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二十三章 探病顏回

「那還要好幾個時辰呢!五月陽,我也是個醫者,不如你先帶我去見顏夫子吧?」我伸手把坐在地上的五月陽拉了起來。

「貴女是想騙我出門,然後抓了我嗎?」五月陽依舊害怕。

「你的小心眼兒倒還真不少。放心吧,既然你是端木先生家的婢子,我又怎麼敢抓了你去得罪他呢!」我笑著用袖子擦了擦五月陽臉上的淚水,「我原本就打算明日去拜訪你家主人,不過現在既然顏夫子病了,那我們就先去給顏夫子看病吧!」

「你是女的,你會看病嗎?」五月陽打量了我一眼,兩根淡褐色的眉毛一下挑高了。

「女的就不能看病了?」我笑著拍了一下五月陽的腦袋,轉身對婦人道:「阿嫂,能借你的屋子換身衣服嗎?」

「當然可以,女客請。」

「多謝阿嫂!」我在藥鋪裡換了一身男子的儒服,又用絹帕做了方巾,梳了一個男子的髮髻。

出門前,為了向五月陽證明我真的通醫術,我幾乎把曬在院子裡的草藥名都同她說了一遍,最終,人小鬼大的五月陽才答應帶我去見顏回。為了不讓無恤擔心,我讓魚婦先回家通報,自己則帶著四兒跟著五月陽朝大城西北面走去。

顏回與其父顏路都是孔丘門下的弟子。夫子在世時曾與我笑言,當年他在魯國聽孔夫子講學時,賢人顏路就坐在他旁邊,為此,他足足高興了半月有餘。後來,他離開了魯國,時間匆匆一晃,當年那個坐在角落裡替眾弟子調漆的黃毛小兒居然變成了孔夫子門下最具賢名的弟子。夫子說這話時搖頭長嘆,似是很懊悔當初沒能同還是個孩童的顏回好好聊上一聊。

「貴女,顏夫子就住在裡面。」五月陽帶著我和四兒走進了一條陰暗狹窄的巷弄。

這陋巷寬不過兩尺,別說要讓車馬通行,就是兩個人迎面在巷子裡遇上,都必須有一個人轉肩側身,二人才可通過。

「顏夫子就住在這裡?」我看著眼前脫了漆、長了青苔的門板,半信半疑地詢問五月陽。雖說魯國顏氏不是什麼名門望族,賢人顏回也因為專心侍奉孔丘而無官職在身,但其父顏路據說是個大夫,一個士族之家怎麼會住在這樣簡陋破舊的地方?

「沒錯,就是這裡。」五月陽說著拿手戳了戳我身旁的四兒:「這位阿姐,我家主人和顏夫子都重禮,你快整整你的裙子吧!都歪得不成樣子了。」小傢伙說完自顧自低頭整理起自己的衣裝來。四兒被五月陽認真的樣子感染了,也連忙低下頭整理起自己的衣裙來。

「待會兒進去了小聲點兒說話,顏夫子聽了響聲會頭痛。」五月陽在自己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搓開後撫了撫額角的亂髮。

「現在好了吧?」四兒繫好襦裙的帶子,看著五月陽道。

「好了,走吧!」個頭兒還不到四兒胸口的小丫頭鄭重地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小院內,一木屋,一圓井,出乎我意料地簡單和乾淨。

五月陽脫了鞋走上了臺階,她轉身將兩隻芒鞋端端正正地擺好後,叩響了房門:「主人,醫師請來了。」

房門很快就被人開啟了,一隻穿著白色革制足衣的腳先邁了出來,緊接著我便看到一片繡著暗金色雲雷紋的青色衣襬。

雖然我早就知道端木賜怪異的穿衣喜好,但陋室華服的組合依舊讓我有片刻的愣怔。

「晉人蔡拾見過端木先生。」我清了清喉嚨,走到臺階下俯身行了一禮。

端木賜略一遲疑,跪在他身旁的五月陽連忙恭聲回道:「主人,這是阿陽新找來的醫師。醫林今日出城看病去了,日落才能回來。」

「哦,原來如此。先生無須多禮,病人就在屋內,請速速隨我入屋診治吧!」端木賜幾步走下臺階把我扶了起來。

我輕應了一聲抬起頭,正巧對上一雙探究的眼睛。

「小兄弟,怎麼是你?」端木賜看著我,眼睛裡閃現出了驚喜的光芒。

「端木先生還記得小弟?」端木賜的反應讓我有些吃驚。我與他在秦地的密林中共避風雪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快就認出了我。

