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三章 晉都新絳

趙無恤看了我一眼,也只安安靜靜地陪我坐在暮色裡。

時間如水流去,夕陽的影子在屋簷下緩緩游移。有風過,一片潔白的花瓣帶著微顫恰好落在葦蓆光亮與陰暗的交界。

無恤俯身拈起那枚勺形的花瓣,輕輕地放在我手中:「這是晉地最出名的白玉木蘭,仲春花謝,暮夏亦能再開。花別有期,人亦當如是。這府裡的西院種了上百株這樣的木蘭,且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樹,開起花來頗有些景緻。若你願意,改日我帶你去看。」

我低頭看著手中潔白如玉的花瓣,啟唇道:「你們趙氏為什麼會願意帶我這麼個無用之人回晉?」

趙無恤聞言一愣,但很快又笑了:「無用?像你這樣貌美的醫女,自然不會無用。倒是你……」他兩指一伸,捏著我的下巴將我的臉轉了過來,「你心裡在想什麼?秦國公子送到嘴邊的榮華富貴你都不要,卻為何跟著我們這群不相干的人到了晉國?依我看,這裡最奇怪的人應該是你吧!」

「我……」我原想從趙無恤口中探到點兒什麼,可這會兒卻被他一句話堵住了嘴。是啊,不管晉國趙氏與天樞是什麼關係,不管他們帶我回晉的原因是什麼,決定跟著來的那個人,終究還是我自己。

「巫士明夷,是趙氏的人吧?」我撥開無恤捏著我下巴的手。

無恤把身子往牆上一靠,淡淡道:「明夷是我兄長的故友,他原是衛人。五年前,他在新絳跟著太史墨學習巫卜之術時,一直住在我們府上。如今,他雖然行蹤不定,但與兄長一直有聯絡。」

「你是說,明夷是太史墨的弟子?」這個答案令我始料未及。

「算是吧。」

「這個太史墨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和神一樣的人。」山巔殘陽終落,無恤看著越飛越薄的深紫色晚霞,微笑道。

「神?」

「二十九年前,一日,有日蝕,這天夜裡卿父在夢中見一赤身小兒合樂而舞,卿父以此二事問卜於太史,太史答曰:‘六年及此月也,吳其入郢乎!終亦弗克。入郢,必以庚辰,日月在辰尾。庚午之日,日始有謫。火勝金,故弗克。’太史墨以五行相剋相生之法,預言南方蠻夷小國吳國將在六年後攻入楚國都城郢。時年,楚國強大而吳國羸弱不堪,世人皆道太史墨妄言,但是……」

「但是後來證明他是對的。伍子胥攻楚五戰五勝,不但進了楚都郢,還掘了楚王的墓,鞭了他的屍。」

「嗯,此後太史墨便以問卜之事聞名於天下諸侯。卿父凡有大事,皆要問卜於太史。」

「我剛才入府時,聽世子說要把我送到太史府去,這太史墨可也收女弟子?」

「還沒到入寢的時間,你怎麼就做起夢來了?」無恤坐直了身子,認真道,「太史墨收徒只收男不收女,他上一次收明夷為徒也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門下只有兩名男弟子,皆是不世出的人才。我和兄長商量著把你送到他那兒,無非是想替你求一個巫女的名頭護身。否則,以你的相貌、荀姬的肚量,不出十日就會有人登門向世子討要你。到時候,給或者不給、把你給誰,都是個麻煩。」

巫女……是啊,女人終究是一件被送來送去的物什。就算我不屬於他們趙家,可真到了那個時候,怕也沒有說不的權力。

「阿拾,你要明白一件事。在世人眼裡,你這樣的女人和夜明珠、麒麟角是一樣的,若沒有主人,便會被歹人爭來搶去,永無盡頭。若被普通士族得到,就會被當作禮品送給上位者,然後不停地更換主人,直到有一天你年老色衰,容顏不再。所以,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給你找一個靠山,一個沒人敢向他要你的靠山。他不是公族,不是王族,只能是天神。」

趙無恤的話,我懂,因而心中雖滿是無奈,卻也感動有人能這樣費心為我籌謀。

「我明白,謝謝你。」

「你先別急著謝我,太史墨性情冷傲,見你生得副禍水模樣,說不定連收你做巫女都不願意。到時候,我就只能把你毀了容貌送給自己做小婢了。」

「那倒也省心了。」我頷首而笑,不經意間瞥到趙無恤放在腿側的手。他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精緻,但此刻沾染了風塵,有些發灰。再往上看,他的身上還穿著之前行路時的外袍,鬢角也有些凌亂。

「對了,路上走了半個多月,你怎麼還不回去休息?找我可是有事?」

「你現在才想起來問我?」他拍了拍衣襬上的塵土站了起來,「我怕你一個人剛到這裡覺得陌生害怕,就想著過來陪你說說話。現在,你既然已經要趕我走了,想來已經沒事了。」說著他低頭從懷裡掏出一個陶壎丟到我懷裡,「路上聽明夷說你喜歡吹壎,就回院子裡拿了一個,你留著玩吧,我走了!」

