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每日清晨我都會划著小船到淄水邊的破屋去探視阿素的父親,然後,帶阿素在野地裡、山林間尋覓半邊蓮、蕒草、江離、車前草的蹤跡。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和痛症有關的事都告訴了她。
幾日來的相處,讓我漸漸地喜歡上了這個認真、執拗、勤奮好學的姑娘。我教會了她許多常見草藥的特性和用法,希望在自己離開齊國之後,她可以成為一名醫者,給和她一樣貧窮的庶民看病,賺些口糧,養活她的父親。
可就在阿素的父親能下地走路的第二天,我失去了她的訊息。她就像一縷青煙消失在了淄水河畔。小破屋裡空無一物,如果不是倒在門外的藥渣,我幾乎要懷疑這些天發生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姑娘,我認識你嗎?」坐在我身前的陳逆用他低沉沙啞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陳逆是臨淄城裡人人皆識的大豪傑,明日日中就要人頭落地的殺人犯。闞止想利用他拉陳恆下臺,陳恆為了保護陳氏一族,決然拋棄了他。
我看著這個滿臉血汙、頭髮鬍子上沾滿了穢物的男子,輕輕地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你,但我兄長認識你。」
「你兄長?」
「三年前,你從艾陵揹回了他的頭顱。」我起身把裝了淘米水的漆桶拎到了陳逆面前,「壯士就要去見我阿兄了,洗洗頭吧!明日,我抱你的頭顱去城外見他們。」
漿水老兒告訴我,陳逆當年從艾陵揹回來的十一個頭顱都被埋在了臨淄城西南面的時水旁。那些頭顱的主人都是陳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想,他也許會想和他們埋在一起。
陳逆什麼都沒有說,只默默地把頭髮浸在了淘米水裡。
我知道自己今日要走的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讓我來吧!」我撩高自己的衣袖,細心地幫陳逆搓去頭髮上的汙穢之物,「獄卒我已經打發了,盒子裡還有些酒菜,壯士待會兒可以吃一點兒——」
「我不要什麼酒菜!」沉默中的陳逆突然抬頭擒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之猛似是要將我的手骨捏斷。
「你是誰家的小妹?」他問。
「痛——」我驚呼一聲,急聲道,「崔遼是我長兄,我九歲時被賣進教坊做了舞伎。」
「你是崔遼被賣進教坊的么妹?」陳逆一愣,忙鬆開了手,「妹子,對不起,這酒菜我不能吃。」
我苦笑一聲,收回了手,側過身子,胡亂地把大開領的輕紗外袍攏了攏:「壯士是嫌我卑賤,嫌我帶的東西和我這個人一樣,不乾淨?」
「不!不是!」陳逆握著拳,目光炯炯,他那兩片開裂蛻皮的嘴唇張了兩次,又緊緊地合上,最後,只默默地又把頭髮沉進了水桶裡,「將死之人,謝姑娘厚愛。」
眼前的陳逆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他沉默,不善言辭,他有敏捷的身手,卻有一張愚笨的嘴,在他刀刻一般的面龐下,藏著的是一顆重情重義的、溫暖的心。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了男人的腦袋上:「你為什麼不逃?你的腦袋不該掉在西門外的臭泥裡,你的腦袋該和阿兄的一樣掉在戰場上。」我撩起早已變了色的淘米水一把把地澆在他頭髮上。這幾日,我對他知道得越多,就越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不該死在汙穢不堪的刑場裡。
「我不能逃,我不能讓陳氏一族的百年基業毀在我手裡。」
「貴人的事,我不懂……我只覺得,你該死得像你自己。」我輕嘆一聲,喃喃道。
陳逆把頭從水桶裡抬了起來,深褐色的水滴沿著他的頭髮不斷地往下流,流過他血跡斑斑的額頭,流過他臉上的鞭痕,流進他的嘴角。
