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二十一章 惡鬼盜蹠

我到的時候,院門虛掩著,推門進去,見趙無恤送我的那兩叢木槿花上斜斜地支了一個小架子,架上鋪了一塊葦蓆,冰粒子落在席子上,骨碌碌就滾到了地上,半點兒傷不到我的木槿。我心裡不由得暗贊,果然是趙府訓練出來的婢子,即便主人不在,也照樣打理得妥妥當當。

「阿莠,我回來了。」我脫下沾泥的靴子,著襪進了屋子,叫了兩聲,小婢子卻沒有應聲。四下看了一眼,沒見著人,卻聞到了滿屋子的酒味。

天冷了,這小丫頭不會趁我不在偷酒喝了吧?

「阿莠?」我快走了幾步,開啟了寢室後面的一扇小門。

貯酒的小間裡,滿地都是大大小小的陶甕,陶甕中間赫然躺著一個歪頭歪腦、滿身酒氣的紅髮男子。

這人怎麼會在這裡?!

我大驚之餘奪門而出,好不容易在院子裡找到了一條麻繩,當下就把男子的手腳嚴嚴實實地捆了起來。

「你醒醒!」我在水缸裡舀了一瓢冰水,一股腦兒全潑在了男子的臉上。

「啊——」在冰水的刺激下,男子陡然醒了過來。

「說,你是誰?」我拔出匕首緊貼著他的脖子。

男子醒轉過來後目光依舊迷濛,他看了我一眼,吃吃笑道:「好你個沒心腸的女人,為什麼我救了你,你倒拋下我跑了……現在,又來煩我作甚?滾!」他伸手想要推我,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已被我捆住,酒頓時就醒了。

「快說,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擄走智家的子媳?」我冷下臉把匕首往下壓了壓。

男子醒了酒看清是我,反倒放鬆了身子,大大咧咧地躺在地上:「我柳下蹠前前後後睡過的女人少說也有一百個,興起而已,哪來什麼原因?再說,智家偷出來的那個,太無趣,長什麼樣子我都已經忘了!」

「無恥!」我在他那張笑臉上狠狠地甩了一個巴掌。

「你找死!」男子吃了我一巴掌,頓時惱羞成怒,他瞪著眼睛齜著牙惡狠狠道,「你是什麼東西?還從來沒人敢在我臉上甩耳光子,你真是活膩了!」

我不理會他的叫罵,徑自從寢室裡拿來了兩個小盒子。

「我們可以試試到底是誰活膩了!」我開啟紅色的小盒,取出一小管用松脂封在骨節裡的藥粉,在男子面前晃了晃,「這裡面裝了七種毒藥粉,如果你不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我就把毒藥全都倒進你嘴裡!」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一咬牙,用手捏著他的嘴大喝一聲,「說!你是誰?為什麼要劫智家的子媳?是誰指使了你?」

「柳下蹠,老子不是說過了嗎?」

「柳下蹠……你是盜蹠?!」我手一抖,裝了藥粉的骨節啪嗒一聲掉到了地上。

他就是那個令天下人聞風喪膽的惡鬼盜蹠?那個挖小孩兒心肝下酒的盜蹠!

我童年的噩夢就這樣活生生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現在知道怕了?快把我放開,我饒你不死!」盜蹠冷哼一聲,厲聲喝道。

我打量了他一眼,勉強定下心神,算了,管他是誰,既然做了就做個徹底!我揭開骨節上的封脂,把一整管黑色的藥粉全都倒進了盜蹠的嘴裡。

「待會兒你的舌根就會開始發麻,你的嗓子會變得很燙很啞,慢慢地你身上的五種知覺都會消失,你如果不想死,就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興許,我會把解藥送給你。」我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另一個黑色小盒。

「我是睡了你娘還是你姐?下這樣的陰招!」盜蹠扭著身子強坐起來,說話的聲音已經開始發啞,「我五天前在城裡喝酒,旁桌有人說智府裡藏了兩件寶貝,一是地窖裡的十年椒漿,還有就是西院子裡藏的絕世美人。我那天正好覺得無趣,就偷了酒,扛了女人。這天下能指使我柳下蹠做事的人還沒有出生!你,快把解藥給我!」

不知道為什麼,直覺告訴我他說的話是對的,天下有誰能指使惡鬼盜蹠做事?我放下匕首默默地解開了他手腳上的束縛:「我相信你說的。」

盜蹠的手腳一鬆,立馬抓過那隻黑色盒子,將我按倒在地:「小子,你找死!」

「你開啟盒子看看,裡面是空的。你殺了我,不出一個時辰你也死了。我一個小人物有天下聞名的盜蹠陪我一起死,倒也不算虧。」

盜蹠開啟黑盒子一看,一臉不甘地鬆開了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想不到我柳下蹠居然有一天會栽在一個小兒手裡。」

我揉了揉脖子站起身來,從角落裡捧出一個灰褐色的罈子:「這酒才是解藥,但每日只能飲一耳杯,飲滿一年才可真正解毒。而且這一年內,你不可以再喝別的酒。」

「你在糊弄我?這頂多只夠半年。」盜蹠的嗓子已經啞得像個耄耋老人。

「我只釀了這一罈,半年後你再來取。」

「你就不怕我半年後取了酒再殺了你?」

「你不會,到時候你也許還會謝謝我。」

「笑話!」盜蹠開啟酒罈小飲了一口。

「信不信由你。」我輕哼一聲邁步走到了屋外。盜蹠抱著酒罈子也跟了出來,同我並肩站在屋簷下看著外面的落雨。

「柳下蹠,那晚被你劫出來的女子死了。」

「是嗎……」他語氣冷淡,「是人總要死的。」

「她是因為你死的。你被人利用辱沒了她的名節,她的郎君被人利用逼死了自己的正妻。」

「你要為她報仇?」盜蹠轉頭看向我,紅色的亂髮和他的語氣一樣放肆囂張。

「不,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是這屋子的主人?」盜蹠問。

「那是你弄的?」我指了指搭在木槿花上的架子,「你不把人命放在眼裡,居然還會憐惜花草?」

「我高興。」盜蹠冷哼了一聲,抱著酒罈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裡,「半年後我再來!」

「我的婢子……」

「拿錢打發了。」他行至院門口,大步邁了出去。

「你真的會吃小兒心肝?」我忽然想起來,又問了一句。

他沒有回答,高大的身影漸漸地消失在漫天的雨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