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冊 第五章 再入險境

「這人狡猾得很,素讓你小心點兒。」

「這天下哪裡有比她素祁更狡猾的女人?要是有,我倒要好好見識見識。」陳逆拉著我的手臂,朗聲笑道。

陳逆的話,讓我恨不得打個洞鑽到地底下去。剛剛在馬車上,我想過自己今晚可能會見到齊相陳恆或是陳世子陳盤,但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越獄」的殺人犯陳逆。現在,齊國左右兩相因為他的「越獄」鬥得昏天暗地,他怎麼還敢藏身相府?是陳恆太過自大狂妄,還是因為大火已起,當初蹦進柴堆的小火星是誰、在哪裡都已經不重要了?

可不管齊國的兩個大人物怎麼想,陳逆這顆小火星,對我這個假杜若來說卻是一團要人命的烈火。如果被他認出我就是當日下藥迷暈他的舞伎杜若,那也許不用等到明日入宮,今晚我就要被他處理在這間小院子裡了。

我心裡叫苦連天,頭越垂越低。幸而此時大塊頭同陳逆說起了自己與長眉對戰時的情形,相比我這個神子的相貌,陳逆對大塊頭砍掉長眉左手的那一招顯然更感興趣。

我們三人最終走到了一間矮屋前,陳逆解開了我手上的麻繩,把一直歪著腦袋、低著頭的我推進了一間小房間:「委屈你了,神子。今晚,你就睡這兒吧!我給你守著門,別人進不來,你也別想出去。」說完,門啪的一聲合上了。我抬起僵硬的脖子,看著紗門上的人影,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天啊——他居然不走,那明天早上我該怎麼辦?

大塊頭走後,陳逆就抱著劍坐在門口。我在半透的紗門前轉了兩圈,又在房間裡四下檢查了一番。簡簡單單,乾乾淨淨,沒有能逃跑的窗,也沒有能當作防身武器的銅扦、木條,有的只是一床被褥和一盞點不著的豆燈。

之前被大塊頭打暈的時候,我的肚子就已經餓得咕咕直叫;後來,被阿素連番折騰,忘了餓;這會兒安靜下來,肚子就開始一陣陣地抽疼。右肩已經整個高腫了起來,稍稍一動就扯得胸口一大片地方劇痛難忍。手腕也被麻繩勒破了皮,兩圈勒痕火辣辣的。沒有吃的,沒有藥,我坐在黑暗裡,疼得猛掉眼淚;一回頭看見陳逆靠在紗門上的背影,連哭也不敢哭了,只得抹乾眼淚,躲進被子裡咬牙忍著。

「睡吧,雞鳴就要入宮了。」陳逆似是知道我沒睡,用指頭叩了兩下紗門上的木條。

「嗯。」我不敢說話,支吾了一聲就重新拿被子蓋住了頭。

明天怎麼辦呢?被陳逆發現了怎麼辦?見了齊侯該說什麼呢?怎麼才能甩開阿素呢?我扶著腫痛的肩膀,過了很久依然無法入眠,最後悶得發慌,就又把腦袋從被子裡探了出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這時,紗門上的人影突然側過頭問:「我很好奇,你既是女子,如何做了晉國的神子?我聽說晉公讓你代天受禮時,有九鸞沖天,金芒萬丈。」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

「其實晉公祭天那日,臨淄城外的澠水裡也出了金鯉千尾。齊太史說,這是貴人臨世的福兆;老獄卒說,我也許會有貴人助,可免死。」陳逆像是在和我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你睡著了?」他拉開門往裡探了一眼,而後輕笑一聲又合上了紗門,「杜若,太史說的臨世貴人就是你嗎?那日,我只喝了你一壺酒,醒來就已經順水到了稷下。」

聽他喊了我一聲「杜若」,我就開始狂咳不止。

原來,他早就看清了我的臉。

「你要告訴陳恆是我救了你嗎?」我翻了個身,枕著左手,看著紗門上的人影輕聲問道。

「不,那都已經過去了。宗主要知道的是我現在能為他做什麼。」陳逆的聲音一如我們初見時的剛毅果決。

「你要為他做什麼?」既已被他識穿,我索性起身拉開了紗門。

雨後的夏夜涼風習習,一輪如鉤的下弦月已然升至中天。

陳逆抬頭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抽出長劍,釘在了我剛剛踏出門的腳邊:「進去!關上門,回答我的問題,別讓我看見你的臉。」