我抽出絹帕拭去他嘴角的汙水。
「你叫什麼名字?」陳逆看著我,沾了水的睫毛微微地顫動著。
「杜若。雍門街上的舞伎都以花草為名。」我把絹帕擰了擰放在他手邊,「擦擦吧,這水髒了,我去求求他們,看能不能再換一桶。」
「你給了獄卒多少錢?」
「我陪他們過了三日。」我低頭不去看陳逆的眼睛,起身站了起來。
「別去了!」陳逆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對不起,杜若。我若早些遇見你,一定會贖你出教坊。可如今,我的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你明日拿我的頭,去左相府找世子陳盤,他會替你贖身的。」
「贖身?贖了身又能去哪裡呢?」我從自己帶來的包袱裡取出一壺九醞遞給陳逆,「喝一口吧,明天刑場上人多,怕沒機會同你飲一杯送別酒了。」
「嗯。」陳逆接過酒壺,怔了怔,然後仰頭狂飲。
我看著他嘴角蜿蜒流下的酒液,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句,陳逆,對不起了。
喝了那一壺九醞,陳逆很快就暈睡了過去。
趁著夜色,我悄悄地離開了死牢。張孟談交給我的事情已經完成;剩下的,便要看他的了。
晚上,陳逆會被人偷偷運出死牢,有人會報信給右相闞止,告訴他陳世子陳盤謀反作亂,鋌而走險救走了摯友陳逆。
如果事情不出我們的預料,那麼,齊國左右兩相的爭鬥不會在明日結束,反而會從明天起愈演愈烈。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讓無恤有足夠的時間找到失蹤的範吉射——那個被我無意中救活又放走的範氏宗主。
陳逆被救後的第三日,我坐在淄水邊的小院裡,抱著酒罈,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
「阿素,範氏素祁,阿素,範氏素祁……」
淄水河畔那個面黃肌瘦、單薄謙恭的女子讓我心甘情願地救治了與趙家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範吉射。她用了四天的時間,騙取了我的信任和憐憫,最後,還帶著我對她的喜愛消失得無影無蹤。
阿素消失後,我把遇見她的事告訴了張孟談。張孟談細細盤問了我和阿素相遇後發生的每一件事。當我告訴他,阿素父親的左手比常人多出一根小指時,他深褐色的瞳仁裡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他攥成拳的右手似乎下一刻就會揮上我的臉龐。那時,即使他還沒有說出範吉射的名字,我也已經猜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麼糟糕的事。
初到臨淄城不過十日,我就掏心掏肺地幫了對手一個大忙——這個認知讓我懊喪,更讓我害怕。設下這個局的人,她瞭解我,知道我懂醫術,知道我會到淄水泛舟,她甚至清楚我不會見死不救的脾性。而我對她,卻一無所知。
為了將功補過,我提議張孟談派人假冒陳氏救出被關在死牢裡的陳逆。陳逆是被齊侯判了斬刑的罪人,如果有人強行救他出獄,則罪同謀反。陳恆與我無仇,但這個時候,我需要在齊國引發一場更激烈的內亂。
彼時,張孟談聽完我的話,又驚又喜,最後,只笑著說了一句,「好一條毒計」,便依言在五天之內安排下了所有的環節。
朝堂之上一片混亂,臨淄城內劍拔弩張。
闞止上奏齊侯,請求以謀反叛亂罪嚴懲陳氏一族。
陳恆聯合子尾氏等狀告闞止以假亂真、誣陷陳氏、其心歹毒。
闞止調兵圍了陳府,陳氏兄弟徹夜不眠商量對策。
一切,都是我要的結果。
「中行寅已經伏誅,家主後日就該回來了。」張孟談拿了一隻紅漆雙耳杯坐在了我身旁。
「你說,闞止這回能扳倒陳恆嗎?」我端著酒罈給張孟談斟了一杯酒,酒液漾出耳杯灑了好些在他衣襬上,他卻也不惱,笑道:「陳逆只是陳恆的遠親,他當街殺人,動不了陳氏的根基。但這次,右相闞止若能死死地咬住是陳世子劫獄謀反,興許就能耗去陳氏大半的元氣。」
「那陳逆現在何處?」