「自然記得。」端木賜拍著我的肩膀,笑著打量了我一番,「今春愚兄還託人在秦地打探過賢弟的訊息,可惜未能如願,誰想今日在這裡遇上了。」

端木賜找過我?我一時受寵若驚,忙頷首行了一禮道:「小弟何德何能竟叫先生記掛?」

「賢弟可還記得當年你對愚兄買奴舍金之事有過一番論斷?」端木賜笑著牽了我的手往臺階上走。

我急忙蹬掉鞋子跟著他邁上了木屋前的臺階:「小弟當然記得。」

「賢弟說我買了魯國奴隸,若不去官府領取贖金會虧了魯人的道義,當時我還不解其中深意;後來歸魯之後,夫子責備之言與賢弟如出一轍,愚兄方知自己此舉大錯。今春我託人在秦國找尋賢弟,就是想請賢弟來魯國與夫子一聚。」

「端木先生,小弟此番至魯,正是想要拜訪孔夫子啊!」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端木賜笑道,「賢弟天資聰穎,此番若能拜在夫子門下,豈知將來不會是第二個子淵?」

子淵,是顏回的表字。我與端木賜在門外敘舊險些將正事給忘了。

「先生太過譽了,小弟如何敢與顏夫子相提並論?不知顏夫子患的是什麼病?之前可曾問過醫?」

提起顏回,端木賜臉上的欣喜之色瞬間被愁緒所替:「子淵這幾月一直在替夫子校編《易》,他身子弱,今早出門時暈倒了,現在人還沒醒。」端木賜右手往前一引將我請進了房中。

我彎腰鑽進矮門,入眼的是一間五步見方的房間。

房間裡,一張矮榻,一張長案,餘下的便只有一卷卷數不清的竹簡。

在床榻旁的葦蓆上跪著一個婦人和一個孩子,榻上躺著一個白髮蒼蒼的人。

婦人和孩子同我見了禮,我轉頭不解地望向端木賜。不是說顏回生病了嗎?怎麼床上躺著的卻是顏回的父親顏路呢?

「子淵當年隨夫子輾轉列國時生過一場大病,二十九歲時就已鬚髮盡白。這些年他一直幫著夫子收集、編纂經書,耗心耗力,就變成這樣了。」端木賜看著床榻上虛弱老態的顏回痛惜道。

這人就是顏回?他就是夫子口中那個天資聰穎、無人可及的「毛孩子」?

我曾聽聞,顏回只年長端木賜一歲,眼前玉冠束髮的端木賜依舊風度翩翩,顏回卻已經鶴髮雞皮,蒼老得像個七旬老人。

我把兩指虛虛地搭在顏回的手腕上,眉頭不由得越蹙越緊。這是一個老人的脈息,虛弱得讓我幾乎無法察覺。

「醫師,我父親怎樣了?」跪在床榻邊的少年往前挪了挪,小聲問道。

「顏夫子平日做些什麼?吃些什麼?」

「父親每日校正各國古籍,餓了便吃一口食,渴了便喝兩口水,困了便靠在牆上睡一個時辰。」

聽史墨說,孔丘周遊列國時曾收集了許多散落在齊、魯、宋、衛、陳、蔡、楚等國的古籍,其中包括各國的詩歌、樂曲、易學卷軸和周禮典籍。他與他的弟子們這些年就一直在校對、整理這些破損不齊的書簡,然後編纂成《詩》《書》《禮》《易》《樂》《春秋》六部經書以供世人閱覽研習之用。

「他每天都這樣嗎?多久了?」

「三年有餘了。」

三年……一個人寒居簡食、殫精竭慮了三年,他如何能不老?