我看著那柄寒光四射、韌薄如絲的利劍,訕訕地把腳收了回來,嘩啦一下合上了門。

「你是晉人的神子,為什麼要救我?」陳逆把劍一收,重新靠在了紗門上。

「你想知道的,我早就告訴過你。像你這樣的人,不該死在臭氣熏天的刑場裡,你權作是天神的憐憫吧!」我扶著門上的菱格木條,抱膝坐了下來,「你這回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以後還要為陳恆做什麼?」

「你既然知道我的命數,為何還要問?」

「世人的命半分由天,半分由人,我知道上天定的那一半,卻不知道你想做的另一半。」

「明日,我會和你們一起入宮。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陳逆隔著一層半透的細繒側臉看向我,「我記得,崔遼家裡的確有個胞妹,既然你不是她,那她現在在哪裡?」

聽他這時候問起崔遼的妹妹,我心中不由得對他又多了幾分好感:「崔家的女兒九歲被人賣進了教坊,但因為不通樂舞就做了最下等的賤妓。被你們抓到這裡前,我已經買下了她,讓她在賣漿老兒的攤子上幫忙。賣漿的阿母眼睛不好,總要有個幫手。我另外給了五十金,夠他們好好過日子了。」

「你……」陳逆微微一窒,鄭重道,「謝謝,將來我會把錢還給你。」

「不用了,我進了宮能不能活命都未知,要錢有什麼用?」我說完左手一撐地,蹭著地上的蒲席把身子轉了過來,「陳恆派你進宮不會是想事成之後殺了我吧?」

「不是。」

「那是最好,不然我怕你一不小心就真要成了陳氏的大罪人,無顏再往黃泉見列祖列宗了。睡了,我不會逃的,你若累了也合個眼吧!」

「等一下!」陳逆提劍站了起來。

我一彎嘴角只當沒聽見,輕輕打了個哈欠,鑽進了被褥。

「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一陣夜風襲入房間,陳逆一把掀開了我身上的絲被。

「你不怕我的眼睛了?」我坐起身,看著他盈盈笑道。

「我不是怕你的眼睛,我是怕你的蠱惑。」陳逆把長劍往地上一放,在我身側跪坐了下來,「如果我殺了你,我為何會成為陳氏的罪人?」

「看你這著急的樣子,就知道你已經接了要取我性命的指令。陳恆是想讓你進宮看著我,等齊侯病了、闞止敗了,再一劍殺了我滅口,對嗎?唉,沒想到陳恆竟連阿素也信不過。是啊,好歹我也救過她爹範吉射的命。你說,如果陳恆知道我也救過你的命,他會不會再派第三個人進宮,把你、我、阿素都殺了?」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陳逆面色一沉,似是被我戳中了痛處。

我哼笑一聲,看著門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徐徐道:「我若死在你們陳氏手裡,死在齊國,那百年之內,臨淄城必將受外虜所侵,損民二十一萬。這是天預。兩百年前,天神賜給陳氏先祖公子完的那副‘觀之否’的卦象,恐怕也要被收回了。」

「什麼?!」陳逆聞言,大驚失色。

我見陳逆面露驚詫之色,趁機又道:「‘鳳凰于飛,和鳴鏘鏘,有媯之後,將育於姜。五世其昌,並於正卿。八世之後,莫之於京。’當初若沒有天神所賜的這副吉卦,小小的陳國公子如何能娶得齊侯之女,又如何能應了卦辭做了齊國的正卿?陳恆如今圖謀的是陳氏一族‘八世之後’登頂齊國的榮耀。可他若要了我的命,便是犯了天怒,陳氏奪齊的美夢就成不了了;而且,他陳恆這些年大斗借糧小鬥收糧、體恤國民積攢的那點兒德行,也就散了。」

陳逆臉上的兩道濃眉越蹙越緊,到最後,連他一向沉穩的呼吸都添了幾分凌亂:「如此說來,這天下豈非無人能殺得了你?」

「你錯了!誰都可以殺了我,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我微笑著轉過頭,指尖輕輕地撫上他的佩劍,「我不是神,我只是個人,命數到了,自有我死的時候。可若有人要逆天先折了我的命,就要看看他們能不能承得住天怒。承住了,手起劍落也沒什麼難的。我避禍,我逃命,救的不是自己,是拿劍殺人的人。」

「逃命,是為了救拿劍殺人的人?」陳逆看著我的眼睛,呢喃著我的話,氣息全亂。

「若你現在不殺我,那我就先睡了。」我對他扯了一個笑容,然後用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臉。

「杜若……」陳逆在我身邊坐了許久,久到我迷迷糊糊快要睡過去的時候,我聽到他說,「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只要你不做對陳氏不利的事,我就不會殺你。」

這是他的承諾嗎?

只可惜,他說得太晚了,對陳氏不利的事,我早就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