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十九章 徵兵密令

「大哥真是從都城來的啊!這麼急著來,可是山裡又出匪盜了?還是……又要打仗了?」

「左相要徵兵了,叫你家兄長趕緊著打點行裝吧!」他仰頭吃下最後一點兒羹含糊道。

我聽他這麼一說,心裡頓時鬆了一口氣。看來,竹筒裡裝的東西和我們幾個沒關係。可陳恆要徵兵?他這個時候徵兵做什麼?難道高、國兩家暗中調兵的事被他發現了?

「小妹,去,再給大哥盛碗羹來!」

「哦。」我心裡正琢磨著陳氏徵兵令的事,冷不防被那傳令兵拽住右手摸了一把。

「小妹的手滑得很啊,平日不下地啊?大哥今晚在村裡歇腳,小妹可願陪哥一起睡?哥那包袱裡可還有兩尺細葛布——」

「大哥莫在這裡拉拉扯扯。」我笑著把手抽了出來,往後連退了幾步,「村東頭門口種了楊樹的那家,大哥等天黑熄了燈再來。」

「真的?」那傳令兵一聽就樂了,他一拍大腿站起身,立馬從隨身包袱裡取出一卷藍色的細葛布塞在了我手裡,「妹子留著做件小衣穿,哥晚上一準來!」

「謝謝大哥!」我笑著點了點頭,端起碗轉身就跑,跑了幾步不放心又轉頭補了一句,「記得天黑熄燈了再摸來,進屋千萬別出聲。」

「知道了!」那兵哥樂呵呵地朝我點了點頭,體貼道,「不用再盛羹了,哥飲馬去了!」說完他一解馬韁,嘴裡不知道哼著哪國的小曲,晃悠悠地牽著他的老馬走了。

是夜,我找了個機會把陳恆徵兵的事同無恤說了一遍,沒想到無恤對此事卻有別的看法。

「你是說,陳恆的徵兵令是早就預備好的?」我坐在村口的大樹上,小聲問無恤。

「嗯,這是諸侯間不成文的規矩。不論是哪一國出了臣子謀逆犯上的事,其他諸國都會興兵討伐,以維護君臣之間應有的禮法。高、國兩家調兵的事陳恆現在未必知曉,他這麼快就下了徵兵令,防的恐怕是討逆的各國聯軍。」

「是嗎?你說的話要是放在一百年前興許我還能信。現在,宋公和自己執掌兵權的司馬打起來了,晉國朝中智瑤和你卿父又鬥得厲害,楚國和吳國這兩年小戰不斷,衛國的君主眼見著自己老爹就要回國奪位了,人人忙著滅自家的火,誰還有心思管別人家的事?」

無恤笑著擰了一下我的鼻子:「過了山脊上那道城牆就是魯國的地界了,魯國是周公旦的封地,那裡的人向來比別國的人將禮法看得重一些。魯大夫孔丘一向主張君臣有序、臣不可犯君的禮法制度。此事,若他能說動魯公牽頭,興許其他幾國也會派兵支援。屆時,聯軍可在戰場上牽制陳氏之兵,高、國兩家則可趁機出兵將齊侯迎回臨淄城。到那時,我們的齊晉結盟計劃就算是大成了。」

「難怪你把四兒送去了魯國,你是早打算好了要去說服魯公伐齊討逆了呀?」

「說服魯公的事,自有那孔丘去做,我可不摻和了。那魯地‘三桓’都不是易相與的,一個陳恆就累得我疲於奔命,三個我可吃不消。」無恤笑著縮了縮脖子。

「那你說,你為什麼把四兒送去了魯國?」

「你不是一直想拜訪那位孔大夫嗎?我們先坐船從沂水南下,到蒙山一帶再往東去海邊住上幾日。等你玩累了,就轉道曲阜去聽孔大夫講學。」

「那聯軍的事怎麼辦?」

「若孔大夫真能說動魯公出兵齊國,到時自會有人給晉侯送去公函,至於晉國出不出兵就要看卿父的考量了,你我就不用多費這個心思了。」無恤攬過我在我頭頂輕吻了一下,柔聲嘆道,「本來打算讓你來齊國散散心,結果弄得你人也瘦了、臉也青了,晚上睡覺還握著拳頭一個勁兒發抖。不管這結盟的事最後能不能成,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的日子,你只管安心好好玩,玩上半月我們再回新絳。」