收集、編纂經書談何容易?在赴齊之前,我曾在太史府幫忙校對、整理過一部分歷代晉國太史流傳下來的易學典籍。從日升到日落,伏案三日,我便頭昏眼花、肩背痠痛。可顏回,他卻堅持了三年。

這一根根殘破的竹簡掏空了他的身體,耗盡了他的氣血。如今,他已經油盡燈枯,那僅存的一絲氣息彷彿隨時都有可能熄滅。

顏回即將不久於人世了……可看著眼前這一對強忍著哀傷的母子,我卻怎麼也說不出這殘忍的事實。

「久視傷血,久坐傷肉。顏夫子長年勞心勞力,以致氣血雙虧、身虛體弱,才會昏迷不醒。」我將顏回的手腕放回了被中,起身走至長案前,取了一枚竹片寫下幾味藥名交給了少年,「我這裡有幾味補氣補血的藥材,你們先去藥鋪買來,以後每日煎服三次,服藥期間再輔以溫熱藥粥調理即可。只是校對書簡這種勞神耗力的事,顏夫子是再不能做了,否則恐有性命之憂。」

少年捏著竹片在長案前躊躇了半晌,才漲紅著臉小聲問道:「醫師,這藥需多少個幣子?」

補血補氣之藥稀少難採,故而價錢較尋常草藥要貴出許多。我見少年面有難色,心中便已瞭然:「你把竹片給我吧。」我取回少年手中的竹片,轉而把它交給了一直候在門外的四兒:「四兒,你幫我去藥鋪買些藥。最後這幾樣,若一家店鋪裡沒有,就多跑幾家。」

「好,記下了。」四兒點了點頭轉身朝院外走去。

「醫師,萬萬不可。」少年來不及套鞋,幾步躥下臺階拉住了四兒,「無故受他人恩惠實非君子之行,父親如果知道了是會怪罪我的。」

「你若不願受外人的恩惠,那竹片上的藥材就叫五月陽去買好了。」我衝四兒招了招手,轉頭看向站在我身側的端木賜。

端木賜是魯國富商,既然顏回是他同門師兄弟,他又焉有不解囊相助的道理?

端木賜心靈通透,自然明瞭我的意思。他輕嘆一聲道:「唉,子淵素來最不喜我以錢財施惠於他,但今日情況非常,就只能再違逆他一次了。」端木賜從袖中取出一隻錦袋交給了身邊的五月陽:「五月陽,你跟四兒姑娘一起去吧,快去快回!」

「唯!」五月陽雙手接過錦袋,躬身行了一禮後跑到了四兒身邊:「四兒姐姐,我們走吧!」

「嗯。」四兒看了少年一眼,拉起五月陽飛快地跑出了院門。

少年見自己無法阻止她們兩個,急得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端木叔父,前月父親剛為此同你吵過一次,你怎麼又這樣了呢?父親一會兒醒了,定不會輕饒了我。」

「小哥你別怕,顏夫子如今還沒醒,等他醒了,你只說那些草藥是你我二人上山採來的不就行了?」我嘴上安撫著少年,心裡卻暗道,這少年看上去也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沒想到卻這般執拗於君子之道,想來定和顏回平日的嚴厲教導有關。

「不行,我怎能用謊話誆騙父親?」少年聽了我的建議連忙搖頭。

我微笑著把少年招至身前:「小哥,在下聽聞曾有孔門弟子以君子之道問於孔夫子,夫子言,君子可欺也,不可罔也。君子是可以接受善意的謊言的。如果你覺得采藥之說不合情理,愚弄了你父親,那我們就進屋再想個更好的說法,怎麼樣?」

「阿歆,你先進屋照顧你父親吧!此事,我來同你父親解釋!」端木賜按著少年的肩膀把他推進了屋子。少年進屋後,端木賜輕輕地合上了房門,將我帶到了院子的一角:「愚兄方才見賢弟看診時眉頭緊鎖,可是子淵的病……」

