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六章 才驚四座

「好。」無恤接過藥罐,扶著伯魯上了馬車。

他們走後,我閒著無事就背了竹筥去了澮水邊的竹林。臨水的竹林裡總會長些喜陰的草藥,若是找到貴重些的,說不定還可以拿去賣了,攢點兒錢。

澮水邊的這片竹林是夫子心心念唸了一輩子的地方,它離河岸不過十步的距離,再小的風從這裡吹過,都會引發竹林和流水的齊聲吟唱。

此時正當盛午,耀眼的陽光透過翠綠色的竹葉灑在地上,變成一個個或大或小不斷盪漾、跳動的光斑。我跪在地上,欣喜地把一株重樓連根刨了出來,丟進背後的竹筥。

「阿鸞?」一個蒼老顫抖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我回過頭去用手擦了一把汗,史墨就站在離我不到十步的地方。

夫子,他還是來了……

「阿拾見過太史!」我站起來,走到他跟前。

「你在這裡做什麼?」史墨收了臉上的悲色,冷聲問道。

「稟太史,採藥。」我指著身後的竹筥道。

「這也是他教你的?」

我搖了搖頭,默不作聲地看著眼前這個滿面冰霜的老人。

「你既然這麼怨恨我當年趕走了你夫子,如今為何還要拜我為師?」他一甩袍袖,邁步朝竹林外走去。

我輕移步子跟了上去:「夫子臨終前曾囑咐我,若將來有機會來晉國一定要向太史學習陰陽巫卜之術。他說,這些是他沒辦法教我的,也是他一直的遺憾。」

「是啊,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史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背手慢步踱至澮水旁。

白髮長鬚,腰背挺立,他身上墨色陰繡雲紋的長袍被河風高高地吹起,飄然如仙。當日,我怎麼會覺得他和夫子相像呢?夫子那被歲月壓垮了的腰背總是佝僂著,莫說這樣精緻的絲袍,就是連一根絹腰帶他也捨不得用啊……

「他蔡書便這樣自信我會收你為徒?」史墨看著奔流不息的河水,沉沉道。

「不,夫子給了我一樣物什。他說,如果我把它交給你,你就一定會答應收我為徒。」

「什麼物什?」

「一個孩子出生後一直留著的胎髮和一個女人風華正茂時生出的白髮。」我說完,靜靜地看著史墨的臉。

史墨緊緊地盯著我,兩根雪白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他的嘴角開始不自主地顫抖,脖頸幹皺的皮膚下暴出了幾根青色的筋絡。

「在哪兒?」他朝我伸出一隻手。

我把袖子撩了起來,從左臂上取下一個半開口的骨環:「這骨環裡面是空的,太史只需把兩頭的松脂融了就能看到藏在裡面的東西。」

史墨伸手接過骨環,用眼神細細地撫摸著它:「既有這東西,你一開始為什麼不拿出來?」

「這是夫子最珍貴的東西,我也知道它對太史意味著什麼。我當日若是拿出來,在太史眼裡,它便成了夫子向你乞求用的一件物什。你也許會收我為徒,然後心安理得地收下它,或許你還會憤憤然覺得,這骨環裡的兩樣東西本該就是你的。可是,在阿拾看來,當年太史狠心把夫子和那個叫阿鸞的女子趕出晉國時,這就已經不是你的東西了。該向夫子乞求的人是太史,該為這東西對夫子心懷感激的,也應該是太史。」

史墨聽了我的話怔了半晌,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竹林,苦笑道:「他的確收了個好弟子……東西我收下了,你走吧!」

我向史墨行了一禮便離開了,走出去很遠,轉頭還能望見那位白髮青衣的老人孤獨地站在澮水河邊。

夫子,也許他明日還是那個通天徹地的晉國太史,但此刻,他是在想念你吧,想念那個早夭的孩子和那個叫作阿鸞的女子。

人,總以為一生的時間很長,長到可以讓自己有犯錯的機會,錯過一次坦白,錯過一次相愛,錯過一個人;可等一切都過去了,才會突然發現人生居然那麼短,短到你再也找不到記憶中的那個人,說曾經想說的那句話,做曾經想做的那件事。你想要回到過去,把曾經錯過的都找回來,但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接下來的幾日,伯魯和無恤都沒有再來,我去竹林採藥也沒有再遇見史墨。

