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冊 第四章 天樞之主

伯魯微笑著拍了拍我的手。面頰上有溫熱的水滴沿著鼻樑悄然滑落,可這一次,我不再隱藏,不再抗拒。我重重地點了點頭,任它們在臉上肆意流淌。

夜深沉,屋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明夷扶著疲憊氣虛的伯魯上了床,我與黑子商量好了行程便起身告辭。黑子拿了蓑衣要送我回家。這時,明夷已經替伯魯掖好了被角,他轉身取過牆上的一頂竹笠遞給我:「戴上吧,我送你回去。」

是我聽錯了嗎?明夷竟要冒雨送我?

「還是我送她回去吧,外面下了雨,地上都是爛泥。」黑子替我接過竹笠,又把蓑衣披到了我身上。

「不用了,你們兩個都別送了。我那間水榭的位置你們一定都已經知道了,明天一早來接我就好,我不會逃跑的。」

「黑子,你把暖爐燒得旺一些,我送完她就回來!」明夷好像完全沒有聽見我的話,右手一推門,便徑自走了出去。

「怎麼這就走了?外面路黑,你得帶著燈啊——」黑子見明夷出了門,連忙轉身取了一盞帶蓋的陶燈遞給我:「既然他要送你回去,那我就不送了,明天等我弄了車再去找你。」

「嗯,那我先走了。你待會兒燒旺了暖爐也別放得離床太近,你家主上燻不得煙。」我接過黑子手中的陶燈,急忙追著明夷出了門。

仲秋的夜裡落了雨,任是在楚國這樣的南方之地也難免有些陰冷。我拎著陶燈沿著石屋外的小道往黑暗裡跑去。小道上的枯草落葉盛了雨水,腳踩上去有些打滑,才勉強跑了幾步,身體便穩不住了。我停了下來抬頭往前望去,燈火照不到的地方只有一望無際的黑暗和茫茫的雨幕,剛剛還走在我身前的明夷彷彿融入了這片秋雨,不見了。

「明夷——」我拎著陶燈站在原地大喊了一聲。

過了許久,暗夜裡遙遙地傳來兩聲幾不可聞的擊掌聲。

「你別走那麼快,等等我——」我一邊喊一邊尋著掌聲傳來的方向跑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那個說要送我回家的人,「哪有你這樣送客的主人,你走得也太快了!」我喘著粗氣抱怨道。

「是你太慢了。」明夷轉頭望了望身後。雨中,石屋溫暖的燈光已經變成了黑幕上一顆不起眼的豆粒。「走吧!」他輕輕吐了口氣,明顯放慢了腳步。

看來他是有話要同我說,又不想讓伯魯和黑子聽見,才冒雨來送我的。我把陶燈從右手換到了左手,笑道:「以前下了雨,你連離卦的院子都不肯出,這會兒外面又是風又是雨的,為什麼這麼好心要送我回家?」

「你這回去了天樞指不定就死在那裡了。到時候,我未必有空兒去送你。今晚,就權當是提前替你送魂吧!」明夷側首睨了我一眼,冰冷詭異的話語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可是巫士,別在這種半夜陰溼的地方咒我!」我抖了抖肩,拉緊了身上的蓑衣。

「咒你?我是不想你死,才出來送你的。」

「什麼意思?」

「我早先交給你的葦稈密函,你找到破解的方法了嗎?」

「算是找到了吧!那些蘆葦稈上被人刻了字,零散的時候看不出什麼門道,但只要找到合適的方法把它們編在一起,就能看見密函的內容了。」

「那你編出來了嗎?密函上都寫了什麼?」明夷停下了腳步。

「我可以告訴你密函的內容,但你得先告訴我,無恤昨晚到底有沒有來過雲夢澤?」

「好個冥頑不靈的丫頭!我剛剛在屋裡同你說的話,你是一點兒都沒聽進去啊!晉國日前已經出兵衛國,齊國的軍隊也已經離了齊境往西面來了。智瑤去年趁卿相重病之際奪了趙家的權力,無恤此次出征前為準備軍隊的糧草都受了智氏的百般刁難。他此刻前有狼,後有虎,即便知道你住在雲夢澤,又哪裡還有時間趕來這裡見你。」