見端木賜欲言又止,我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也不想刻意隱瞞什麼,就輕輕地點了點頭:「顏夫子脈息極弱,時有時無。他的病乃是長年辛勞所致,若在二十九歲鬚髮盡白之時就仔細調養,興許還能活過六十;但如今他五內俱損,我今日所開藥方也只能替他保住一口生氣。要想延命,恐怕還要想其他的法子。」

「有什麼法子可救子淵,賢弟儘管說。」

「小弟行醫時日不長,醫術尚淺,但早年曾在一卷醫書上讀到過和顏夫子相似的病症。那醫書乃神醫扁鵲所留,所以小弟想,如果能請到扁鵲為顏夫子診治,這病興許還有救。」

「扁鵲之名,賜也有所耳聞,但要找到行蹤不定的神醫談何容易?」

我側首看著顏回晾曬在屋簷下的一根根空白竹簡,思忖了片刻,轉頭對端木賜道:「顏夫子這裡就暫且先用藥湯調養著。小弟之前聽聞扁鵲在晉,我今日回去就差人去晉國替顏夫子打探一番,若能尋訪到神醫,立馬請人送他來曲阜。顏夫子素有賢名在外,想來神醫也不會拒絕跑這一趟。」

「若真能請到扁鵲替子淵看病,那是再好不過了。愚兄就先替子淵拜謝賢弟了!」端木賜兩手一抬躬身長揖道。

「先生折殺小弟了。」我連忙俯身把端木賜扶了起來,「小弟此番千里迢迢來到魯都,就是為了能有機會與孔門諸賢坐而問學。今日,能以微薄之力相助顏夫子已是小弟之大幸,先生切莫言謝了。而且小弟這裡還有一事不明,想先請教先生。」

「賢弟請講。」端木賜舒展開原本緊蹙的雙眉,微笑道。

我一拱手,正色道:「敢問,先生與孔夫子,孰賢?」

端木賜笑而答道:「夫子聖人也,不可以賢論。賜事於夫子,譬如口渴之人飲水於江河,腹滿而去,又安知江河之深乎?」

端木賜的回答讓我有些吃驚,我以為像他這樣有才學的人,總會有幾分自傲,哪知他把自己的身段放得如此低。

「先生何以如此謙遜?四年前,先生遊說五國,存魯,亂齊,破吳,艾陵之戰後,天下格局皆因先生之言而變。兩年前,先生事於衛國,吳人圖謀不軌扣押衛侯,也是先生說服吳太宰,使衛侯安全歸國。小弟更聽說,先生如今還欲往齊國說服齊侯歸還原來屬於魯國的成地。先生之才,舉世皆知。可先生卻將自己比作飲水之人,將孔夫子比作深不見底的江河,小弟實不知孔夫子之能究竟勝在何處。」

端木賜聽完我的一席話笑而不答,他轉身從屋內抱出一卷葦蓆鋪在了小院中央:「賢弟請坐。」說著自己脫去鞋履在葦蓆上跪坐了下來。我頷首行了一禮也在他面前落座。

「賜與夫子之能,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家室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

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我將端木賜的話在腦中細思了一遍,疑問道:「先生的意思是,小弟不識夫子之能,是因自身境界不高,未得其門而入?」

「愚兄隨侍夫子已有二十餘年,亦不敢稱自己已經得門而入。這天下唯子淵一人最能體悟夫子的境界。」

端木賜的謙虛再一次令我驚歎。

「顏夫子亦賢於先生?」我問。

「然,賜聞一知二,子淵聞一知十,賜弗如子淵。」端木賜轉頭望向木屋。

如果說,夫子敬慕的是孔丘,那我敬慕的便是他端木賜。雖然他金冠華衣的樣子和我少時腦中幻想的翩翩儒生模樣相去甚遠,但他的才能、他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發自內心地敬佩他。可他在孔丘面前居然把自己擺得那麼低,我仰望著他,他卻仰望著孔丘。在那數仞宮牆之內,在我不得其門而入的那個世界裡,到底有怎樣偉大的存在?

因為端木賜的話,我的心裡忽地燃起了一簇火苗——我要見孔丘,我要一探那宮牆之內不為世人所知的世界!

「小弟願往夫子門下求學,望先生為薦。」我俯身朝端木賜叩首長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