「多謝。」我怔怔地捏著還留有他體溫的陶壎,眼眶忽地一熱。去國千里,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竟還有一個人知道我的迷茫、我的快樂、我的害怕、我的無助,連我自己都不確定的感覺,他卻知道得那麼清楚。

在趙府的第一夜,我睡得還算踏實。

第二日清晨,有婢子捧了一套女子的絹制短衣襦裙給我。蕊黃色短衣,配上綠底繡花草紋的襦裙,再加上一條織彩的髮帶,硬生生把我打扮成了一朵嬌俗的春花,讓我哭笑不得。

還在秦國時,我就聽聞,晉國正卿趙鞅曾在新絳城的東北面給自己修建了一座私城,城內宮宇華美,臺榭林立,堪比公室。但此城在十五年前的六卿之亂中被範氏、中行氏所毀,如今仍在修葺之中。

趙鞅反攻二卿獲勝之後,晉侯在新絳城給他另賜了府邸,正是我如今的借居之所。這座府院雖是臨時所建,卻依舊大得讓我瞠目結舌,且不說高臺之上精雕華飾的明堂、錯落有致的寢室,光是園囿就有半個伍府之大。

在婢子的帶領下,我彎彎繞繞走了半天才到世子伯魯的院中。伯魯見了我很是興奮,急匆匆地拉著我去了他的後院。

百步見方的院子裡,養滿了大大小小的飛禽走獸,因為日日有人清掃,倒也不像無恤說的那樣吵鬧、發臭。只是路過老虎和豬的籠子時,我還是忍不住笑了。

「你就別笑了,明日我就讓人把豬放了。」伯魯那日在車裡定是聽見了我對老虎和豬的一番論調,所以現在見我發笑,臉上不免露出尷尬之色。

「放了豬做什麼?你該把這老虎放了才是,天天要拿肉喂著,既浪費你的錢財又浪費它一身捕獵的本事。」伯魯越是不自在,我就越想調侃他,「還是世子覺得,養豬委屈了你的身份,養著老虎才能顯示你的威嚴?」

「你說我養豬……我……我又不是宰夫,你……」伯魯一時詞窮,臉漲得通紅。

「世子的威嚴和仁善,其實無須用這些畜生來顯示。養豬,養虎,倒不如養士。以世子的仁德去善待有才之士,那麼他們自然會效忠於你。你雖不在乎這天生得來的位置,豈知別人沒有覬覦?多養些謀士、能士、力士、勇士,到時候不求與人相爭,也得保住性命不是?」

「小兒……」

「世子的兄弟怕是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吧,我可不信人人都像你的紅雲兒,一味只想著站在你身後,扶著你,撐著你。就算他們個個都和你兄弟情深,但這趙府外頭呢?智氏、魏氏、韓氏,哪一家是容易對付的?你總不想將來趙氏的宗主只是一頭任人宰割的豬吧?」我一口氣說完,伯魯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紫,半晌沒有出聲。

我敲了敲旁邊關著長尾雉雞的籠子,柔聲道:「既然愛惜它們,就放了它們吧!世間萬物沒有一樣是喜歡住在籠子裡的,生死之事就都由它們自己吧!」

「唉,我到今日才算明白了紅雲兒的話。」伯魯有片刻的失神,醒轉過來後又道,「我忽然覺得把你送到太史那兒做巫女有些可惜了,不如你留在我身邊?」

我一聽急忙搖頭:「世子的好意,阿拾心領了。你還是趕緊把我送走吧!我這樣詭計多端的小兒怎能留在身邊呢?世子可要牢記明夷的忠告啊!」

「也對,我就算留了你,也治不住你。」伯魯唉聲嘆道,「太史那兒,今早我已經派人送了拜帖,明天就帶你過去。今日日中之後,讓紅雲兒先陪你出去逛逛吧!新絳城還是有很多好玩之處的。」說完他又上下打量了我幾眼,搖頭道,「這樣的裝束雖然好看,卻顯得輕浮。荀姬穿衣一向不俗,怎麼給你挑了這樣一套衣服?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找幾件好的。」

伯魯嘖了兩聲轉頭走了,我在心中暗道,這個趙伯魯還真是個心思單純之人,荀姬自然是知道這衣服顯輕浮,才故意送來給我穿的。唉,為人妻也真不容易,除了照拂家中大小事宜,還要時時提防著夫君領些花啊草啊的回來。

伯魯很快就抱了一大堆的衣服從房裡走了出來:「你回去試試這幾套,太史喜歡素色、赤色,明天我們可不能因為一套衣服就被趕出來了。」

「謝世子!」我收下衣服行禮拜謝。

「這會兒,紅雲兒一定在你院子裡等著了,你快去吧!」

「諾!」我行禮退下,走到院門外時,聽到伯魯朝僕役們大喊:「你們,快把這些籠子都搬出去,找個地方把它們都放了。分開放啊,別開了籠子把老虎和豬放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