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好苦的?男人忘性大,等過兩年讓瓊女再給他娶兩個貌美的妾室,生幾個鬧騰的孩子,他一準就忘了。對了,你什麼時候去齊國找無恤?」
「明日一早就走。」
「明日我手頭有一批齊國虹織坊的絹絲要到,上回運來的顏色太鮮就全都做了我的禮服,這會兒特地訂了些素淡的顏色,打算到時候帶去秦國給將軍做幾身舒服的儒衣。」伯嬴說話間已經在我的水杯裡倒上了清酒,「今天同我喝一杯,明早就不去送你了。」
「謝貴女。」我含笑端起杯子,仰脖悉數飲下。
「紅雲兒託付給你照顧,將軍那裡你可有什麼話要我代傳的?」
我因為隱瞞了伍封入絳的訊息心裡總有些異樣,所以當伯嬴提起伍封時,稍稍有些呆滯。
「沒有就算了。子黯,謝謝你的酒,我們後會有期!」伯嬴拍了拍我的肩膀,起身從小僕手裡接過了馬鞭,「我走了,別送!」
「貴女珍重。」我站在院中朝她俯身行了一禮。
伯嬴用力點了點頭:「放心,我們會好的!」說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是啊,他們定會一生一世好好的。
我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夕陽為整座太史府染上了迷濛的橘紅色。這抹濃色是離人的顏色,每當遇上這樣的黃昏,我的心裡總會泛起一絲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愁緒。
暮春已過,初夏新臨。
我辭別史墨,帶著四兒和無邪在萬籟俱寂的清晨離開了新絳。
當馬車經過城外那座高聳的祭壇時,四兒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她問,阿拾,那是不是一個女人一生能夠站到的最高的地方?
我順著她的視線仰頭望去,是啊,這也許是我這一生所能站到的最高的位置。可是,那個位置給我留下的只有一種無法挽救的孤獨,彷彿平日親近的、在乎的東西在萬人皆伏的那一刻全都離我而去。
「四兒,永遠別去羨慕那些站在高處的人。高處風大,冷得很。」
「我不羨慕,我將來只求有塊田、有座屋就好了。」四兒攤開自己的絹帕,拿了一塊桃幹放在我手上,又取了另一塊塞進了前頭趕車的無邪嘴裡。
「嗯,再有一個疼你、護你的良人就更好了。」我咬了一口桃幹,甜甜的感覺瞬間佈滿口舌。
「你老這麼說,也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娶我。」四兒低下頭,左手不自覺地拉扯著短衣上的繫帶。
「他上次受了那麼重的傷還拼死在華山腳下救了你,單這份情誼就足以證明他心裡是有你的。等我們到了臨淄城見到了他,我再幫你仔細問問。要是他想娶你,我就把明珠美玉全賣了,換了良田美宅讓你們好好過日子。」
「那你呢?你會和趙無恤成親嗎?」
「我?我不知道。有朝一日,他若是做了趙氏的世子,自有他要娶的嫡妻。我和宓曹一樣,我不願做侍妾,也做不來侍妾。他愛我一日,我便愛他一日,若是他哪日倦了、厭了,我便放他離開。」
「你不嫁人,可怎麼和他生養孩子?」
「咳咳咳……」一顆桃幹碎末猛地嗆進了喉嚨,我止不住地咳嗽,到最後竟咳出了眼淚。
「四兒,你說什麼鬼話?快給我出來!」無邪猛地一拉馬韁把車子停了下來,
「嗆到了,你別亂嚷嚷。」我忍住喉頭的不適,鑽出車幔推了推無邪的肩,「快走吧,天黑前還要趕到下一個驛站。」
「可她說得你掉眼淚了……」無邪伸手擦去我眼角的淚水。
「我沒事。」
無邪正欲執鞭拍馬,我們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哀婉的歌聲。一匹棗紅馬馱著一個披頭散髮、渾身酒氣的遊俠兒慢悠悠地從我們身旁經過。那男子低著頭,抱著馬脖子,嘴裡斷斷續續地唱著一首小調。
「阿拾,誰在唱歌?」四兒瞪著一雙明亮的杏眼從車幔裡探出了腦袋。
「人在那兒呢!」我用嘴巴努了努,「醉得不輕,歌唱得卻好聽。」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莫知我哀……」男子唱到一個「哀」字,身子倏地一滑,砰的一聲從馬上摔了下來。
「無邪,快去看看!」
無邪扔下馬鞭,兩步就跳到了男子身前。「阿拾,是燭家的那個人!」無邪把地上的人扶了起來,回頭衝我喊道。
「燭大哥!」我和四兒連忙跳下了車。
「別碰我——你們誰也別碰我——」燭櫝撿起滾落在地上的一個酒壺,搖搖晃晃地把它重新掛回了馬上。
「燭大哥,你這是要去哪兒?」我把他落在地上的青銅長劍撿了起來,「再往前面走可就要出新絳城的地界了,燭大夫和瓊女會擔心的……」
「誰是你燭大哥?我是個騙子,只是個騙子……」燭櫝一把抓過長劍,按著馬背就想上馬,但跳了兩回都跳不上去。
「燭大哥!」我一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但逝者已逝,你得想想瓊女肚子裡的孩子。」
「我沒有孩子,我的孩子已經死了,死了……」他垂著腦袋,並不看我,聲音裡有濃到化不開的哀傷。
「你要去哪裡?」
「你別管我——扶我上馬——」他嘶吼了一聲,把頭轉了過來,那是一雙憤怒與悲傷交織錯亂的眼睛,那眼睛裡殷紅一片。
我怔怔地鬆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無邪,扶他上馬。」
無邪拎著燭櫝的腰帶把他放到了馬背上。燭櫝抓過馬韁,搖晃著身子踢了一下馬腹。棗紅馬噴了幾個響鼻,慢慢地朝前踱步。
「阿拾,燭大哥怎麼了?我們不管他嗎?」四兒抓著我的手臂,擔心道。
「我們走吧,能攔住他的人已經死了。」
「為了宓曹那樣的人——」
「四兒!」我轉頭捂住了四兒的嘴,輕嘆道,「燭櫝心裡的那個宓曹,我們誰都沒有見過……」
誰騙了誰,誰又負了誰,到頭來終只能嘆一聲,原來不是每一個美好的開始,都會有一個幸福的結局。
(第二冊晉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