「我睡覺攥拳頭了?可我這幾日連夢也沒做啊?」

「你是太累了。走吧,我帶你回去睡覺!明天一早就出關了。」無恤半抱著我從樹上跳了下來。

睡了一夜,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準備出關的人就都被叫了起來。搬糧食,扛行囊,套牛車,一通忙碌之後大家夥兒就蹲在院門外的牆根底下吃早食。

「兄弟,你多吃點兒。」無恤手上的碗還沒空,就有人又給他盛了滿滿兩大勺的粟米粥,末了還在粥上添了幾根燙好的茼蒿。

「阿嫂,怎麼就他有菜啊?」蹲在無恤身旁的大鬍子獵戶用食箸敲了敲自己的碗沿嚷了一句。

「阿嫂,給我這兒也添一勺啊!」

「我這裡也還要!」

「別吵,別吵——」拎著木桶給我們盛早食的正是昨日那個圓臉高胸脯的婦人,她給無恤添了菜之後也不管旁邊幾個獵戶叫得有多兇,一拎裙襬就在無恤面前蹲了下來:「兄弟,昨兒晚上也沒問,你這回送里宰到了宋國還回來不?」

無恤不知道這婦人為什麼要同他搭話,笑著搖了搖頭,低頭繼續喝粥。

「阿嫂——」我怕這婦人說漏了嘴,連忙放下飯碗把她往旁邊拉了拉,「昨兒不是跟你說了嘛,我大哥麵皮兒薄,家裡又還有嫂子……」

「妹子,我聽了你的話,昨晚上可連句哼哼都沒有啊!我今天就是想問問他叫啥,如果我這次真有了,將來也好同娃娃說說他爹是誰。」

「這個……」我聽了婦人的話一下窒住了。

昨天,我牽線搭橋讓這婦人和傳令兵過了一夜。今天早上聽說那傳令兵半夜裡就騎馬走了,我還以為他們兩個都已經知道了實情,現在看來,那兵哥許是知道自己上錯了床,可婦人卻還被矇在鼓裡。

看著婦人期待的眼神,我心裡多少有些愧疚。阿孃去世這麼多年,我依舊不知道我爹叫什麼,若這婦人這回有了孩子,那孩子總該有一個可以用來想象、用來思念的名字。

但「晉國趙氏無恤」這幾個字我萬萬不能說,傳令兵叫什麼我也不知道,最後我只能摸出傳令兵送給我的兩尺細葛布塞到婦人手上,小聲道:「阿嫂,我大哥叫阿魚,這是他讓我給你的。若真有了娃,阿嫂留著給娃做個襁褓。」

「欸,記下了!阿魚……」婦人接過我給的葛布,難得露出了一絲羞澀,她瞅了一眼牆根下的無恤,小聲道,「昨晚熱,今早冷;一個獵戶,取個名卻叫‘魚’。你這兄弟,還真是個怪人。」

「呵呵,我大哥是有些奇怪。」我臉一熱,胡亂應了一句,心想,阿魚要是知道我在齊國給他弄了一個掛名的阿爹做,不知道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阿拾,走了——」這時,無恤吃完了早食在背後叫了我一聲。