初夏的夜,清涼裡帶著一絲柔和的溫暖,我喝了一碗爽口的果酒,仰面躺在床鋪上。

白色細紗新蒙的窗欞上,高高低低的樹影和著澮水細膩溫婉的波濤聲在我眼前輕搖慢晃。明日,就是拜師的日子了。我摸了摸已經空落落的左臂,突然覺得釋懷。不管這次來晉國是對是錯,起碼我完成了夫子的遺願。

這一夜,我夢見了青翠的竹林,夢見了年輕時的夫子。半夢半醒間,彷彿聽到澮水岸邊傳來嗒嗒的馬蹄聲。那規律跳動的聲音裹著迷濛的夜色由遠及近,一路輕奔到了我的院門外。我嘟囔著翻了一個身。

馬蹄聲在門口停了下來,有人翻牆跳了進來。

吱呀一聲,院門應聲而開。

我猛地驚醒,一骨碌爬了起來。

是誰來了?我摸出匕首握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到門邊,從門縫裡偷偷地往外看。

明亮清透的月色下,有男子從他的黑駿馬上拎了兩株一白一紫的木槿花走進了院子。他朝屋裡看了一眼,然後輕輕地脫下長袍掛在右手邊的樹丫上。灌木叢中有蟲輕鳴,樹梢上原本停著的一隻宿鳥被他驚醒,吱吱地叫了兩聲就撲展著翅膀飛走了。男子捲起袍袖,蹲在我院門旁的牆角下刨起土來,月光在他眉梢的紅雲上投下了一片迷離的光暈。

他這大半夜的不睡覺,來我這院子裡做什麼?種花嗎?

無恤將兩株木槿種下後,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土,然後重新披上外袍,把門從裡面鎖上,翻身跳上了土牆。

「你要走了?」我猛地一下把門開啟。

無恤身形一頓,站在院牆上失笑出聲:「還是把你吵醒了?」

我看了一眼牆角下的兩株木槿花,對他笑道:「忙了這麼久,要不要進來喝口水?」

「這花是我從安邑回新絳的路上看到的,白、紫兩色頗為少見,想著你會喜歡就順手挖了來。路上跑了五日還沒回過府,若有酒喝,我就討一碗醒醒神,水就不喝了。你快去睡吧!明日還要拜師。」他說完轉身就走,我急忙喊住他道:「你等等,我這兒有新酒,給你倒一碗解渴。」

「你才來晉國幾日,已經釀好新酒了?」無恤笑著從牆上一躍而下。

我藏好匕首,轉身從屋裡倒了一小碗果酒走了出來:「這不是我釀的酒,是我拿野漿果和你們府裡的清酒新調的,你若想喝,勉強也能入口。」

「喝了你這碗,你可還欠我一壺桃花釀。」無恤笑著走到我面前。

我將酒碗遞給他,他卻不接,只攤著一雙滿是泥土的手,勾唇看著我笑。

我撲哧一笑,踮起腳來把酒碗湊到他唇邊:「夜半栽花的君子,好飲。」

無恤低下頭就著我的手喝了一口,然後掀起兩片羽扇似的睫毛,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我疑惑蹙眉,他抿了抿唇,嚥了酒,啞聲道:「你可知,我從不喝甜酒?」

「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我睨了他一眼,縮了手。可眼前的人卻比我更快,長指一勾已搶過我手中的酒碗,仰脖一飲而盡,而後笑著把空碗塞到我懷裡。

既不飲甜酒,怎麼又喝盡了?

