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嬴可是發現了什麼?」伯嬴走後,我問伍封。
「他覺得穀倉的守衛太鬆散了,在輪崗的時候又有空隙,要我再多派些人過去。」
「她這幾個晚上定是徹夜不眠地守著,所以今天才會不小心扭到腳。」
「嗯,知道你在晉國有這樣一群朋友,我就放心了。今天你見過公子利了?」
「見過了。」
「他可有為難你?」
「沒有,我說我是被神選中的巫女,今生不可嫁人,否則就會夭亡。所以,他不會再強求我。」
「不嫁人?可你才……」
「將軍,以前我說不嫁人,是為了留在將軍府和你在一起;如今我說不嫁人,是因為不想被困在一個院子裡。齊魯之國,鄭衛之地,有機會我都想去看看。」我若無其事地笑著,伸手揉了揉伍封緊皺的眉頭,「再說,等將軍今年成親了,就有人能照顧府裡了,到時候我了無牽掛,做個仗劍走天下的遊俠兒,豈不快哉?」
伍封不動聲色,可放在案几上的手卻緊緊地握成了拳,十指關節沒有一絲血色。我輕輕地把手覆在他手上,呢喃道:「沒事的,我沒事的……」
「報——」一個士兵在這時突然衝進房門,他跪倒在地,驚慌失措道,「將軍,穀倉著火了!」
一聽穀倉著火,我和伍封立馬站了起來。隨即趕來的幾個大夫把伍封團團圍住,我努力鑽出包圍,快步走出木樓,只見穀倉方向火光沖天,夜風夾帶著草木燒焦的灰燼迎面而來。這時,很多被禁止出戶的國民都跑到了大街上。一時間,整個雍城裡驚叫聲、哭聲不絕於耳。
「紅雲兒!」無恤騎馬從我身邊經過,我趕緊大叫了一聲。
無恤聽見了我的聲音,掉轉馬頭回到我身前,厲聲道:「你站在外面做什麼?!快回房子裡去!」
「你去哪兒?」
「我去找燭櫝!」
「我也去,這城裡的路我比你熟!」我把手伸向趙無恤,他看了一眼遠處的大火,無奈地把我拉上了馬。
「你是不是早就已經發現那個秦女就是失蹤的刺客?她一定是從燭櫝那裡知道了守衛輪崗的時間。」
「那小子總有一天會栽在女人手裡!」無恤大喝一聲,帶著我朝西市飛馳而去。
到了我們要找的那座房子,無恤拔出劍來一腳踹開了房門,我跟在後面衝了進去,卻看到了一幅讓人面紅耳赤的場景。男子和女子的貼身衣物撒了一地,燭櫝正光著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鋪上,身上一點兒遮蓋之物都沒有。我用手指捏起地上的一件外袍,遞給無恤:「快給他蓋上!」
無恤嗤笑一聲,走了過去,把衣服往燭櫝身上一扔,用劍指著他的咽喉,喝道:「起來!」
不料,燭櫝卻毫無反應。我心中一頓,忙快步走了過去:「他可能是被下了藥!」
無恤把劍收了起來,在房子裡四處轉了轉。
我翻開燭櫝的眼皮看了一下,然後用拇指狠狠地掐按他嘴唇上方的位置。他吃痛,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你醒啦?」我驚喜道。
「我好高興……」他拉住我的胳膊,猛地一翻把我死死地壓在了身下。
我替他著急,他倒好,還沉醉在溫柔鄉里呢!
「紅雲兒——」我扯開嗓子大叫了一聲。
無恤的反應快到讓我震驚,從他衝進來到一腳把燭櫝從我身上踹開,真的只有一眨眼的工夫。而接下來的事更是讓我大驚失色,無恤陰沉著臉,對著燭櫝的胸口,手起劍落,劃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你瘋啦!」我連忙拿衣服按住燭櫝胸前的傷口,「燭大哥,你怎麼樣了?」
「無恤!」燭櫝捂住胸口猛地坐了起來。
「穀倉被燒了!」無恤說完,猛地一踹門就出去了。
燭櫝看了一眼胸前的傷口,苦笑道:「他是真生氣了,不過幸好準頭沒失。」說完他在衣服上撕了塊布條將傷口隨便一綁,「只是破了點兒皮,沒事,你趕緊出去,我要穿衣服啦!」
我連忙把地上的衣服收了收扔給他:「沒事就好,你快點兒!」
等我們三人趕到穀倉時,大火已經被撲滅了。士兵們的臉都被燻成了焦黑色,因而顯得他們眼下的兩道淚痕格外明顯。糧草就是雍城所有人的命,糧草被燒沒了,就意味著如果幾日之內援軍不到,雍城就撐不下去了。
「將軍在哪裡?」我們迴轉到木樓,正好撞見從門裡出來的由僮。
「和公子利、祁將軍、百里大夫在內室說話呢!」
「我去向他們請罪!」燭櫝取下腰上的劍遞給我,視死如歸地往裡走。
「你等一下!」我拉住燭櫝,轉頭問由僮,「縱火的人可找到了?」