「不知道,也許已經遠走他鄉了吧!」張孟談抿了一口酒,轉頭頗有深意地打量著我,「你是如何騙陳逆喝下了那壺酒?我與他有過幾次交往,他不是個迷戀女色的人。」
「他不迷女色,先生之前為何不說,還費盡心機替我備下那一套勾人的輕紗。」我把自己的酒杯伸進罈子舀了滿滿一杯梨花春,笑著湊到嘴邊啜飲了一口。
闞止的私心是希望陳逆逃獄或者陳氏劫獄,所以,負責看管陳逆的只是兩個六十多歲的老獄卒。以陳逆的才智和劍術,想要逃出死牢、逃出齊國易如反掌。可他沒有逃,因為他知道自己不能逃。因而,對我們來說,解決獄卒是易事,如何把劍術超群的陳逆帶出死牢,才是真正的難事。於是,張孟談讓我誘之以情,趁其不備對其下藥。
張孟談飲了一口酒笑道:「我想,姑娘既然連我家家主的心都能迷惑,對付陳逆那樣心思簡單的男人自然不在話下。事實也證明,姑娘果然是個有手段的女人。唉,只可惜了我那一套冰蠶絲的紗裙啊!這光買絲,就花了虹織坊整整一百金,結果只穿了一回就弄得鉤絲拉線,還沾了一堆的老鼠屎。」張孟談看著我一臉惋惜,他如今和我說話雖然還是不太友善,但眉目之間已經沒了最初的咄咄逼人。
「虹織坊的管事還會心疼一套衣裙?再說,先生若能以劍術制伏陳逆,又何須小女子來耍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迷惑男人的心,這是天樞兌卦的女樂們必學的一項。當時,教習嬤嬤只說,一個聰明的女人要做的,便是讀懂男人的心,讀懂他們要的是什麼。我打聽了許多陳逆的過往,嘗試著通過那些已逝的人去了解他、揣摩他,於是,臨淄城的死牢裡,便有了一個杜若。她美麗、哀傷、堅強,是他生死故交的么妹,流落風塵卻不忘情義。試問,世間又有多少男人能拒絕這樣一個女子在臨刑前夜奉上的一杯送別酒?
張孟談見我恥笑他的劍術,不氣不惱,大大方方道:「這齊地能與陳逆比肩的劍士不出五人,即便有一百個張孟談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姑娘,後天家主回來,還請姑娘信守和孟談的約定,色誘陳逆之事,姑娘萬不能告訴家主;姑娘放走範吉射的事,我也會代為隱瞞。」
我聽罷輕笑一聲,把耳杯裡的剩酒往地上一潑:「先生還真信了我的約定?我既是秦人的奸細,又怎麼會放過此番離間你和無恤的大好機會?」
「你……」張孟談面色大變。
「先生放心,色誘陳逆之事,我不會告訴紅雲兒;但我受阿素所騙放走範吉射的事,我卻不能瞞他。設局之人瞭解我的脾性,也知道你何時在淄水放舟,如果我們兩個都不是範吉射的人,那就意味著無恤此次齊國之行早已經被人盯上了。左相陳恆如今是自身難保無暇分身,但再過些時日,闞止萬一落敗,待陳恆穩定了局面,無恤再留在齊地就太危險了。」
「陳氏的人如今還不敢直接同晉國趙氏為敵。」
「不然!去年冬天,智氏新立世子,陳氏不僅送了價值連城的海珠為禮,私下還派陳世子住進了智府。若是他們兩家互相勾結、有所圖謀,那趙氏就岌岌可危了。」
「陳盤見過智瑤了……」張孟談聞言雙眉一蹙,陷入了沉思。
「張先生,陳恆與闞止如今勝負未分,你我也無須太過擔心。倘若闞止將來佔了上風,我們便可趁勢與他結盟,支援齊侯,除去陳恆。齊國若少了陳恆,二十年內,不足為懼。哎呀,喝多了,話就多,先生莫怪。這些齊國的軍政之事等紅雲兒回來以後你們再做籌謀吧!」我說完拎起地上的酒罈,搖搖晃晃地朝房裡走去。
「阿拾姑娘!」張孟談快步走到我面前,深深行了一禮,「待家主回來,還請姑娘與我們共議齊國之事。」
「先生說什麼玩笑話?難道,你不疑心我了?」
張孟談一窒,低頭不語。
我偷笑一聲,轉而問道:「先生,我前日讓你幫忙打聽的人可有訊息了?」
「哦,暫時還沒什麼訊息,但我已替四兒姑娘在鹿鳴樓包下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那附近聚得最多的便是各國來的劍客和遊俠。姑娘說的人,如果也在臨淄城,就一定會在那裡出現。」
「多謝先生費心,四兒此番若能覓得良人,成婚之日,定請先生喝一杯水酒。」
「謝姑娘抬愛。」
我朝張孟談一擺手,扶著牆暈乎乎地進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