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不會的……我們再爬上去,我們從南面走,我們總能找到路的。」魯姬連爬了幾步跪倒在齊侯身邊。
「哈哈哈……晚了!晚了!」大雨滂沱之中,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的齊侯突然直挺挺地跪坐了起來,他指著雷聲翻滾、閃電頻頻的天宇大聲吼道,「天帝——陳氏反道亂常,悖德逆天而危寡人,天帝何以不助寡人,反助亂臣?何以不扶正道,而興奸邪?天帝何以待寡人如此不公——」見他聲聲血淚,悲愴問天,我喉間哽咽,不能自已。
上天或許是因為齊侯的質問發了怒,天空中到處都是炸雷的聲音,一道道閃電互相沖撞著,撕裂了我們頭頂的天幕。
這便是我們的結局了嗎?這裡便是我們的終點了嗎?
「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於京。」那一副陳氏世世代代信奉的卦辭莫非是真的?因為我此行逆天,天帝才降下種種險阻、種種危難來懲罰我嗎?
瓢潑般的雨水被風吹卷著狠狠地澆在我身上,我的手腳漸漸發麻,牙齒也開始止不住地打戰。我轉頭望向身邊的無恤,他額頭上的傷口被雨水沖刷著,鮮血無法凝結,一直蜿蜒流到了嘴角,嘴角是紅的,唇卻一片蒼白。
「紅雲兒,幫我做一件事好嗎?」我抬手輕輕地捂住他不斷流血的傷口。
「我沒事,一點兒小傷。你要我做什麼?」他拿下我的手,在暴雨中對我漾起一個笑容。
我從背後的箭服裡取出一根羽箭折成兩段,把帶鳥羽的一段鄭重地放在了他手中:「你說過的,要親手替我及笄綰髮。我們不等良日吉時,我覺得今日便很好,你替我綰髮吧!」
「阿拾……」無恤握著斷箭的手猛地一顫,他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烏黑明亮的瞳仁似是瞬間被凝住了。
「紅雲兒,替我綰髮吧!我是認真的……」我不管身旁的眾人,只微笑著看著我心愛的男人。
「啊——」無恤突然仰天大吼了一聲,低頭一把將我拉進了懷裡,「阿拾……我不會讓你死!你信我,我們還有明天,我還藏了碧玉笄在薄姑城。不是今天,絕不會是今天。」
「我不要什麼碧玉笄,也不要什麼隆重的及笄禮,像我這樣的人,這根斷箭就很配我。雷聲為樂,閃電為燭,斷箭為笄,有心愛之人為我綰髮,天下女子何人能出吾右?紅雲兒,你不是說要執雁送我嗎?我長大了,我等這一日,已經等了很久……」我看著無恤的眼睛放柔了聲音,「雨停的時候,天亮的時候,不管我們面對的會是什麼,我都不害怕。死生契闊,與子執手,足矣!」我說完轉身將滿頭溼漉漉的長髮交到了無恤手上,「定情許嫁,及笄成人,替我綰髮吧!」
「好。」無恤哽咽著撩起我的長髮,「今秋的第一隻大雁,我射來送你。」
他以手為篦,笨拙地梳理著我的頭髮,當那半根斷箭插入我的髮間時,漫天的狂風驟雨、電閃雷鳴似乎都消失了,我起伏不定、澎湃洶湧的心潮突然間歸於了平靜。
那一夜的風雨結束在天明前的一個時辰,在最深沉的黑暗中,震天的廝殺聲從山下傳來。無恤、無邪、於安幾乎同時一躍而起,以劍為阻從峭壁上滑了下去。
淋了一夜的雨,吹了一夜的風,剩下的人早已經疲憊不堪。魯姬伏在齊侯膝上泣不成聲,齊侯看著山下的點點火光出神愣怔,陳盤倒是鎮定,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似是睡著了。
「姑娘,你就讓我下去吧!下面現在一個打十個都嫌人手不夠呢,我一沒斷手、二沒斷腳,好端端的一個人,主人怎麼能讓我在這裡乾等著呢?!」山下廝殺聲此起彼伏,阿魚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提著兩柄彎刀在我面前走來走去,「姑娘——你倒說句話啊——」
「行了,你去吧!我來看著他。」我擰了一把裙襬上的雨水,雙手往後一撐站了起來,「你去幫無恤,陳世子我來看著!」
「謝姑娘!」阿魚大喜過望,倒轉身子把右手的彎刀往巖縫裡一插,如猿猴攀樹一般左右手交替著從巖壁上蕩了下去。