「他真的沒有來過嗎?輜重短缺之事,他昨夜在夢裡好像也和我提起過。」

「智瑤是什麼樣的人你心裡很清楚,你是太擔心他,才會有此一夢吧!」

「也許吧……」我使勁搖了搖頭,努力撇開自己腦中的妄想。明夷繼續向我詢問有關密函的事,我本就無意隱瞞,便一五一十地將葦稈上所刻的地名和數字同他複述了一遍。

「這聽上去像是一份賬目,可數字又有些奇怪。」明夷聽後眉頭深鎖。

「這上面的地名都是這兩年晉國遭了天災的地方。我上次和無恤到晉陽賑災的時候就遇到過有人向災民贈糧徵收男丁的事。我擔心這密函上的數字會與此事有關。」

「密函的玄機等你到了天樞之後再想辦法破解,我要提醒你的是,那筒葦稈是我當初從天樞偷偷帶出來的,回去之後你不能對任何人提起密函之事,特別是五音。」

「怎麼?你懷疑五音夫人和此事有關?」

「我沒有懷疑任何事情,我只是想提醒你,就算你拿了主上的令牌,就算有黑子護在你身邊,天樞對你來說依舊是個極危險的地方。」

「這個我知道。」五音若有心獨佔天樞,她一定會對我這個不速之客有所動作。可過了這些年,我對五音夫人的印象已經很淡了。當年,我是艮主祁勇帶進天樞的俘虜,她是高高在上掌握我生死的貴婦。我在天樞住了幾個月也只見過她三回。在我殘餘的記憶裡,她只是一個美麗的、充滿慾望的女人,像一朵暮春時節怒放的紅芍,開到了極致,卻在絢爛的影子裡透出枯萎的徵兆。

「五音是個怎樣的人?」冷冷的夜風夾雜著細雨撲面而來,我拎著陶燈小心翼翼地走在明夷身旁。

「她是個奇怪的女人。每次你以為自己看清了她,可她的面具之後永遠都還有另外一張臉。」

「我以為她只是個喜歡權力的女人。」

「你要是這樣想,那離死期就真的不遠了。五音此番隔離趙氏妄圖獨佔天樞之舉的確會讓人有這樣的錯覺,但你若因此把她看作一個愚蠢貪婪、一心只追崇權力的人,就大錯特錯了。」

「那你覺得我該怎麼做?」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對手,都讓我心中沒底。

「五音對你好,你要努力不讓她影響你,掌控你;若她對你使壞,你也不能毫無顧忌地得罪她,畢竟她的地位在你之上。」

「不能順著她,也不能逆著她,一面與她鬥,一面還要想辦法支援晉衛之戰,我的好師兄,你交給我的果然是一件又‘好’又‘簡單’的差事。」我對明夷苦笑道。

「對無能的人來說,這的確是件丟腦袋的差事。不過對有能力的人來說,這又何嘗不是件一舉多得的美差?」明夷衝我揚了揚嘴角,一副「你我心知肚明」的模樣。

藥人、無恤,支援我斬鬼戮神、一往無前的兩個理由啊。

細雨夜風伴著我們走了一路,行至木屋旁,我與明夷行禮作別,他卻從袖中掏出一隻手掌大小的錦囊遞到了我面前。

「這是給你的,現在先別開啟,等哪天你在天樞待不下去了,再開啟來看看。」

「你就是為了這個才送我回來的?叫黑子明早一併帶來不就好了?白白毀了你一件上好的絲袍。」我拿陶燈在明夷下襬上照了一圈,原本繡了水波紋的絲絹已經被路上的泥水、刺荊弄得面目全非。

「黑子手癢,嘴巴又大,你若有什麼秘密想告訴別人,就只管告訴他。」明夷把錦囊塞給我,順手取走我手裡的陶燈回身便走。

「謝謝你送我回來,你的好意我都收下了!」我衝夜雨中的背影高聲道。

「收下了,就別死在那裡。」明夷沒有回頭,沒有駐足,只是搖著燈淡淡地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