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膝蓋坐在清晨的湖畔,瀰漫在湖面上的晨霧被秋風吹拂著一波波地湧過我身旁。
落星湖畔,我們對席合婚,錦榻交歡,轉眼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離開他後,我做過一些不可與外人道的夢,可沒有一次像昨晚這樣清晰,這樣真實,真實得讓我懷疑那根本不是一個夢。我跪坐在湖水旁,輕輕褪下被晨霧浸溼的褻衣。他也許真的來過,也許我後背上還留有他昨夜留下的印記……我努力扳轉身子,歪著腦袋想要看清自己在湖水中的倒影。
倏爾,一陣風過,湖水微皺,我環抱著自己赤裸的身體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天啊,我到底在做什麼!白日在野地裡寬衣解帶,就為了證明一個荒唐的夢嗎?
我一邊在心裡咒罵著自己,一邊飛快地拾起地上的衣服把自己包了起來。這只是一個夢,夢而已。我係好腰間的細帶,深吸了一口冷氣,挺身站了起來。遠處,瑩白如雪的蘆葦蕩中有一縷青煙嫋嫋而上。
那是木屋的方向,難道?
我攏緊身上的衣服飛快地朝小屋奔去。
木屋外的爐灶上生著火,一隻褐土製的吊釜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青煙白霧之中,有人一襲青衣側首遠眺。
「大哥?」我停下飛奔的腳步,駐足在原地。失望嗎?也許有一點兒。但是現在除了陳逆還會有誰來找我呢?
「入秋了,怎麼不穿外袍和鞋襪就出門了?」陳逆轉頭看了我一眼,很快就轉開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晨露浸溼的薄絹褻衣和沾滿草屑、泥土的赤足,笑著圈緊雙臂朝他走去:「大哥忘了小妹是在雍城長大的,楚國的秋天比秦國的夏天還要熱,早上赤足沿湖岸走一段是件極愜意的事。」
「先穿件衣服吧,我有事要同你說。」
「嗯,等我一下。」我小跑著進了屋,換上外袍,穿上鞋襪,原本因夢境而紛亂的心緒漸漸地恢復了平靜。
「大哥,你這次來要住幾天?」我一邊繫著腰帶,一邊快步走下臺階。湖岸邊,陳逆用烘乾的粱米煮了一釜香香的米湯。
「不住了,我今天要從雲夢澤坐船去郢都,順道過來看看你。」
「你去郢都做什麼?」我走到爐灶旁用竹節制的長勺給自己舀了一碗熱騰騰的米湯。
「楚王月前派大軍出兵桐國,桐國依附吳國已久,楚國都城裡的貴人們怕楚軍一旦敗退會招來吳國的報復,所以都在重金招募能保護他們逃離郢都的劍士。」陳逆一邊說一邊用匕首削著手中的木箸。
「仗還沒打就招募劍士準備逃跑?楚國的貴人們可真惜命。當年伍子胥率兵攻入郢都,燒了楚人的城,鞭了楚王的屍;如今雖然夫差敗在勾踐手裡,但楚人對吳人還都怕得緊啊!不過這次他們的擔心是多餘了,桐國之戰,楚軍一定會贏的。」
「你怎麼知道楚人會贏?」陳逆將削好的木箸放在清水裡蕩了兩圈,遞到我面前,「雖然越王當年借黃池會盟之機攻進了吳都,但吳國國業根基深厚,對楚國而言依舊是勁敵。」
「唉,看來大哥是真的把小妹當作宋國的酒娘了。你忘了,我以前在晉國是做什麼的?」我接過食箸在碗中來回攪了兩圈,仰頭將混著柏木清香的米湯全都喝進了肚裡。
「我沒忘,你是晉人敬畏的神子。」
「我不是神子,我是巫士。」我放下陶碗抬頭笑看向陳逆,「天下諸國的命數就如同我們眼前這片湖水,一浪起,一浪伏,此消彼長,永不停息。艾陵之戰、黃池會盟,夫差早就失了天命。如今,楚國君明臣賢,將來楚王也許還有再次問鼎中原的機會。」
「你已經替楚國占卜過國運了?」
「算是吧,楚王出兵之時,我曾在夜裡見到枉矢妖星東流,其尾橫掃星宇,恰巧落在吳國星野。枉矢妖星興兵事,主除舊佈新。楚與吳,熊章與夫差,孰新孰舊顯而易見。大哥這回儘管放心去郢都,楚國不會亂,那幫貴人的錢,好賺得很。」
「是嗎?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陳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九年前,吳國討伐陳國,楚昭王親自率兵救陳,卻不幸死在了中軍大帳。昭王臨終前有意將王位讓給自己的兄弟子西、子期、子閭,而子西等人卻在昭王死後迎了昭王的幼子熊章做了楚王。