陳氏之兵在下,我方之兵在上,且所有暗衛人人配了一把長弓、兩隻箭服,借地勢之利,就算是要以一敵十,也未必就完全沒有勝算。只要陳恆的一千府軍還沒到,我們就有機會再拼上一拼。
我看著山下的火光,正思量著可能會出現的局面,一顆小石子突然蹦跳著落在了我腳邊。我心下一緊,猛地回頭,只見原本枕著手臂睡覺的陳盤,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到了兩丈開外的山坡上。
「陳盤——」我情急之下從背後箭服中取了一箭,搭弓拉弦對準了陳盤的後心,「你若不想被我一箭射死,最好現在就給我停下來!」
「我沒想逃——」陳盤站在高處回頭衝我露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姑娘,你上來!」他手腳並用地爬上一塊黑色的圓形大石,笑著衝我招了招手。
這人到底要做什麼?!我收了弓,扶著身前的怪石往上爬去。
「來,把手給我!」陳盤見我上來了,一伸手把我拉上了大石。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一抬右手,將藏在身後的匕首一下頂上了陳盤的喉嚨。
「姑娘,我就想趁咱倆都還沒死的時候和你聊聊天,你不用這麼緊張。」陳盤把脖子往後一仰避開了我的刀尖,「咱們在這兒說話,君上聽不見。你能不能告訴我:君上他到底答應了你什麼條件,值得你這樣豁出性命不顧?」
「你問這個做什麼?」我收了匕首,戒備地看著他。
「好奇,我這人好奇得很,就怕你們待會兒都死了,沒人告訴我,我憋得慌。」
「齊晉結盟。」我不提衛國之事,只拿齊晉兩國的盟約來搪塞他。
「哈哈哈……」陳盤一聽就樂了,他指著我的鼻子,笑得嘴角都掛到了耳邊,「我的傻姑娘啊,你也太異想天開了。鞍之戰後,齊晉確有盟約,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彼時,晉強而齊弱,齊國被迫相盟。可如今,你們晉國就像個垂朽的老人,而我齊國卻正值壯年,此時不爭更待何時?君上若是個有為之君,就不該答應你們結盟的條件。」
「誰做霸主真的那麼重要嗎?比強國富民還要重要嗎?如今不論是晉國還是齊國,國力、軍力、民力都已經遠不如當年文公、桓公臨朝的時候。你說晉是老人,不堪一擊,可這些年齊晉相爭,齊國又勝了幾回?民不富,仗卻打個不停。這些年,齊國有多少青壯之士死在戰場上?又有多少農田桑林無人耕種?齊國如今的富庶享的是當年管相的舊功,得的還是漁鹽的便利。再過些年,再打幾場像艾陵那樣的敗仗,你道齊國會變成什麼模樣?」
「周王式微,這天下總要有個能掌大局的諸侯。誰做霸主在姑娘看來也許沒什麼差別,可在趙鞅和我相父的眼裡卻有天壤之別。不過,剛剛我說的話是五年前相父對我說的,姑娘的富國強民之論,卻和我當年的政見如出一轍。今日你我生死未明,我也有句心裡話想要告訴姑娘:姑娘圖謀的事,只要相父在朝一日就不可能會實現,但相父百年之後,盤若是當朝為相,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與晉休戰結盟。」
「哼,好你個狡猾的陳盤!你這樣說,可是想讓我放了你?省得若是待會兒衝上來的是你胞弟陳遼的人,你也要陪我死在這裡?」我嗤笑著看向陳盤。
「姑娘肯放我走自然是最好的了。」陳盤嘴角一彎,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姑娘若是能活下來,將來自然會知道我所言不虛;姑娘今日若不幸死在這裡,來日我抄一份盟書埋在你墳前可好?」
「行,你用盟書把我的墳包起來都可以。走吧,下去吧!」
陳盤看著我嘆了一口氣,身子往前一移從大石上跳了下去:「姑娘不信我就算了。待會兒上來的人若是我胞弟陳遼,你就趕緊找個機會自行了斷;若來的是陳逆,姑娘也別急著給趙無恤殉情,此事興許還有轉機。」
「陳盤,我一直想不通,你為何事到如今還要替我盤算?在宮裡你護著我,是因為你扮作寺人要裝出一副忠心的樣子。可現在,你我是敵人,你為何還要管我是死是活?」
