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三十四章 心火中燒

「你沒有錯。只是我私心希望你能做錯一次,放肆一次,為我忌妒一次。」

「好吧,你把然女送走吧,我後悔了。」

無恤在我懷中發出一聲悶笑,搖頭道:「不行。」

我心中一痛,狠狠地推搡了一把他的腦袋,作勢起身要走。

「別走!她不是然女,是細作。」無恤雙臂一收,無賴道。

「什麼?」

「記得我跟你說過範氏、中行氏進攻趙家的那晚嗎?」

「記得。」

「在我給府裡養馬的時候,府裡的僕役們都管小然叫小馬尾,因為她那時天天跟著我。趙家被攻陷的那天晚上,我從柴房逃出來後,去過她住的屋子,可她已經死了。」

「死了?!」我驚愕。

「嗯,她那幾天發著高燒,昏迷不醒。許是和她同屋的幾個婢子不願意揹著她跑,就乾脆用被子把她捂死了。」

「怎麼會這樣?」我捂住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來,「那這個然女?」

「不知是誰的細作。幸好你把她送了回來,否則留在你身邊太危險了。」

「留在你身邊,豈不更危險?」

「我留著她還有別的用處,你不用擔心。倒是你,你今天后來跑去哪裡了?又遇上了什麼人?」無恤說到這裡端坐起了身子。

「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是我的確不知道那人是誰。他咬了我幾口,我紮了他一刀,倒也沒吃多少虧。剛才落馬只是嚇到了,現在已經沒事了。」

「你之前說要同我習劍的事,我答應你。」無恤嘆息著將我貼在臉頰上的一縷溼發別到了耳後。

「真的?」

「嗯。」

「太好了!這回去齊國的路上你就教我吧!對了,卿相讓你什麼時候去齊國?」

「卿父這幾日忙著和衛太子商討送他回國繼位的事,所以我還未來得及問,但最晚十日之後是一定要走了。」

「衛太子?那個密謀刺殺南子,敗露後逃亡到晉國的衛太子蒯聵?」

「正是。卿父最晚明年秋天就會派五萬大軍送他回國奪位。」

南子是宋國的公主,衛靈公的夫人。當我還是孩童時,她就已經豔名遠播。據聞,南子不僅美豔絕倫,還頗有權謀手段。靈公在位時,衛國朝政皆要問於南子。這個衛太子蒯聵因為與南子不合而失寵於衛靈公,便意圖謀刺南子,卻被南子發現,因而倉皇逃到晉國依附了趙鞅。衛靈公死後,衛人就立了他的兒子為國君。

「這人的事我早有耳聞,只是衛國依附齊國多年,卿相要送蒯聵回衛奪權,齊人恐怕不會坐視不理。」

「齊晉爭霸多年,之前國中六卿混戰,導致宋、鄭、衛三國皆唯齊國馬首是瞻;如今國政已定,齊國又在艾陵敗於吳國,此時正是拉攏宋、鄭、衛三國最恰當的時機。卿父關照蒯聵多年,就是為了收攏衛國。」

眼前的男人洞察分明,沉穩有謀,談起政事時眉眼飛揚。我在心中不由得暗自感慨,也許上天賜他這樣一個貴賤相交的身份,正是對他的試煉、對他的恩寵。

「阿拾,我回來了,今天有肉吃了!誰啊——誰砍了我種的樹?!」無邪暴怒的聲音從院外傳了進來。

被無恤一劍斬斷的那棵杏樹,正是去年冬天無邪剛到晉國時從山上刨來的一棵野杏子樹。野杏雖然個頭兒小,入口青澀,但泡出來的青杏酒卻清冽可口,一直是無邪的最愛。我和四兒從小嗅著將軍府的杏花香長大,因而對杏樹也有一種特殊的親切感。春風至,杏花開,我們三人都在期待著青杏掛滿枝頭的那一日。無邪這會兒見自己心愛的杏樹被人砍斷,在院外又叫又嚷,連著狼嚎了好幾聲。

「這都不出人聲改狼嚎了,你趕緊走,別讓他撞見!」我火急火燎地推了無恤一把,「別走大門,趕緊翻牆出去!」

「你讓我翻牆走?!我又不怕他——」無恤話沒說完就被我一手拽了起來。

「是我怕你們兩個拆了我這院子。」我把無恤的鞋子往他懷裡一塞,急聲道,「趕緊走,我先出去哄哄他!」

「阿拾,我——」

「趙無恤——」無邪踢開門,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我伸手一扯,只勉強摸到他的一方衣角。

