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三十章 不寧之夜

「伯嬴沒有嫁給將軍?這不可能,我離開新絳的時候,她明明告訴我——」

「貴女,回秦國去吧!將軍沒有娶趙家的女兒,他還住在你的院子裡等著你回去!」由僮看著我大叫道。

「你給我住口!」無恤握劍的手猛地往前一送,由僮往後一仰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伯嬴沒有出嫁,伍封還在等著我回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無恤和由僮的話讓我一時心神大亂。

「阿拾,如果他沒有娶妻,你就要回到他身邊嗎?」無恤看著我,凝眉問道。

我搖了搖頭,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不,不管伯嬴有沒有出嫁,我都不會回秦國了。由僮只是一時迷了心志,你放他走吧!我同你保證,他以後不會再來了。」

「貴女,你不要求他!」由僮一側頭往地上吐了一口又濃又稠的血沫子,「趙無恤,不管你給我家貴女餵了什麼迷藥,只要她看清你的真面目,總有一天她會回到將軍身邊。而你,如果你今天不殺我,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你!」

「由僮,你閉嘴!」我厲聲喝道。

「你聽到他說的了,現在,你還想叫我放了他嗎?」無恤低頭凝視著我,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須臾,他笑了,他的嘴角揚起了一個苦澀的笑容:「我知道了,因為他是伍封的人,即便他要殺我,我也必須放他走。」

「紅雲兒,不是的——」

「那是為什麼?你告訴我,你給我一個放他走的理由。」

因為……因為這是你欠下的債……

正當我欲與無恤說明一切時,躺倒在地的由僮突然拾起身旁的長劍,一個縱身凌空而起,揮劍朝無恤劈斬下來。

無恤猛地把我往旁邊一推,險險格擋開了由僮的攻擊。

「由僮,我知道你為什麼而來,你先聽我說——」

「貴女,趙無恤不是個好人!他瞞著你,他才是獸面——」由僮一面招架著無恤的攻擊,一面衝我大聲喊道。

「你,找死!」

「不要——」

「噗——」這是劍尖刺穿血肉的聲音。而後,周遭的一切聲響彷彿在我耳邊消失了。我看著無恤的劍插進了由僮的胸口,我看著由僮的身子撞倒了黑漆屏風,我看著他被無恤一劍釘在了木牆上。

鮮血濺上了素色的牆壁,盛開如一朵朵豔麗的桃花。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過往的記憶帶著無盡的哀痛朝我席捲而來。

「這裡到了春天,景色獨好。今年三月,我和她來過一回,從這一頭望到那一頭,全是豔桃,雲霧一般。」

「昨日我在亂葬崗裡找到了她,雖說少了舌頭,但這樣至少還有一處棲身之所。」

「我被私情矇蔽了雙眼,險些害了家主,其罪當誅!由僮在此對天盟誓,只待心中餘願一了,必以死謝罪!」

……

那一年,他跪在桃花渡旁的孤墳前含淚許下了誓言。時過境遷,我以為他已經忘了瑤女,忘了當初復仇的執念。可我錯了,他記得,他也許一日都不曾忘記。

我撲上前用手拼命地去接由僮嘴裡湧出的鮮血,我想把他的血倒回他的嘴裡,但滾燙的血液卻不斷地從我指縫間流出,繼而和它的主人一樣慢慢地變冷。

「貴女,他是……他是……」由僮的身體已經開始抽搐,他努力地想要剋制住自己顫抖的嘴唇,但口中不斷湧出的鮮血讓他只能發出「咕咕」的聲響。

「由僮,對不起,我知道,你想說的我都知道。對不起,我……我對不起你,我也對不起她……」我緊緊地握著由僮冰冷發寒的手,一遍遍地訴說著自己心中的歉疚,可他已經死了,他聽不見我的吶喊,也聽不見我心裡的懊悔。

