭姬,這世上有的東西是旁人搶得走的,有的卻是搶不走的。名分、妻位,我從未入眼,別人要搶拿去便是。但有的東西,是我的,就終歸會是我的。當初如是,將來亦如是。」
「哈哈哈,」蘭姬掩唇大笑,她笑罷一把扯過我的衣襟,指著滿院紅楓道,「蠢女人,拋下的就是拋下的,他趙無恤的眼睛從來就只會往前看。你瞧瞧這空蕩蕩的院子,想想住過這院子的女人,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人值得他回頭!當年,我不是例外。如今,你也不會是!」
「不是便不是,又有什麼大不了的?」我與她愛過同一個男人,可我卻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陪她在這裡一起緬懷逝去的愛戀。她恨我,所以想要踐踏同樣被拋棄的我。可我已經不是宋國扶蘇館裡日夜以淚洗面的酒娘。她來晚了,她若是早來半年,定能在我身上盡興而歸。可今日她遇見的是一個蓄勢待發的戰士,她在我身上討不到半點兒好處。
「他再也不是你的了,你真的不在乎?」蘭姬盯著我,我此刻的冷淡和漠然讓她很是意外。
「他趙無恤從來就不屬於任何人。這麼多年放不下他的人是你,再同我說下去,痛的人也會是你。世人都說,鄭女蘭姬是天下男人的夢想,只要你願意,有的是男人掏心掏肺地待你。既然無恤不是你的良人,你又何苦這樣放不下他?」
「誰說我放不下他?!自他在智府裡對我下殺手的那日起,我就已經同他恩斷義絕了!」蘭姬面色突變,她一甩長袖,離她最近的一棵楓樹霎時被折掉了一大截枝丫。我見狀急忙起身後退,蘭姬踩著斷枝一步躥到我面前,伸手猛掐住我的脖子:「你這女人算是個什麼東西?一個不要臉的棄婦居然還敢對我振振有詞,就是你把他變成了一個蠢夫,就是你讓他對我痛下殺手!我沒有一日不恨你。你為什麼不哭?今日我就是要讓你哭給我看!」
我喉間受制,好不容易才抽出腰間的伏靈索纏住蘭姬的手臂。蘭姬被伏靈索上的倒刺所傷,我吃痛,她亦痛到發抖。
「阿拾——阿拾——」這時,黑子的聲音突然在院門外響起。
蘭姬面色一慌,似是清醒過來一般,立馬鬆了手。她捂住被伏靈索刺傷的手臂,轉身就走。
人高馬大的黑子與她擦肩而過,直看著她出了院門,瞧不見背影了,才湊到我身邊,笑嘻嘻地問:「阿拾,剛才這美人是誰?我以前怎麼都沒見過?」
我捂著劇痛的喉嚨怒瞪著黑子,恨不得掰下一塊門板來砸醒他這屎糊的腦袋。
「你怎麼了?嗓子疼?」黑子終於察覺到了我的異樣。
「她是鄭女蘭姬,兌卦以前的主事。」我沙啞著開口,低頭收起了伏靈索。
「原來她就是鄭女蘭姬啊,果然是一等一的美人。」黑子咧著嘴,意猶未盡地又回頭望了一眼。
我無語望天,終於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你們這些男人個個都是屎糊的腦袋嗎?你以後若想日日見到她,就割了自己的命根到齊國陳府裡去做寺人吧!」
「哎呀,你這丫頭說話也太惡毒了。火氣那麼大,蘭姬欺負你了?」黑子湊上來掀我的衣領,我一把推開他的手道:「你趕緊去打聽打聽,蘭姬是什麼時候回的天樞,她迴天樞後都見過什麼人,做了什麼事。」
「這女人有問題?」黑子總算正了容色。
「你先別問這麼多,只管去打聽就是。」蘭姬方才說,她自那日智府夜鬥後就因為我與無恤恩斷義絕了,可如果是這樣,她後來為何還要嫁陳盤為妾?如果她不是無恤安插在陳盤身邊的奸細,那她現在是誰的人?又為什麼會這個時候出現在天樞?
「剛剛在竹林外偷聽我們說話的人找到了嗎?」我問黑子。
「哎喲,被你一敲,我差點兒把正事忘了。」黑子一摸腦袋,轉頭衝大門外喊道:「阿羊——阿羊快進來——乾主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