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七章 黃池會盟

「這樣就有勞勇士了。」美人沒有反對,道謝之後在白衣婢子的攙扶下重新坐進了馬車。佩劍的綠衣女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我和趙無恤,轉身也進了馬車。

「兄長莫叫車駛得太快,顛簸了美人姐姐。」我笑著衝趙無恤擺了擺手,他冷著一張臉,抓起韁繩大喝一聲,駕車飛馳而去。

我牽了兩匹馬踱著小步行在湖邊,想起自己剛才看著美人發傻的樣子就覺得好笑。唉,原來她就是施夷光啊!聽說夫差為了她,花三年的時間聚材,花五年的時間日夜趕工,累死了無數工匠才建成了高三百丈、寬八十四丈的姑蘇臺。後來,夫差又令王孫雄在靈巖之上修建了館娃宮,銅勾玉檻,飾以珠玉,供施夷光平日遊玩嬉戲。館娃宮中有一條特殊的廊道,工匠鑿空廊道下面的岩石,用大甕鋪平,再在上面覆以厚板,當施夷光穿著木屐從上面走過時,廊道就會發出錚錚鏘鏘的聲音。

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寵愛,這便已經是極致了吧……

等我慢慢走回營地時,伯魯和無恤已經在我帳中端坐。

「怎麼樣?夫差見你救了他的美人,可賞你什麼東西了?」我微笑著跪坐在他們身前。

無恤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紋飾精美的玉佩放在案几上:「他解下自己身上的佩玉送給我了,你若喜歡便收著吧!」

「小兒,你怎麼知道那車裡坐的就是施夷光?」伯魯笑問。

我拿起玉佩看了看,笑道:「我聽說夫差為施夷光在館娃宮建了一條‘響屐廊’,又在廊上掛滿玉片,想來他們兩人中間一定有一個人喜歡聽珠玉相擊的聲音。那馬車的四角掛了足有一尺長的玉串,且都是美玉,相撞相擊很是悅耳。這個時候在黃池的,除了美人施夷光,還有誰配用這樣的香車?」

「這個我也有所耳聞。只是夫差怎麼會讓這麼一個大美人獨自出行?若是半路遇上的不是你們,而是貪色的歹人,那可就慘了。」伯魯感嘆道。

「世子還沒見到美人的面,就心疼起來了啊!」我捏著下巴調笑道。

「她身邊佩劍的女子身形矯健,只看她剛才解劍的速度和氣勢就可知是個以一當十的劍客。幸好她剛才隨施夷光坐在車內,不然你的小伎倆早就被她看穿了!」無恤瞥了我一眼,嗤笑道,「打馬腿?我今日總算信了燭櫝當日之言,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這小兒不敢做的?萬一我制不住驚馬,你又當如何?」

「我自然是知道你的能耐才使了這個手段,如今沒有花錢就見了美人,還得了夫差的賞賜,這不是一舉兩得嘛!」我笑嘻嘻地把玉佩遞給無恤,「留著吧,興許以後還能派上用場。」

伯魯喝了口水看著我直搖頭:「秦國的伍將軍對你真是太過縱容了,像你這樣放肆的小兒,若是生在我們趙府,恐怕早就被打死了。」

我聽到伍封的名字心中一咯噔,伸手奪了伯魯的杯子正聲道:「好了,世子還是早點兒回去休息吧,明日還要登臺觀禮呢!」

「沒事,現在還早呢!」伯魯笑道。

「明日要檢閱數十萬士兵、一千兩百輛革車,你一站至少要站上三個時辰,若不想到時候暈倒,現在就趕緊回去休息!」我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高聲道,「恭送世子!」

「她這是怎麼了?這臉色說變就變。」伯魯站起身來一臉無辜。

「兄長是提了不該提的人。沒關係,明天她自然就好了,我們走吧!」無恤看了我一眼,扶著伯魯出了我的帳子。

我坐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都說了要忘卻前塵,一切重新開始,為什麼一想到那個人,心還是會隱隱地痛?

第二日,雞鳴過後半個時辰就聽到士兵們集結的號角,我蜷縮在床上想多賴一會兒,但很快就被史墨派來的兩個童子拉了起來。

白色絹絲裡衣外套一件青色硃紅緣深衣,腰間繫以同色革帶,配雙夔龍金帶鉤,長髮齊束用白玉螭龍冠固定,我妝扮妥當,轉了一圈邁了幾步,覺得自己像足了翩翩美少年。

走到帳外,天還未亮,目光所到之處皆是整裝待發計程車兵。

「太史這麼早找我有什麼事?」我一邊走一邊問小童。

「是卿相要見巫士。」小童低頭回道。

是趙鞅要見我?

我加快了步子,遠遠地看見有四個黑衣勁服之人從史墨的帳子裡走了出來,待我走到跟前時,他們已經消失在迷濛的晨色之中。

「小巫見過卿相,見過太史!」我進了營帳,給坐在上首的趙鞅和史墨行了一禮。

「聽說你昨日使計讓無恤兒救了夫差的愛妾?」趙鞅問。

「然。」我躬身回道。

「甚善!」趙鞅捻鬚,轉頭對史墨笑道,「昨日,吳國的宗伯因為軍隊檢閱的順序,在我帳中吵鬧了一天。後來夫差見無恤兒救了他的女人,立馬就同意了我們之前的安排。哈哈哈,太史,你這弟子果真是一顆福星啊!」

「這是卿相的福澤所至,小徒只是碰巧罷了!」史墨頷首微笑著回道。

趙鞅心情大好,站起身來大步走到帳外,高喝一聲:「好,今日我倒要見識一下吳國的千乘之師,走吧!」

吳國受檢閱的軍隊排在晉國之後,車馬兵卒綿延足有十里。

夫差此刻不在高臺之上,他披甲戴冠,手持長矛,親駕革車馳於吳軍三軍之首。馬嘶角鳴,塵土飛揚,四十萬意氣風發的吳軍將士列隊緊隨其後,他們一時頓足高喝,一時以矛擊盾,磅礴氣勢引得眾人嘖嘖稱讚。

東方初明之際,吳軍列陣集於臺下,夫差步下馬車,親擊軍鼓,吳國三軍齊喝,聲震天地。

高臺之上,晉侯與魯公臉上皆是一副殷羨之色。

這兩位國君說來也是可憐,晉侯無權,國內有趙鞅主持朝政;魯公同樣大權旁落,正卿季氏橫行魯國。如今,他們二人看到夫差這般風光,心裡除了羨慕之外,興許還有些苦澀。

我原本站在史墨身後,忽然一陣輕風吹過,一縷淡淡的幽香驀地鑽進了我的鼻子。我側過臉,瞥見一道紅影立在高臺左側,於是就向史墨告退,慢慢地挪了過去。

此時,美人的身邊有綠衣女子護著,我不敢靠太近,只能隔著幾個人,偷偷地去看她。

施夷光站在那兒,全身像是蒙了一層霧氣,籠了一圈清輝。你盯著她看,不知不覺便會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許是我的目光太過專注,施夷光突然把頭轉向了我。那是一雙悲傷的眼睛,它們隱隱透著水汽,藏匿著不能描繪的情感。

她在為誰悲傷呢?我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高臺之下,夫差正張開雙臂接受萬軍歡呼,他在享受著他人生最輝煌、最驕傲的時刻,當然也是最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