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的婢女們,她們遇上了喜歡的人就會出去過一夜。」我不敢看無恤的眼睛,只能垂下眼眸盯著他的下巴。
「婢女們教你的?我以為你有教習嬤嬤。」
「嬤嬤不教這些,夫子也不教這些。怎麼了?我做錯了嗎?」我抓著無恤的手,腦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女人絕豔的面龐。他曾經的那些女人,應該比我懂得多吧?
「你看著我,我要你記住我的話。」無恤察覺到我的氣餒和悲傷,微微地抬起了我的臉,「那些婢子都是奴隸、庶民,你和她們不一樣。」
「不,我和她們一樣。」
「起碼在我心裡,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樣。你忘了我在山上小屋裡同你說的?我要娶你,我要堂堂正正地擁有你,你會是我的妻、我孩子的母親。我們是要行婚禮、喝合巹酒的,你怎能這樣夜奔於我?」
「我……」
「這桂酒太醉人,今晚是我喝多了,不怪你。我還是和前幾日一樣,睡地上就好。」無恤翻身下床,我急忙扯住了他:「不,我們就這樣睡吧。」
「小婦人,我可不是聖人。你先睡吧,我出去吹吹風。」無恤苦笑了一聲,起身走了出去。
他生氣了嗎?我仰面躺在床榻上,房樑上的陰影因燭火的搖動不斷地變幻著。
無恤說的我何嘗不知?無媒無聘奔於男子的女人,地位比侍妾還不如。可等我們回了晉國,他做了趙世子,我入了太史府,我便連夜奔於他的資格也沒有了。
對趙鞅來說,他要的是一個待在太史背後處處維護趙家的神子,而世子婦的名分是要留給那些擁有強大家族後盾的女人的。就像伯魯娶了智氏女,智顏娶了魏氏女,卿族世子娶公室女、王室女為婦也不在少數。我一個來歷不明、無父無母的庶民女子,如何能做他的正妻、未來趙氏的主母?在現實面前,美夢總是要醒的,為什麼連我都懂的道理,他卻不懂了呢?
我轉身將自己蜷縮在床榻的裡側,過了許久,當我疲累到極點時,無恤開門走了進來。他冰涼的手環上我的腰,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從我頭頂拂過。我沒有動,他也沒有動,我們就這樣相互依偎著度過了這個晚上。
三天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這一日,我和無恤沐浴更衣後,戴上方巾,穿上儒服,去了端木賜在曲阜的府邸。
今日的端木賜一反平日金冠華服的裝扮,木簪束髮,青衿素袍加身,爽朗之餘又多了幾分儒士的文雅之氣。在同我和無恤見禮之後,端木賜沒有命人套上他那輛華麗的雙騎馬車,反而隨我們一起步行去了孔丘在城東的居所。
三年前,季孫氏的家主季孫肥在聽了孔丘弟子冉求的勸說後,把留居在衛國的孔丘接回了魯國,並尊他為國老。但國老之稱只是個虛名,年近七旬的孔丘在歸國後依舊沒有得到魯公的任用。所以,此後的幾年裡他便轉而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到了興辦私學和對列國古籍的整理與編纂中。
在經過了大城中央的宮城後,我們往東又穿過了兩條街道,眼見著路上揹著竹簡、挎著書袋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大家見到端木賜總會停下來問好見禮,因此不到兩裡的路,我們三人走了足有半個時辰。
「端木先生,這些人都是來聽孔夫子講學的嗎?」我看著身前身後不同年齡、不同裝扮的人們好奇道。
「嗯,這條路上走的大都是要去學堂聽講的儒生。夫子有教無類,販夫走卒、野人國人,只要年滿十五歲都可以奉上束脩拜夫子為師,研習六藝。」
「都說魯人好學,果然名不虛傳啊!」我看著前方不遠處一個花白頭髮、儒生打扮的老人,不禁感嘆。
端木賜從道旁的小販手中買了幾顆圓潤飽滿的李子笑著遞給了我和無恤:「其實,這些年從宋、衛、齊三國慕名而來的學子比魯人還要多,西北方來的秦人也不少。不過,自伯魚離世後,夫子的身體就大不如前了。如今在學堂講學的,多是幾個被夫子器重的弟子。」
「伯魚?」我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紅李,大大地咬了一口。
「伯魚是夫子的獨子,夫子回魯後一年,伯魚就得病離世了。」端木賜說到這裡臉上不免有了幾分哀色。
一年後就死了。我嘴裡甜美可口的李肉突然就沒了味道。
孔丘自被「三桓」趕出魯國後,在外漂泊十幾年,沒想到他一回到魯國就遭遇喪子之痛。
「賢弟,愚兄這裡有個不情之請。」端木賜停下了腳步。
「先生但說無妨,小弟一定盡力為之。」我連忙把嘴裡的李肉嚥了下去。
「夫子年歲已高,平日又都是子淵在他身邊隨侍,他們二人雖是師徒,卻情如父子。伯魚去世不久,此番子淵又病重,我怕夫子一時難以接受,還望賢弟能暫且代為隱瞞。等過些時日,子淵病好些了,再告知夫子。」
端木賜心仁,但顏回的病卻很難有好轉的餘地了啊!