「嗯,關在後院了,小嬴帶人看著。」
「跟我來!」我扯了燭櫝往後院走去。
一輪殘月之下,一個白衣女子披頭散髮地跪在院子中央,伯嬴陰沉著臉,一連扇了她好幾個巴掌,接著又拿劍指著她的臉頰,一字一句道:「其他人在哪裡?城裡還有沒有你們的人?」
伯嬴此刻像是變了一個人,森寒絕決,下手狠辣。
燭櫝大步流星地躥了上去,一把揮開了伯嬴的劍:「阿姐!」
伯嬴看到燭櫝立馬緩下臉色:「你們來了。快,這就是那個燒了穀倉的女刺客。」
燭櫝跪下身來,遲疑著撩開了女子覆在臉上的頭髮。待他看清女子的臉,他的聲音和他的臉色一樣,頃刻間頹敗下來:「真的是你?你是秦太子的刺客。」
那女子啐了一口血,抬首看了他一眼,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
雖然那女子兩頰紅腫,嘴角滴血,但是我立馬就認出了她。
「宓曹?」我蹲下身子輕喚了一聲。
宓曹見到我,顯然被嚇了一跳,她身子往後一挪,驚恐道:「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你認識她?」無恤問。
「她是別人送給太子鞝的侍妾。」我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宓曹,她如今的樣子比那日站在奴隸販賣臺上還要狼狽。我掏出帕子想擦去她嘴角流下來的血,卻突然被她一口咬住了食指。
我吃痛想把手指拉出來,宓曹卻咬得入骨。
無恤見狀,猛地用劍在宓曹脊背上一擊,她兩眼一閉暈倒在地。
「子黯,你怎麼樣了?」伯嬴湊了上來,「天啊,肉都被咬掉了一塊!」
「要趕緊把血止住。」無恤拿帕子在我的傷口上纏了幾圈,豎起眉毛責罵道,「怎麼這麼不小心!你和這女子到底有什麼仇怨,讓她這樣恨你入骨?!」
我看著帕子上不斷滲出的鮮血,心中暗道:宓曹能不恨我嗎?當年公子利是為了我,才拿她和樓府的人換了無邪;她今日淪為太子鞝的刺客,我也逃不了干係。
「我沒事,現在關鍵是要問出其他刺客的下落。」
「把她留給我吧!」燭櫝緩過神來,雙手一攬把躺倒在地的宓曹抱了起來,根本不理會我們幾個的反應,徑自把人抱進了房間。
「他這是想幹嗎?」伯嬴張大了嘴巴,「他不是又開始發瘋了吧?」
「現在不是追究刺客的時候,城內糧草被燒,我們撐不了幾天了。」無恤沉下臉,對現狀憂心忡忡。
「穀倉裡被燒的只是粟米的莖幹,雍城的糧草藏在別的地方。為了穩定軍心,今天晚上每個士兵都會領到三天的口糧。」
「你早知道了?!」無恤看著我驚愕道。
「我剛到雍城的時候就和將軍說了這事,我建議他把糧草從穀倉裡挪出來,再放些易燃的麥稈、粟葉在裡面,引誘太子的人來燒。這樣一來,太子鞝看到城中冒出火光,自然就以為糧草被燒了。」
「巴蜀之人今日攻城死傷無數,一旦知道城內糧草被燒就必定會圍而不攻,想要逼伍封自己開門求降!怪不得這幾天,我們幾個日日守著穀倉卻從未見有人來轉運糧草。」
「對!這是我原先的打算,但是早在我們進城之前,將軍就已經這樣做了。」
「這麼說,我這幾日不眠不休,只是守著一堆乾草!」伯嬴聽完我和無恤的話才突然覺醒過來,「怪不得我說穀倉守備有漏洞時,伍將軍一點兒都不在意。」
「你不會怪他吧?」我小心問道。
「我的嘴巴藏不住秘密,要是告訴了我,今日燭櫝恐怕就會一五一十地告訴那個秦女。」伯嬴自嘲大笑,看樣子絲毫不介意自己這幾日的辛勞,反而很佩服伍封的謀略和遠見。
「哼,你這張嘴巴用劍撬都未必能撬出東西來,還是長姐這樣的女人更可愛。」無恤看著我揶揄道。
「我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現在就只能期望援軍早點兒到了。」
我話剛說完,燭櫝房間裡突然傳出女人淒厲的哭聲。大家開門衝了進去,只見宓曹把頭深埋在燭櫝的懷裡,肩膀劇烈地顫動著,發自喉嚨深處的沉重的哭聲像是要把心底的痛楚全都翻吐出來。
燭櫝只是緊緊地抱住她,一聲不吭,脖頸上青紫色的血脈因為激動的情緒凸浮起來,不斷地跳動。
這不是浪蕩不羈的燭櫝,眼前的這個男人分明在為懷中的女人心痛萬分。
我忽然覺得,燭櫝和宓曹,他們之間的牽絆,絕對不僅僅是一夜的歡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