陳盤笑著一抬手,扶著我從大石上跳了下來。
「我與陳爺雖不是手足,卻情同手足。他下了獄後,我就被相父軟禁了起來。你能代我救他出獄,我萬分感謝。相父到現在還以為是我暗中派人從獄中救走了陳爺。所以,我們三人此番入宮都只為了贖你犯下的罪,謝你積下的德。你我如此深的牽絆,我不護著你,我要護著誰?」
「你早知道是我劫走了陳逆?」
「陳爺一回到臨淄城就到處找一個叫杜若的舞伎,這樣離奇反常的事,我自然是要查一查的。姑娘,現在趁趙無恤不在,你不妨再聽我幾句話。陳爺待你那是真心的,他這人雖然嘴巴笨一些,閨房之趣也肯定不如趙無恤懂得多,可他性善又簡單,你跟著他不會吃虧的。趙無恤這人是挺有趣,可你和他的路註定不會好走,你們的婚事,趙鞅也一定不會答應。但陳爺就不同了,若是你嫁了他,相父非但不會殺你,興許還要給你一個大驚喜。」
「什麼驚喜?」
「一個讓你耳聰目明、看清一切真相的驚喜。」
一切真相……什麼意思?我正欲開口再問,陳盤突然鬆開我的手臂,轉身朝坡下走去:「姑娘,你聽!山下沒聲音了。你猜,趙無恤死了嗎?待會兒上來的會是陳逆,還是陳遼?」
陳盤錯了,我也錯了,迎著清晨第一縷曙光爬上陡坡的人竟是白衣染血的張孟談。
他喘著粗氣告訴齊侯,他從臨淄城召集來的五十個遊俠兒偷襲了北面山坡下的守軍,又與無恤兩面夾攻趁亂生擒了陳遼;陳逆自解兵器,喝止士兵,答應只要陳盤無恙便可放我們離去。
我站在那裡,站在被暴風雨洗禮過的山坡上眩暈了。大地在搖擺,連綿的山峰在我眼前飛快地旋轉,我聽不見張孟談之後說了什麼,只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膛裡瘋狂地衝撞著,吶喊著:「我們不會死了!我們終於能逃出去了!」我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這漫長的一夜早已經掏空了我的身體,當恐懼和絕望退去後,再沒有什麼可以支撐著我繼續堅強下去。
「阿拾……」當無恤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時,他的臉上、身上染滿了暗紅色的血液。他站在我身旁低頭微笑著看著我,血水就沿著他額間披散的頭髮一滴滴地落在我胸前。我不記得自己是哭了還是笑了,只記得他握著我的腰將我高高地拋起,高得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頭頂那片瑰麗奇幻的朝霞。
新一天的太陽昇起來了,它驅散了無邊的黑暗,也打破了那個無休無止的噩夢。
勝利來得有些突然,突然得讓我不知所措。
我糊里糊塗地換上了魯姬的大紅展衣,和無恤一道在暗衛的護送下朝東南方一路飛奔而去。而另一頭,於安和張孟談則帶著齊侯、魯姬,還有陳盤一起悄悄地進了密林小道,向西北進發。
從張孟談出現,到一場交易的爽快達成,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一刻鐘內。之後的幾日裡,我沒有時間詢問,也沒有時間思考,我們被陳氏的追兵緊逼著一路由北往南朝魯國方向逃去。
躲避,激戰,有人受傷,有人死去,在逃離臨淄城後的第五天,我們才終於在一處山谷中甩脫了陳氏的追兵。
跟隨我們的三十幾個暗衛如今只剩下了阿魚和另一個叫首的男子。在無恤的授意下,阿魚在野地裡劫持了一個採桑的庶民女子,並強迫她換上了魯姬的那套大紅展衣。之後,阿魚和首帶著女子沿著大道繼續前往魯國,而無恤則帶著我和無邪躲進了齊魯交界的一處山林。
清晨,清脆的鳥叫聲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摸著身子底下的乾草,盯著頭頂墨綠色的樹葉,有片刻的愣怔。
那漫長的、充斥著殺戮與陰謀的一天,已經過去了許久,但那些凌亂的畫面卻總在我醒來的一瞬間出現在我腦海裡。
從驚聞陳氏不朝,到宮門生變,從暗道逃生,到密林劫殺,從入山躲避被奸細出賣,到張孟談奇襲敵軍突圍成功,兩次日升之間,我們經歷幾番生死。其間,我想過贏,想過輸,想過生,想過死,可我從未想過,那噩夢般的一日,最後會結束在她手裡。