我低頭呆呆地捧著酒碗,再抬頭時,眼前的人已經消失了。

牆角,兩株初放的木槿花在夜風的輕撫下婆娑起舞,飛了一圈的宿鳥又回到了它摯愛的樹丫。我站在夜半的小院裡,頭頂的月光和草蟲的微吟讓我彷彿墜入了另一場夢境。

第二日平旦,有太史府的十個童子捧了行禮用的各色物品來院中接我。

日中時分,太史府外已停了數十輛馬車,觀禮人數之多遠超過我的想象。焚香、祝巫、拜禮,整個儀式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禮畢後,伯魯、無恤和尹皋坐在史墨新配給我的院子裡幫我清點各家送來的禮物。

「如今你可是晉國最風光的人了,連晉侯都給你送了賀禮。」無恤開啟晉侯派人送來的一箱書簡感嘆道,「這箱子裡的古籍原都是周天子當年的賞賜,別人想看一眼都難,現在居然全送給你了。」

「卿父送她的那座碧玉星盤,拿出去都可以換一座城池了。」伯魯走到尹皋面前坐下,好奇道,「太史把你們師門那個白玉鏤雕的螭龍發冠都送給她了,你難道一點兒都不生氣?我可聽說那是你們祖師臨終前留下來的。」

尹皋捧著趙鞅送我的那隻手掌大小卻刻滿了周天幾百顆星辰的碧玉星盤道:「那是師門最貴重的東西,師父交給阿拾總有他的道理,況且她確實天賦異稟,遠勝於我。」

聽了尹皋的話,我臉一熱,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尹皋剛剛見了我,還一直感謝我前些天夜裡把在觀星臺睡著的他送回了太史府,豈知正是那天夜裡我對他下了迷幻之藥,騙他同我說了關於司危星侵入玄武之境的星象。

「我那日只是僥倖,這星盤你若喜歡就留著用吧!」我心虛地對尹皋道。

「這怎麼可以?這是卿相送你的東西。」尹皋連忙把手裡的星盤放在地上,「只是可惜欒師兄無法釋懷當日之事,已經和師父請辭了。」

「他要走?去哪裡?」雖然知道欒濤一直反對史墨收我為徒,但是聽說他要走,我仍然大吃了一驚。

「不知道。」尹皋搖了搖頭,「欒師兄志向高遠,要走是遲早的事情,只是沒料到這麼快。」

「剛才太史把玉冠交給阿拾的時候,欒濤的眼睛都快噴出火來了。這也難怪,欒濤一直深受太史器重,年紀又是三個弟子中最長的,現在見太史把師門重物交給一個新來的小兒,心裡一時想不開也在常理之中。不過,太史也真奇怪,天下哪有女子戴冠的?還賜字子黯,配上他今天讓你穿的那套巫服,來觀禮的人都以為你是個男子。」伯魯把玩著智氏送來的一組金制雕花算籌,絮絮叨叨。

「最好天下人都以為我是個男子,那我就高興死了!」我轉頭對無恤道,「可惜我得了這麼多東西,沒一樣是能賣掉的,欠你的那幾枚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上。要不,你拿幾根算籌去?」

「我要你這幾根算籌做什麼?你欠我的就依舊欠著吧!」無恤看著我道。

「她做演算任是多複雜的題,用的都是這裡。」伯魯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調笑道,「這金算籌她是用不上,才推給你的。」

「誰說我用不上了?」我把攤在地上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咱們還是說說兩個月後黃池會盟的事吧,尹師兄,你也會去吧?」

「我一向不喜出門,這次就不跟你們同去了。師父前幾日命人給你做了幾套出行的衣服,現在就放在我那兒,我去給你拿過來。」尹皋說完,起身行了一禮就走了。

「他可是生氣了?」我輕聲問無恤。

「你別多想了,自我認識尹皋,他就沒出過新絳城的城門。這次會盟對卿父來說很重要,太史已經卜得了出發的時間。你若還有什麼想準備的,就趕緊張羅吧!」無恤從身後取出一個包袱遞給了我,「這是我讓人做的幾套狄人的衣褲,到時候你若願意,可以和我們一起到黃池騎馬狩獵。」

「謝啦!」我喜滋滋地接過包袱,轉頭又對伯魯道,「我也有東西要給你,這次你隨你卿父一同出門,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樣一路吐到底了。」

伯魯一聲苦笑:「他早見慣了我沒出息的樣子,多一次也無妨了。」

「上次是沒有齊備的藥材,這一次我定會讓卿相對你刮目相看!」

「這次黃池會盟除了魯公和晉侯外,周天子還派了單國的國君同去。看來,今年夏天黃池要好好熱鬧上幾個月了。」無恤說完與我對看一眼,我們心裡都知道,這將是吳王夫差人生最後的輝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