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十一章 楚國魚師

「你當初為什麼會喜歡上我?我那會兒在宴席上只唱了一首歌,擊了一段築,不是嗎?」

「誰同你說我是那會兒動心的?接著!」無恤折了一朵重瓣的粉荷丟進我懷裡。

「那是什麼時候?」我笑著接過,撥開花瓣把鼻子往裡湊了湊。

「不告訴你!」無恤說話間把竹篙一橫,彎腰在水裡兜起一條兩尺多長的青魚。那青魚背黝黑髮亮,一落到船上就甩著尾巴拼命地彈跳。我嘴上樂,心裡又急,眼見著它要跳出船舷,連忙大叫著撲了上去,用身子死死地壓住了它。「啊——它還在跳!」我又笑又叫,肚子下面那條滑溜溜的大魚把我拱得一跳一跳的。

無恤看著我,撫著船舷仰頭大笑。那笑聲隨著和風盪漾開來,引得蓮葉沙沙起舞。

大魚被無恤裝進了漆桶,我撐著小船重新往小雅閣駛去。

「你上次要同我說什麼?若我不來,你打算怎麼逃出宮去?」無恤拿衣袖蘸了湖水,蹲在我身前細細地擦去我腰間被青魚沾上的湖泥。

我撐著竹篙轉了一圈,見四周有高高的蓮葉屏障,小雅閣也還在五十丈開外,便彎腰小聲道:「點將臺下有一條直通西城外系水的暗道。」

「你說的可是臨淄城下排放雨水的暗道?」無恤扯著袖子在我腰間一陣忙碌,暗道之事似乎絲毫沒有引起他的驚奇。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直起腰,驚疑道。

「我見過當初修造臨淄城的工匠們留下的一方地下排水溝渠的圖版。這溝渠入口據說在點將臺的東南角,繞過東部、北部,再向西穿過西面城牆,通入系水。」

「嗯,這地底下的溝渠該有一里半長、十丈之寬。齊地已經很久沒下過大雨了,想來裡面也不會有太多積水。我只要想辦法避開守衛,進到點將臺底,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臨淄城了。」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阿拾,你以為齊人都是傻子?這溝渠兩頭是用錯落的巨石堵上的,每條縫隙不過一掌寬,水可以過,人卻不能過。」

「這個我自然知道。但當年齊莊公為了私通大夫崔杼之妻,曾在溝渠頭尾巨石林的角落各開了一條小道,大軍自是不能過,但過一人卻沒問題。」

「有此等事?」無恤一挑眉,又道,「可那齊莊公早化成了白骨,這密道也許已被齊國後世的君主堵上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想尋到入口進去瞧瞧啊!結果,就遇上了你。」我把竹篙用力地插進湖下的淤泥,身子往後傾,小船壓倒幾枝蓮葉,緩緩地朝小雅閣駛去。

「就你這幾下功夫還想夜探點將臺?你讓我怎麼放心你?」無恤一惱,在我小腿上重重拍了一掌,「你這幾日就給我乖乖待在房裡,點將臺下的密道我今晚去探一探,若真可行,將來離宮的時候也多一條出路。」

「嗯。如果待會兒素祁和我都沒被齊侯送出去,她今晚一定會讓我交出能使齊侯生病的毒香丸。她功夫比我好,我不能不給,可我現在還沒想到有什麼法子能接近齊侯。」

「齊侯那邊交給我。怕只怕,現在陳氏的人已經不打算再用毒藥來控制齊侯了。」

「為什麼?」

「我昨日接到密報,不出三日,齊侯的弟弟公子呂驁就到臨淄城了。」

「公子驁要來臨淄?!陳恆這是打算另立新君嗎?」

「他這回是被逼急了,右相闞止這幾日蠢蠢欲動,似是要借臨淄城的守衛兵力迫使陳恆主動讓出左相之位。」無恤見小舟離岸邊不過二十丈,立馬撥下額髮蓋住了眼睛,又變回了那個相貌醜陋的大鬍子魚師。

「這個闞止也太沉不住氣了。若是陳恆真的撕破了臉皮,這齊侯怕是要步了他父親齊悼公的後塵啊!」

「齊國的局勢越來越緊張了,若齊侯能答應與晉國結盟,我們就姑且幫他一幫。但若局勢到了不可控的地步,我們就要想辦法儘快離開臨淄了。」

「嗯。」我與無恤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船與岸邊已不到十丈,我收斂了神情,擺出一副悠閒模樣,又唱起了那首歌詠蜉蝣的曹地小調。

岸上的寺人們一看見我們,立馬排成了兩列,等船甫一靠岸,就迫不及待地衝進水裡一口氣把船拖上了岸。

「兩位趕緊吧,君上可催了。」胖寺人站在小雅閣外臨水的臺階上踮著腳等著,見我們兩個一前一後地來了,趕忙迎了上來。

「省得了。」無恤一提漆桶,從白玉欄杆的一處開口邁進了小雅閣。

此刻,堂內眾人酒意更濃。

「魚師雲,寡人方才還道,你是不是與寡人的美人泛舟湖上一去不回了呢!」齊侯這會兒滿臉酡紅,身上的紫色外袍已經脫下來搭在了身後寺人的手臂上,內裡穿的墨色繡金色螭龍紋的深衣也被他扯開了領口。