無恤本來坐在臺階上一臉不情願地套著鞋,這會兒見無邪提著劍殺氣騰騰地衝進來,拎著沒穿好的一隻鞋,嗖地一下就從牆上翻了出去:「狼崽,改天我賠你兩棵——」短短一瞬,他的聲音已經遠得聽不見了。

「好了,追不上了。」我和四兒兩面夾攻才把發了狂的無邪生生拽住。

「你放開我——你都向著他!現在他砍了我的樹,你還幫著他逃跑!」無邪甩開我的手怒氣衝衝地進了屋子。

「怎麼辦?好像這回是真的生氣了。」四兒癟了癟嘴,苦笑道。

「我進去哄哄,你把他打的兔子燉一燉,待會兒端進來。」

「好。」四兒點點頭,拎起無邪甩在院門外的兩隻野兔轉身進了庖廚。

我輕輕地開啟無邪的房門,他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聽到我進來連頭都沒抬一下。

「今日逮到的兔子很肥啊,四兒拿去燉了,待會兒就有的吃了。」我輕手輕腳地在他身邊坐下,用袖子擦了擦他額際的汗水,「惱我了?我剛剛可不是向著趙無恤,我是向著你啊。」

無邪回頭看了我一眼,悶悶道:「你騙我,你明明幫著他,你怕他被我打。」

我低頭一笑:「在晉陽城的時候你找趙無恤打過幾回?」

「四回。」

「輸了幾回?」

「四回。」

「那你怎麼知道這回你能打敗他?」

「紅頭髮大叔說,我的劍術已經能打敗很多人了。而且我每天都在進步,現在離上次比劍已經有大半個月了,你怎麼知道我不能贏?在你心裡,你就是覺得我不如他!你現在喜歡他,你不喜歡我了!」

「我……我怎麼會不喜歡你?」我摸著無邪的腦袋,細語道,「只是我對你的喜歡和對他的喜歡不一樣……」

「我就知道!」無邪聞言挺身站了起來,大吼道,「大叔說的果然沒錯,你這麼說就是不喜歡我的意思!」

「盜蹠和你說了些什麼?你不要聽他胡說!」

「那你親我。」無邪嘟起嘴巴往我這邊湊了湊。

「我……這也是他教你的?!」我扯了無邪的手怒道,「盜蹠在哪裡?他打家劫舍,姦淫女子,渣到骨頭裡我也不管他,可他不能汙了你!走,帶我去見他!」

「現在?」無邪驚詫道。

「現在!你同誰學不好,要事事同他學?他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難道你也要和他一樣?」

「阿拾——」無邪見我發了火,急忙兩手一圈把我死死抱住,「你別惱啊,我不說了,不說了……」他呢喃著,用臉來來回回地磨蹭著我的頭髮。我閉上眼睛長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年,因為他不諳世事,不懂人情,我總把他當作一個稚童來看,可我忘了,他會長大,他會懂事,他也是一個男人。

是夜,我們三人圍在小几上吃飯,平時這時候是小院最熱鬧的時候,但今天卻格外地安靜。我和無邪不說話,四兒也只能跟著我們悶頭喝湯。

「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去見盜蹠。」我給無邪碗裡夾了一隻兔腿。

「你要找他吵架?」無邪小聲問了一句。

「我去和他聊聊天。」我惡狠狠道。

「那我也去!」四兒突然抬頭冒了一句。

「你去幹什麼?盜蹠那人用眼睛就能脫了女人的衣服,你去見他,保準把你啃得骨頭都不剩!」我想都沒想一口回絕。

「不,我也要習劍。我以後不能再拖你的後腿,我也要保護你!」四兒放下陶碗,倔強道。

「死丫頭,說得好!明天我帶你去見大叔,你是真不能再拖我們後腿了!」

「狼崽子你說什麼?」四兒一把奪過了無邪的湯碗,「不許吃了,你太費糧了!」

「這兔子是我打的!」

「是我燉的!」

看著眼前你來我往的兩個人,我縈繞在胸口的一股悶氣倏爾散盡。

咦?剛剛明明覺得吃不下了,現在舔舔嘴似乎還能再吃個兔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