「先生放心,小弟記下了。」
「多謝賢弟。」端木賜見我應承下來,臉色方舒。他帶著我和無恤往前又走了一小段黃泥路,然後抬手遙遙一指:「到了,前面就是夫子的居所。」
我順著他的指尖望去,但見綠樹環繞之中有一座青石牆、黑瓦頂的大院。
大院前停了一輛牛車,牛車旁還站著幾個儒生打扮的青年。和我一樣,他們每人的手裡也都提著一捆用麻繩束好的肉乾。
「看來有人比我們先到了。」無恤笑著轉頭對我說。
「這幾人是半月前衛國大夫孔悝舉薦到我這兒來的,待會兒他們會與你一起行拜師禮。」端木賜笑著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孔悝是孔丘的族人?」我小聲地問身旁的無恤。
「不是,孔丘雖與孔悝同氏,卻不同宗。孔悝是蒯聵的外甥、衛侯的表兄,如今他在衛國頗有權勢,子路就在他的采邑蒲邑為宰。」
「哦?難得有權臣推崇孔門之學了。」我輕笑一聲同無恤快步跟上了端木賜。
大院的門口,我們與四個衛國來的學子一一見了禮。
端木賜入府告稟孔丘,其餘的人便都一起候在了門外。
「紅雲兒,我好緊張。」我盯著孔府的兩扇大門,心突然開始狂跳。
「緊張什麼?怕孔老爺子罵你?」無恤拉著我走到了大門的另一邊。
「我家蔡夫子對孔丘極為敬仰。小時候聽了太多和他有關的事,現在就要見到了,感覺好奇怪。」我長吐了一口氣,轉身朝著無恤道,「快幫我看看,方巾綁好了嗎?衣服拉正了嗎?」
「很端正了,小弟。」無恤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柔聲安撫道,「你今天本就是來求學問禮的,禮節上稍微出點兒差錯也沒什麼關係。」
「那你說,我昨晚列出來的問題會不會太多了?孔丘今年七十有一了,就算神志沒有發昏,同我講上幾個時辰身體也吃不消吧?你說,如果只能問三個,我該問哪三個啊?」
「你別想太多了,待會兒若問得不夠盡興,大可留下來多聽幾次課,反正入學禮你都交了。」無恤笑著指了指我手上的肉乾,「而且就算孔丘如今不對弟子授課,他門下也賢人眾多,若是人人都有端木賜這樣的才學,你這十條肉乾也算值了。」
是啊,我為什麼不留下來聽聽孔門其他弟子的言論呢?且不論他們有沒有端木賜這樣的大才,就算一人只抵半個端木賜,那我也必能從中有所收穫。
「好,這個主意好,等待會兒見完了孔夫子,我們就去市集多買幾套儒服吧!我要留下來好好聽幾天課。」
「好,都依你。」無恤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轉頭看向府門道,「去拜師吧,孔丘出來了。」
孔丘出來了?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轉過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