「稟尊上,鄙人在蓮湖之中逗留多時,只為了等這一尾青魴。」無恤說話間已從胖寺人手中接過一方粗麻制的抹巾,蓋著魚頭把那尾兩尺多長的大魚從桶裡拎了出來。

「噢——」席上眾人被那掙扎的大魚甩了一身水,仍不忘發出聲聲驚歎。

「哈哈哈哈,魚師雲,寡人蓮湖之中多鯉魚,你為何捉了這樣一條頭小、肚子大的怪魚啊?」齊侯說完一揮手,「魚師斬,讓他看看你備的青鯉。」

這魚師斬是個頭髮花白的小老兒,自我們從堂外進來,他就一直低著頭拎著一隻漆桶站在高階一旁。這會兒聽到齊侯召喚,他立馬彎著腰走到無恤身旁,伸手從桶裡撈出一條兩個手掌長的青色鯉魚。

那青鯉倒沒什麼稀奇,真正令人驚歎的卻是小老兒的一雙手——枯瘦如柴,偏又有一股怪力,那滑不溜秋的魚兒到了他手上,任憑它如何彈尾都死死地嵌在魚師斬的手中。

「子武,你們楚人食膾實不是行家啊!這生食魚膾以鯽、鯉為上佳,這魴魚怕是入不了口吧?」齊侯捻鬚看著公孫朝,剛剛魚師斬那套抓魚的本事讓他頗有些得意。

公孫朝也是受了無恤之託,有沒有吃過這魴魚做的魚膾都未可知。只見他乾笑了兩聲,擺手道:「尊上不妨先試上一試,若不得味,讓他以後也改做鯉魚膾就好。」

「哈哈哈,此言甚善,入了我齊國就該隨了我齊人的禮俗。好了,你們兩個開始吧!」齊侯一拍案几,隨即有人搬上兩塊厚木砧板、兩桶清水、兩大盤碎冰,小雅閣內一時涼意四散。

魚師斬將那一尾青鯉放在砧板之上,用小刀在魚頭、魚尾處割開兩道傷口後,又把鯉魚放回了水中。那鯉魚流著血在水中撲騰掙扎,漾起層層紅浪。我雖知魚師斬這是要放光鯉魚身上的血,好去除魚肉的腥味,但看著垂死掙扎的青鯉只覺沒了胃口。

另一邊,無恤的手法則樸實利落很多。他跪在那裡,像是一個最最普通的漁夫在日落的河邊清洗著能填飽家人肚子的晚食。

小雅閣裡在座的都是齊楚兩國的大夫,他們平日裡見慣了愛玩花樣的魚師,所以一見無恤殺魚的粗糙手法,便開始面露鄙夷之色。

在他們看來,這個大鬍子漁夫的動作也許粗糙了些,但落在我眼中,卻讓我一顆心熱得燙人。其實他可以不來,他大可託人傳話強迫我出宮,可他沒有,他甚至沒有讓公孫朝直接向齊侯討要我。他是問過了我的意思,知道我不願出宮,才有了後來的進獻魚師之說。他明明是個胸中有丘壑、隻手可翻雲的男人,這一刻卻為了我,跪在這裡敲魚頭、破魚肚,弄得滿身魚腥。

他來了,為的是成全我「止兵戈於無形」的瘋狂念頭。可如果陳恆真的要逼宮謀反,屆時危局一發連累了他,我又該怎麼辦?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害怕。

唉,打仗就打仗吧,趙鞅伐衛的時候,齊國如果真的率軍來救,那也是勞師遠征,晉軍未必會吃虧。又或者,趙鞅和無恤數日之內就能攻下衛都,陳恆帶兵趕來也為時已晚。呃,如果晉人真的打不過齊人,大不了撤軍,把那個該死的蒯聵送給齊人,隨他們要殺要剮……

我一個人越想越偏,越想越離譜,直到公孫朝在案几底下重重地捏了我一把,我才驚醒過來。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怕他會輸嗎?」公孫朝湊近我小聲問。

我急忙搖了搖頭,抬眼望向堂中二人。

方才的兩尾活魚已經被無恤和魚師斬處理乾淨。厚厚的砧板上,各放了一大一小兩片白中帶粉的魚肉。

這時,高臺上的齊侯突然大手一推,把一旁正在調拌冷盤的阿素一下推翻在地:「你,去撫一曲,替兩位魚師助興!」

齊侯居然要阿素撫琴為魚師助興?!就算是在人人喜食魚膾的齊國,魚師的地位也還是低賤卑微的。阿素是晉國範氏之後,又是陳恆的義女,齊侯讓她撫琴為魚師助興,顯然是存了羞辱之心。

