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九章 秦道未明

「這正是我的擔憂,若你們到秦國時,碰上戰亂……」

「那到時候,我們要做的就不是暗殺,而是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了。」無恤臉上毫無懼色,反而衝幾個遊俠兒笑道,「你們之中,可有人怕了?」

「怕什麼?!到時候,爺這顆腦袋就不止五十金了,讓他們秦人花一百金來買!」一身形高壯、袒胸露腹的遊俠兒朗聲笑道。

「好,若果真如此,事成之後,一人便得百金!」無恤高聲允諾。

商量好了出發的時間和地點後,遊俠兒們各自騎馬離開了。無恤抱著我送給他的漿水,站在院門旁:「這個我帶回去喝。今日來你這兒果然沒有白來,我就知道你這小兒總能找出我的紕漏來。」

「那你可得慶幸我與你從來是友非敵。」我倚著院門笑道。

無恤眼神忽地一凝,倏爾又笑道:「七日之後,我派人來接你,莫要帶太多物什,你的東西我自會幫你準備好。」

「好。」

「那我走了!」

無恤翻身上馬,我想了想又拉住了他的韁繩:「澮水到風陵渡是水路,但從風陵渡到雍城卻要改走陸路。這樣在路上耗掉半個月,到了秦國可能真的已經開戰了,你千萬記得要帶上甲冑。還有,秦地比晉國要冷許多,記得帶上厚點兒的夾衣。」

無恤聽我絮絮地囑咐著,眼中有五彩閃爍的光暈,他從馬上俯下身子,用手狠狠地揉了揉我的頭髮:「你以為我沒想到這些嗎?囉唆的女人,我不會讓你凍著的,走了!」說完,一踢馬肚,一騎絕塵。

在我拜別史墨和尹皋後的第二日清晨,有趙府的馬車來小院接我。

我囑咐了婢子幾句後,就背上包袱跳上了馬車,一掀開帷幔,卻發現車子里居然端坐著一個頭梳雙高髻、身穿赤色黑緣曲裾深衣、腰配長劍的女子。

「原來你就是那個讓荀姬夜不能寐的秦女啊!」我還未來得及開口,那女子的一雙杏眼已經在我臉上轉了一圈,脆生生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佩劍實屬罕有,我不由得多打量了她兩眼:「太史門下弟子,名拾,小字子黯。敢問貴女是?」

「趙家的老姑娘,伯嬴。」女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朗聲道,「坐吧,我聽卿父說過你的事,看著倒是個讓人喜歡的孩子。」

「謝貴女!」我行了一禮,挪到她身側坐下。

馬車跑在顛簸的路上,伯嬴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笑,笑得我渾身不自在。

「貴女可是覺得我這身裝扮太奇怪了?」我此刻一頭長髮用布條在腦後束成了馬尾狀,身上穿了一套墨綠色的男式儒服,裡面又加了一條胡人的褲子,看起來是有些奇怪。

「不是,就是覺得你好看。」她伸手撩起我垂在身後的長髮,輕輕摸了兩把,調笑道,「晉國若有男子長成你這樣,我就不用去秦國找什麼良人了。子黯,你既是秦女,可曾聽說過秦將軍伍封?」

我呆了呆,緩聲回道:「在秦國時曾有幸見過伍將軍一面,他們府裡還有人說我長得像將軍收養的一名族女。」

「他有個長得像你的族女?」伯嬴放下我的頭髮,按劍低頭笑道,「這下可得換我以後夜不能寐了。」

「我聽說伍府的族女半年前落水死了,貴女無須介懷。」我語氣平靜,彷彿口中說的只是千里之外與我無干的一個人。

「落水死了?那可真是個薄命的女子,伍將軍一定很傷心。」

他傷心嗎?也許是吧,起碼他養了我十年,我什麼都沒有為他做,便「死」了……

伯嬴見我垂目不語,又問:「子黯,你既見過他,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小女只見過伍將軍一面,也說不出來什麼,貴女此番到秦國親眼見了便知道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此行甚是無禮?」她湊到我面前,小聲問。

我搖了搖頭,低聲道:「畢竟嫁到秦國的人是貴女,以後要與伍將軍過一輩子的也是貴女,事先看清楚些總是沒錯的。」

「哈哈哈,我是越發喜歡你這小兒了!」伯嬴大笑著從身後取出一個小木盒,「吃吧,今年春天新做的果脯,可甜了!」

我頷首謝過,用手指輕輕捏了一個放入口中,滿心滿身的酸澀。

等我和伯嬴到了會合地,澮水邊只停了一艘木船。上了船才知道,除了無恤和燭櫝外,其餘的人三天前就已經乘船先行離開了。

幾日的酷熱之後,晉地的天氣突然轉涼,站在船頭,迎面吹來的河風夾著一絲初秋的清冷鑽進了我的衣袖。暗青色的水面上偶有幾片金黃色的落葉隨波漂過,提醒著我這個夏天的結束。

「卿父昨天才同我說長姐要跟著一起來。」無恤將一件長袍披在我肩上。

我攏了攏長袍把自己緊緊地裹了起來,彎起嘴角笑了笑:「貴女是個有趣的人,待人也和善,只是此行兇險,你要特別留心保護好她。」

「長姐劍術超群,用不著我保護。」無恤看了一眼正在船尾和燭櫝比畫拳腳的伯嬴,「長姐唯一的嗜好就是找人比劍,燭櫝好幾次都輸給了她。」

伯嬴笑臉盈盈,舉手投足間沒有一絲貴女的扭捏之態,反而帶了一股子爽朗的俠士之氣,整個人像是顆沾了露水的脆梨,讓人看著就覺得清新爽利。

「到了秦國之後,你打算怎麼安排她?」

「雖然不合禮數,但我答應了長姐,會帶她一起去拜訪伍封。」

「我和你一起去。」

「你要與他相見?」無恤長眉微蹙。

「有伯嬴在,他是不會同我相認的。」我始終無法相信伍封會為了刺殺太子鞝之事囚困四兒和無邪。因為,對無恤和趙氏而言,我並沒有那麼重要。趙鞅要扶持公子利上位,勢必要除掉太子鞝。這事公子利與伯魯私下商議便好,伍封完全沒必要摻上一腳。我想,他故意寫那樣一封信給無恤,也許只是為了把我逼回秦國,想要聽我一個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