「來了!」我答應了一聲,轉頭對婦人道,「阿嫂,我們要走了,你保重!」

「嗯。大兄弟,有空兒來看阿姐啊!記得還是昨晚那個門!」那婦人點了點頭,揚著兩尺葛布衝無恤喊了一嗓子。

這一下,無恤身邊的男人們都笑了。

「哦——原來大兄弟昨晚上串門去啦!」獵戶中有人扯開嗓門鬼叫了一聲。

我低著頭跑到無恤旁邊,無恤冷著臉瞪著我道:「你又搞了什麼鬼?」

「呃,我做了件好事,不能告訴你。」

待里宰牽著小孫兒的手上了牛車後,車隊很快就出發了。

里宰是一個年過七旬的高壽老人,他雪白的鬍子長得都快掛到了腰上,兩條眉毛卻黝黑髮亮。初看到他時,覺得他黑眉白鬚的樣子有些奇怪,看久了又覺得有些喜氣。

老里宰是宋國人,這回說是要帶孫子回宋國探親。內亂之時探親,我倒是頭一回聽說,不過宋國之事與我們無干,我便也沒有多想。

車隊出了村,沿著山坡慢慢地往山上走去。這出關必經的山路比我想象的要寬敞許多,在半山腰時我們遇上了一支從魯國入齊的商隊,兩輛牛車在山道上居然還能並排通過。

半個時辰後,趕著牛車的我們終於到了關口。

和我之前入齊時所見的高大雄偉的青石關相比,這裡只是齊長城上一座用黃土夯建起來的兩層泥堡。泥堡的一層可以過人、過車,二層則是邊關守軍護衛放哨的地方。

「紅雲兒,他們這是在幹什麼?」在離我不遠的關卡上,幾個庶民打扮的人正在接受守衛的檢查。他們中,男的幾乎已經被扒光了衣服,女的也脫得只剩下了一件小衣。站在我身邊的幾個獵戶看看那女人,又回頭瞧瞧我,笑得格外曖昧。

「來的時候可沒讓脫衣服啊,怎麼出去了還得脫光了走?」無邪這時也湊了上來。

無恤拍了拍我的肩,小聲安撫道:「放心,他們查的是往外販賣私鹽的人,我們跟著里宰走應該沒什麼關係。」

齊人會在出關的地方稽查私鹽我是聽說過的,可沒想到會這麼嚴。

齊桓公在位時,管仲為充實國庫便將海鹽的買賣收歸公有,私人只可在農閒時間煮鹽,所制海鹽也只能賣給國家。天下有一半多的人吃的都是齊國的海鹽,齊國在控制了海鹽的生產後,就派官商用高出以往四十倍的價格把鹽賣給其他國家。可以說,齊桓公當年的霸業和齊國現如今的富庶都是用這白花花的海鹽堆出來的。

「來人啊——把這婦人給我帶下去!」我正想得出神,關卡上突然傳來了響亮的呵斥聲,緊接著便是一陣女子的哭號。

我抬頭,見守軍中有一領頭模樣的兵卒手裡拎著一個手掌大小的白色口袋正高聲叫罵著,而癱坐在他腳下的婦人,一頭如雲的高髻已經被拆成了散發。

「爺爺,販賣私鹽是重罪,那女子難道不知道嗎?」坐在牛車裡的小孫子好奇地問身邊的里宰。

老里宰抬起耷拉的眼皮看了一眼,摸著小孫子的頭徐徐道:「她知道……娃娃記得爺爺說的話:如果一個人活不下去了,那再重的刑法都不能使他畏懼。齊人的日子過得好不好,別去數官道上的馬車有多少,看看這道卡查得嚴不嚴,就知道了。」

「嗯,謝爺爺教誨,孫兒明白了。」小傢伙聽完,在牛車上給里宰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齊國缺錢就漲鹽價,漲鹽價這關卡就查得嚴;齊國庶民窮,窮得活不下去就販鹽;販私鹽的人多了,這關卡查得就更嚴。老人教導孫兒的一句話,已道盡了齊國華麗的外表下漸漸腐朽的內裡。我看著身旁閉眼假寐的里宰,不禁暗道,一個形如槁木的鄉間小吏居然能有這樣的見識,看來,他也不是尋常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