阿素被齊侯推得撲倒在地,但她很快就支起了身子,微笑著拾起掉落在地的竹箸,俯身應道:「唯!」

凡撫琴者,需沐浴更衣,焚香以求靜心。清樂坊的樂伎清歌,更定下了「三不撫」的規矩:無香不撫,無月不撫,聽者無心不撫。

這前兩樣倒還好,尋一個月夜,燻一爐淡香即可。但這最後一樣,「聽者無心不撫」,卻只憑清歌一人決斷。她想撫琴,聽者便是有心;不想撫時,便說你誠心不足。一個蒙著面的樂伎,一個脾性如此古怪、清高的樂伎,卻能讓臨淄城的男人們為之魂牽夢縈,可想她的琴技是如何了得。

只是,就算阿素真是樂伎清歌,今天她怕是也要無香、無月、伴著這滿室魚腥之氣為我們這群無心之人撫上一曲了。

琴案擺在齊侯身旁,阿素撩衣跪坐,兩縷青絲隨著她的微微側首倏然滑下,遮了她半面妝容,只露出三片硃砂翅掛在眼角,似三滴血淚。

無恤與魚師斬取出片魚匕,寒光一閃;阿素指下隨即滑出第一聲樂音,不躁不訥、清清雅雅。

之後只見席間刀光忽閃,臺上十指翻飛。雪白色的魚片似一隻只白玉蝴蝶,乘著悠揚的樂聲蹁躚而去,輕輕地落在碎冰壘成的冰山之上。阿素的琴音配合著席間魚師的動作,時緩時急,忽快忽慢,一時如銀瀑直下,飛珠濺玉;一時又如溪流潺潺,自在奔流。

水聲淋漓之間,蓮湖之中忽然躍起兩尾金鯉,彎背彈尾在空中劃過兩道金線,又墜落田田蓮葉之間。

無恤手上的銀匕和他的手似是融為了一體,起刀快狠,落刀輕柔,一起一落之間,一隻只白蝶便由他手中破繭而出。

待冰山之上薄膾鋪陳,琴音忽又一轉,高起高落,雲捲雲舒,使聞樂者如登高山,起伏之間舞清風,戲山嵐,自在逍遙。五絃琴,十玉指,琴音揮灑之間,已不聞滿堂魚腥,更不覺夏日灼灼。

魚師一抬手,一收刀,一個顫音,餘韻嫋嫋。斯人乘樂而去,只留一眾如痴如醉的聽客。

這便是她的琴音,這便是她的琴魔,我已然愣怔。

待阿素抱琴起身,伏地再跪,齊侯才從樂聲中醒來,他張著嘴半晌,只說了一個字:「賞!」

席間眾人對阿素的琴音無不拊掌讚歎,公孫寧更是旁敲側擊地向齊侯討要阿素,但齊侯捻鬚而笑,卻不提外賜之事。

這時,無恤和魚師斬所制的魚膾在冰鎮之後,被人分裝在了彩漆小盤裡,連著薑絲、椒碎、芥醬製成的蘸料一起呈到了眾人的案几上。剛剛減弱的讚歎聲再次響起。只見,漆盤左右兩邊各裝了六瓣魚片,那魚片輕薄如蟬翼,晶瑩剔透,透過魚肉,盤底所繪的魚躍蓮池圖紋清晰可見。左邊的魚片較右邊的略大,風過便微微彈起,似輕雪,似玲瓏的翼翅振振欲飛。

公孫朝夾了一片,蘸了點兒蘸料,又混著爽口的芽菜一起放入了口中。然後,他的嘴先笑了,眼睛、眉毛都笑了,最後那張原本沉靜冷峻的臉疊滿了笑容。

「你也嚐嚐。」公孫朝笑著把竹箸遞到了我手中。

我恭敬地接過竹箸,撩了一片左邊的魚膾放入嘴裡,細膩、鮮甜、入口即化,食罷口舌生津。一雙用劍殺人的手,怎能做出這樣美味的魚膾來?我看著堂中垂首的無恤,只覺不可思議。

隨即,我又挑起一片魚師斬做的鯉魚膾放入口中。紅肌白理的魚片,入口鮮美,略有彈性,可回味卻帶著一絲土腥,未除盡的小刺也破壞了食者的口感。若論片魚的刀工,魚師斬並非不及無恤,但魴魚無細骨,肥而不膩的口感卻遠在鯉魚之上。

這一場比試孰勝孰敗,一品便知。

「子武,你這魚師寡人收下了。自今日起,這魴魚之味怕是要在我齊國揚名了。」齊侯握著竹箸大快朵頤,手邊一大盤魚膾已經少了一半,「貂,替寡人再挑三名美人,叫子武帶回去。哈哈哈哈,今日既聞妙樂,又食魚珍,寡人之心,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