「阿拾,他已經死了。」無恤抽出長劍,轉而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看著由僮漸漸滑落的身體,失神道:「紅雲兒,你夢見過她嗎?這些年,你夢見過瑤女嗎?你聽到我唱《子衿》的時候會想起她嗎?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你知道她葬在哪裡嗎?你有沒有在夢裡對她說過一聲對不起……」

「阿拾,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無恤握在我肩上的手忽地一僵。

「趙無恤,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我掙開他的手,抬眸看著他的眼睛。

無恤沉默地回望著我,他的眼瞼微顫了兩下,而後突然收劍回鞘轉身朝房門外走去:「你累了,你先在屋裡休息,我去看看其他人。」

「你不許走!」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為什麼不讓他把話說完?你為什麼要殺人滅口?事到如今,你為什麼還不肯承認?」

「阿拾,你想讓我承認什麼?他是個刺客,我殺了他,就這麼簡單。」無恤轉過身看著地上的屍體冷冷說道。

這一刻,我的心突然直直地往下墜去,它一直落,落入了無底的黑暗,繼而空蕩蕩的胸膛裡又蔓生出了徹骨的寒意。

無論他以前做過什麼,我總相信在他層層武裝之下有一顆善良溫暖的心。他對伯魯,對張孟談,對阿魚,他待人的情義我都看在眼裡。他絕不是大家口中的壞人。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可以不惜殺死一個無辜的人來隱瞞自己的過錯?為什麼此刻的他讓我覺得這樣陌生、這樣冰冷?

我鬆開無恤的手,轉而抽出了他別在腰間的銀刃匕。

「在漁村時,我替你贖回了這把匕首。我知道它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它的柄和匕刃是用兩種不同的天石鍛造而成。當年你從瘋馬蹄下救出伯魯,這匕首便是卿相賞賜給你的第一件東西。那天晚上,在百里府的梅樹下,你就是用它割傷了我的喉嚨。紅雲兒,我早就知道你是誰,我早就知道你在秦國做的一切。我不說,是因為我還在等,等你有一天能親口告訴我。可你為什麼還要隱瞞,為什麼不願承認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

「阿拾……」無恤大手一張將我握著匕首的手包進了自己的掌心,「我們現在過得很好,有些事情就像你手上的這把匕首,如果它藏在鞘裡,它就永遠無法傷害到我們,可如果我們非要把它拔出來,那它就會割傷我們兩個人。而這樣的傷害往往是無意的,是帶著誤解和錯誤的。」

無恤的神情冷靜而沉著,但他的眼睛卻洩露了他此刻內心的激盪:「阿拾,我不想看到這樣無謂的傷害發生在我們身上。不管過去發生了什麼,在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要傷害的就是你,我最想要保護的便是我們的未來。誰是獸麵人對我們的現在和未來都不重要!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能選擇從此忘掉他呢?」

無恤的眼睛裡閃爍著兩簇微弱的火苗,那是他的希冀、他的渴望。我很想點頭應承他的話,我很想將手中的匕首遠遠地拋開,使它再也無法傷害到我和他的幸福,但是,他臉上乾涸的斑斑血漬卻在提醒我,我們不願提起的那段過往又害死了一個善良的人。

「紅雲兒,我曾經無數次地告訴自己要忘掉和獸麵人有關的所有記憶。我可以忘記你和蘭姬的過去,忘記你橫架在我脖子上的短匕,可我忘不掉渭水河畔桃花樹下的一座孤墳。今天被你殺死的這個男人,他不是任何人派來的刺客,他只是深愛著那個被你拋棄的女人。瑤女為你而死,是由僮埋葬了她,你欠他一句對不起,你更欠瑤女一條命……紅雲兒,這是你的債,也是我的債,我怎能輕言忘記?」

「阿拾,蘭姬的事我以後會和你解釋。至於瑤女,我從未愛過她。我也給過她機會離開,那日我與孟談去秦太子府就是要給她一個生的機會,可她拒絕了。死亡是她自己的選擇,你不能用她的選擇來苛責我、苛責你自己!」