熊章,那是個令人嘖嘖稱奇的少年。他是楚王的兒子、越王勾踐的外孫,他身體裡流淌著最高貴的血液。他睿智、豁達、重賢納才、野心勃勃,最重要的是,他還年輕。一個國家如果可以保持幾十年政權穩定,而主政的君主又恰好是位賢君時,毫無意外,它將成為一個富裕強大的國家。
桐國在吳楚邊境,和吳都相隔幾百里,有越王勾踐在背後盯著,夫差不會派兵來救。年輕的楚王需要一次勝利,而他知道桐國將是他樹立威信,為父輩、祖輩一雪前恥最好的地方。月前,當浩浩蕩蕩的楚國大軍舉著如火的旌旗從雲夢澤畔走過時,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個少年燃燒的壯志和一位年輕的君主意欲逐鹿中原的野心。
橫掃夜空的枉矢妖星也許真的預示了吳國的敗局,但漫天的星斗卻沒有告訴我,晉國、齊國、越國、楚國,誰會是下一個稱霸天下的霸主。
我看著眼前熊熊燃燒的火焰,在心中暗暗思量著晉、齊、楚、越四國在爭霸之路上的優勢與劣勢。這時,一旁沉默的陳逆卻突然給了我一樣驚喜。
驚喜之說,源於三月前。
彼時,雲夢澤正值盛夏,陳逆邀了十二個身懷絕技的遊俠兒來此地飲酒比劍。這十二人中有楚人、晉人,也有來自吳越兩國的劍客。那些日子,我扮成少年模樣終日與他們混在一處。白日里,看他們比劍,替他們叫好;入夜了,就坐在篝火旁聽一群男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講述各自離奇熱血的劍客生涯。
這十二個人,個個都是列國一等一的高手。高手比劍,流血受傷是常有的事,十天之後我幾乎替他們每個人都治過傷。臨別之時,一群人高馬大的男人昂首挺胸地站在我面前,豪言道:「小鬼頭,哥哥們沒錢付藥資,除了劍以外,哥哥們身上有什麼你喜歡的,儘管拿去!」他們拍著我的肩膀,每個人都是一副「大哥隨你挑,任你拿」的架勢。而我看著他們一臉慷慨的樣子卻有些哭笑不得。
我能要什麼呢?除了陳逆和越國來的劍客鬼,剩下的人能給我的恐怕就只有他們身上破爛的衣服和衣服上到處亂跑的蝨子。而這兩樣東西,是我打死都不會要的。
最後,我在「慷慨的」哥哥們身邊走了一圈,只問越人鬼討要了他圍在腰上的一根腰帶——之前,我曾見他用這根不起眼的腰帶獵到了一頭橫衝直撞的野豬。
當我提出用這腰帶抵作所有人的藥資時,陳逆仰頭大笑,其他人也都拍著我的腦袋,稱讚我極有眼光。原來,這越人鬼是越國鑄劍大師歐冶子的徒弟,他平日不專心鑄劍,卻喜歡做些稀奇古怪的兵器。他那根不起眼的灰色腰帶裡實則裹了一條食指粗細、一丈多長的銀色長鏈,細密的銀色小環環環相扣,遠遠看去像是一條銀灰色的長蛇。此鏈做工之精已經令人瞠目結舌,但更令我驚歎的是它的材質。天下鑄兵多以青銅為料,但青銅韌性不足,強擊之下易折易斷;這根長鏈不知是用何種銅料鍛造而成,竟能在野豬的怪力拉扯下不斷不裂。
越人鬼告訴我,這鏈叫作伏靈索。
當年,歐冶子曾應楚昭王之請鑄成了龍淵、泰阿、工布三柄神劍。三劍鑄畢,皆有鐵英遺留。越人鬼於是便收集了剩餘的神鐵,打造了這條堅不可摧的伏靈索。他說,他可以把它送給我,但必須再等些時日,因為,他還要用它做一件事。
彼時,我笑著點頭,心裡卻道,傳聞歐冶子鑄劍是雨師掃灑,雷公擊橐,蛟龍捧爐,天帝裝炭,所鑄寶劍皆乃不世神兵。楚昭王當年便是引了泰阿之劍才大破晉、鄭聯軍。這伏靈索既是三劍餘料所鑄,定也是天下少有的神器。這麼貴重的東西,他如何能給,我如何能要?
所以今日,我從陳逆手中接過這條沉甸甸的伏靈索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要把伏靈索送給我嗎?我以為他那天是隨便搪塞我的。」
「越人鬼雖說脾氣有些古怪,卻是個謹守承諾的人,他說要把伏靈索送給你,就絕對不會食言。」
「那他要做的事情做完了?」
「嗯。」陳逆點了點頭,伸手給自己舀了一碗熱湯,「他前日用這鎖鏈絞斷了一個人的頭。」
人頭?!我僵硬地舉起手中的伏靈索,夾在鏈環之間的暗紅色血肉霎時躍入了我的眼簾。
我不自覺揚手,咚的一聲響,伏靈索不偏不倚地落入了陳逆身前熱氣滾滾的吊釜。
「呃,如果伏靈索會說話,它一定不會喜歡我這個新主人。」我用食箸撩起吊釜裡黏糊糊、溼答答的伏靈索,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