無恤昨日告訴我,在山下偷襲陳氏人馬的五十個遊俠兒其實是阿素在陳遼出兵之後偷偷召集的,也是她把從北地趕來的張孟談帶到了山谷之中。她救了我們,順利地贏得了無恤的感謝,又得到了張孟談的愛。她用一場交易救下了陳盤,也從此讓自己的親人免於被趙氏追殺的命運。她與我的較量,她贏得乾淨漂亮。
與無恤做交易的人還有陳盤。那日在山谷裡,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就拔了無恤的劍一劍刺死了陳遼。他殺了人,而後笑嘻嘻地請無恤替他背下這弒弟的罪名。他說,這樣他便欠了無恤一條命,將來他們二人若有一戰,無恤可以從他手裡救下任何一人的命,包括無恤自己的。
陳盤是個狂徒,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狂徒。而無恤也是個狂徒,於是一場匪夷所思的交易便這樣達成了。
我躺在乾草堆上,回憶著這一個月來的點點滴滴。這時,四五隻圓頭圓腦的小雀突然從樹枝間的縫隙裡鑽了進來,它們在草帳子裡飛來飛去,嘰嘰喳喳叫得分外歡暢。
它們這樣鬧著,我便躺不住了。
草帳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林間的樹木拖著長長的影子,在它們暗青色的影子中間,是一片片斑駁的陽光。我赤腳踩在草地上,冰涼溼潤的感覺讓人徹底清醒。
「阿拾——阿拾——」無邪興奮的聲音像是長了翅膀的雲雀,忽高忽低地穿過茂密的樹林飛到了我耳邊。
我從懷裡掏出無恤昨晚送我的木笄替自己綰了一個高髻,抬頭時瞥見無恤和無邪從兩棵柏樹中間走了出來。彩尾雉雞、灰毛野兔,外加兩隻剛剛褪了毛的野鴨,他們今天的收穫看來不少。
「阿拾,你猜我們今天在林子裡碰見什麼了?」無邪拎著一隻肥碩的灰毛野兔一臉激動地跑到了我身邊。
「看見什麼了?野豬?老虎?」我替他拭了拭額際的汗,轉身從無恤手中接過了兩隻野鴨。
「我們遇見了一隻長角鹿,那鹿的兩隻角足有一臂高,皮毛鋥亮,斑點又勻稱,趙無恤正和我商量著要獵下它給你做件襖子,結果被這躥出來的笨東西給嚇跑了。」無邪拎著兔耳朵把肥兔往我眼前一送。
我一抬眼正對著肥兔的一張圓臉,不知怎麼的就覺得它閉著眼睛的模樣委屈得很。
「大夏天的做什麼襖子?跑了就跑了吧!」我把野鴨往地上一放,彎腰鑽進草帳子,拿出前些日子偷來的一件粗麻布衣,把所有獵物堆在一起打了個包,「帳子裡還有昨晚吃剩下的一點兒山雞肉,你們先墊墊肚子,我去村裡換點兒乾糧。」
「今天,我們同你一起進村。換了糧就直接翻過齊長城,去沂南城找船南下。」無恤拎起我係好的包袱,轉頭對無邪道:「狼崽,把帳子裡的東西理一理,我們上路了!」
「我一個人進村就好,三個人目標太大,萬一被陳氏的人發現了,可就麻煩了。」我蹲在地上往自己臉上抹了兩把土,伸手去拿無恤背上的包袱。
「要是待會兒換來幾袋粟米,你一個人怎麼背得動?放心吧,剛才我在山裡遇到幾個獵戶,他們說今日南邊的村子裡有人辦喜事,不僅收漁獵所獲,還給一頓白食。到時候,七里八村去的人一定很多,不會有人注意我們的。野鴨和兔子可以拿去換糧,雉雞可以在村裡找個身量和你差不多的姑娘給你換一套合適點兒的衣服。」
看著無恤說話時的樣子,我恍惚覺得自己和他只是魯國山林裡一對普普通通的庶人夫妻,他這會兒打獵歸來正告訴我,這半個月的口糧已經有了著落,今日興許還能到鄰村去吃一頓免費的好食。
「怎麼不說話?要去魯國了不開心嗎?」無恤摩挲著我髮間的木笄,輕聲問道。
「開心。可陳恆如果以為齊侯會南下魯國避難,就一定會在長城上增設關卡和駐兵,我們能出得去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那些關卡連偷運私鹽的商販都攔不住,更何況是我們三個?」
「趙無恤,那吃白食的地方可也煮肉?」無邪揹著他的包袱,捧著一包用樹葉裹好的山雞肉從草帳子裡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