無恤毫無愧疚的辯駁再一次涼透了我的心。瑤女的死折磨了我很久很久,那張血淋淋的、沒有舌頭的嘴巴好幾次讓我從噩夢中驚醒。而在今天之前,我一直以為這些年深受良心譴責的人不止我一個……

「小婦人,你的眼睛在斥責我。」無恤苦笑一聲,抬手撫上我的眼睛。

我把眼睛一閉,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時至今日,難道你心裡就沒有一點點的愧疚和悔意?你如何能這樣坦然地接受她為你做的犧牲?捨生求死,不是一個容易做的決定,是你用愛迷惑了她,是你讓她誤以為,只要繼續等下去,只要無怨無悔地愛下去,就可以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她為你而死,難道這樣還換不回你的一份歉疚?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無恤看著自己僵舉在半空中的手,突然低頭吃吃地笑了:「阿拾,你是真心想要聽我的解釋嗎?又或者,你只想要定我一個薄情寡義的罪名,然後給自己一個離開我的理由?長姐不日就要嫁給代國的國君了,伍封沒有娶妻,他依舊是你深情專一的將軍!」

「紅雲兒,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我也不會再回將軍府了。我不在乎你曾經做過什麼,我只想要看到真正的你、沒有隱瞞的你。即便藏在面具下的你不是別人口中的好人,我也不在乎。我只希望自己愛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不想愛上一個美好的影子、一副虛假的皮囊。」

我走上前去握無恤的手,這一次卻是他先避開了我。

「是嗎?讓我猜猜你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執念:是因為伍封當年欺騙了你,是他平日裡的溫柔和正直讓你愛上了一個美好的影子、一副虛假的皮囊?你放心,我和他從來都不一樣,即便披上了偽裝,我也從來沒有美好過。」無恤繞過我用力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冷淡而疏離,我知道,那把本不該被拔出來的匕首,現在已經出鞘了。

夜風呼嘯著吹捲起地上的落花和塵土,天空中,大片大片的烏雲翻湧著從月亮前飛掠而過。無恤揹著手迎風站在屋外的臺階上,他微微地仰著頭,哀傷落寞的身影在黑夜裡忽暗忽明。

「阿拾,你希望在我這裡看到歉疚,看到悔意,是因為你一直在我身上尋找我沒有的東西——比如善良,比如憐憫。我藏在皮囊下的一顆心,就和這黑夜一樣。月亮在時,它還有微弱的光亮;等月亮被遮住了,離開了,它就只剩下令人恐懼的、作惡的黑暗。阿拾,我瞭解你的底線,有些事情我永遠不會告訴你。世上所有的人都可以指責我趙無恤,我一點兒都不在乎,我只想要我的月亮留下來,我的世界裡有那一點點的光亮就足夠了。」

我站在他背後,聽著他夢囈般的聲音,心裡百味雜陳。

這個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的無情、他的冷漠,也許只是為了保護自己。

我赤著腳走下了臺階,並肩站在他身旁:「紅雲兒,月亮只屬於黑夜,我不懼怕黑暗,但我也不願意在謊言和欺瞞裡活著。」

無恤轉過頭,出神地看著我:「不,待你看清我,你會迫不及待地逃離我。」

「告訴我,你還做過什麼?」我不想猜忌他,但當我問出這句話時,腦中頃刻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那些積壓了許久的疑惑嘶叫著在我腦中盤旋不去。

我感覺到了恐懼,當他對著我輕啟雙唇時,我的手牢牢地捂住了他的嘴:「不,今晚先不要說!我們……都必須先冷靜下來。」

「你不敢聽了?」無恤苦笑一聲,捏住了我的手。

是,我怯懦了,退縮了,我渴望真相,又懼怕真相。我怕我心中的疑惑會成真,我怕我再一次背棄自己的諾言。

「我去看看四兒。」我把手從無恤的掌心裡抽了出來,轉身拎起裙襬衝下了臺階。

我是個逃兵,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