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 第十九章 巫童歸秦

明夷不動聲色地取了虎魄,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而後沉聲道:「我這兒有各色藥水,塗了可暫蓋你的膚色。你如果不想讓相識之人認出你,最好先試一試。」

哎呀,這絕對是明夷對我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我聽完笑呵呵地直起身,心道:這禮總算是送到他心坎上了,我這頭髮算是保住了。

香菸嫋嫋,和風徐徐,我立在窗前任黑子在我臉上亂塗亂畫。

「畫好了嗎?」我問。

「畫好了!明夷,你來看看,還能瞧出她原來的樣子嗎?」黑子放下筆,衝明夷喊了一聲。

明夷走到近前看了我一眼,突然輕笑出聲,而站在我對面的黑子這會兒更是笑到眼角淚花飛濺:「哈哈哈,這回……你親孃都認不出你來了!」

見他笑成這樣,我連忙跑到銅鏡前探頭一看,天啊,這是什麼啊!

我的額頭上被黑子畫了一連串青色的怪字,眼下又被塗得黃黃紫紫,最可怕的還是嘴角兩道猩紅一直延伸到了耳際,儼然一張食人的血盆大口。

「黑子!」我大吼一聲,氣得牙癢癢。

明夷起初只是微微笑著,後來竟也不顧儀態跟著黑子捧腹大笑起來,見他們兩個笑得開心,我捧著銅鏡也嗤嗤地傻笑起來。

這一日之後,我又在離卦的院子裡住了三日,跟隨明夷學習祝歌和婚禮祭祀上的祝詞。

三日後,由明夷帶領的隊伍從天樞出發,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前往秦國的道路。近鄉情怯的我坐在馬車裡沒有絲毫的喜悅,縈繞在心頭的是最現實也最讓人痛苦的問題——到了雍城,見了伍封,我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死亡」?公子利如果知道我還活著,會不會原諒我的「逃婚」?如果伍封還是執意要把我送給公子利為妾,我又該何去何從?

這一次,隨巫士明夷和巫童「既濟」一同出發赴秦的還有女樂二十人、劍士十人。巫童「既濟」自然就是我。臨行前,明夷用蓍草卜卦,為自己此行卜了一個大吉大利的兌卦;為我卜了一卦「既濟」,解道:「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

這話的表意是說我丟失了首飾,但不用找,七天後它會自己回來,但深意是什麼,我怎麼也猜不透。對於我的疑問,明夷只是笑笑,不做回應。我猜不透,就只能在上船前使勁地用手壓著自己的冠帽,免得它被風吹跑,應了卦象。

明夷一貫不喜與人相處,因此他的船上除了掌船的船伕之外,就只有我和黑子。

明媚的午後,春光融融,和風徐徐,水面浩蕩,波光粼粼。欸乃槳聲中,明夷坐在船內讀卷,黑子幫船伕行船,我坐在船沿上脫了鞋襪半眯著眼睛,看著清澈的河水夾著耀眼的金光悠悠地滑過我的腳踝向東流去。

我離開雍城已有四個多月,和來時的蕭索不同,如今的渭水兩岸已是草茂花盛。平坦的水面上,一叢叢碧綠的水草擁著淡紫色的花影隨波盪漾,更是讓人看了就心生歡喜。

「你倒挺會一個人找樂子的。」黑子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坐到我身邊。

「天氣挺涼快的,你怎麼弄得一頭汗?」

「今天有風,逆水行舟,哪裡那麼容易?不過再過一個河灣,就要改行陸路了。」

「前面是到哪裡了?」我與黑子正說著話,突然從岸上飛來一個黑影,直奔我腦門而來!我側首避過,定睛一看,只見一個綠油油的匏瓜在船板上滾得正歡。

這是……用匏瓜做兵器的刺客?

我看傻了眼,黑子倒是激動,拉著我的袖口大喊:「快看啊!好多姑娘啊!」

金色的陽光下,渭水岸邊俏生生地立著七八個妙齡少女,她們有的在浣衣,有的在打水。剛才扔匏瓜給我的是一個拎著果籃的素衣少女,她見我轉過頭來,便推搡著和其他人笑成一團。

船在轉彎時離岸邊近了,她們就用手撩了水來灑我。素衣女子從籃子裡拿了個紅果扔了過來,我伸手接過,微笑著點頭致謝。

少女羞紅了臉,幽幽唱道:「渭水渙渙,泛彼柏舟,願言思子,如匪浣衣。」

這一唱,把我鬧了個大紅臉,果子拿在手上扔也不是、吃也不是,只能傻傻地咧著嘴笑。

「她在唱什麼啊?」黑子拿肩膀頂了我一下。我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待會兒再告訴你。」

船又向前行了一段,陽光下的少女漸漸地消失在我們的視線裡,我望著手裡的果子,笑得無比燦爛。

「看把你高興的。那姑娘唱的到底是什麼啊?」

「她呀……她說:‘乘舟的男子啊,我愛慕著你,心中的思戀就如家裡未洗的衣服,忘也忘不掉。’」

「你這小兒真奇怪,被女子示愛了還那麼高興。」

「我不僅覺得歡喜,還羨慕她們——敢愛敢言,活得自由自在。對了,早知道該把明夷叫出來在船頭坐著,那樣,等我們到了秦國,說不定能多出一船的蔬果來。」我說完自己樂開了。

「噓——小心別被他聽見。」黑子說完大概也想到了明夷坐在船頭被匏瓜砸的場景,捂著嘴笑得比我還高興。

「既濟,進來!」船艙裡傳出明夷的聲音。

「叫你呢!」黑子推了我一把,我才反應過來我現在是童子既濟。

我進了船艙在明夷身邊坐下:「巫士有何吩咐?」

「待會兒下了船,把這個戴上。」明夷遞了一個黑漆的神鬼面具給我,「這裡已是秦境,你最好不要開口說話,免得被人發現是個女子。」

我接過面具戴在臉上,悶悶道:「這樣別人不會覺得我更奇怪嗎?」

明夷拿出另一個紅色的面具戴在自己臉上:「我和你一起戴,別人就不會覺得奇怪,反而會敬畏,敬畏到不敢看你。」

巫士向來都是天下間最神秘也最讓人敬畏的一群人。傳說他們能上通神靈,替天帝傳達旨意到人間。上岸後,戴著面具的我們果然得到了眾人的敬畏,有田間勞作的農人甚至放下手中的農具跪倒在田岸邊向我們祈福。

車隊在田岸邊走了一段,突然停了下來。有劍士報告明夷,說是在前面的岔路口和另一支隊伍撞上了,問是讓還是不讓。

行車時,讓與不讓很有講究,關鍵是要看雙方的身份高低。現在,我還不知道天樞這次是以什麼身份參加公子利婚宴的,心想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探一探虛實。

「你和我一起下去看看。」明夷說。

我跟著明夷下了車,往前走了幾步,只見另一支車隊旁一個頭戴碧玉冠、身著黑色繡螭龍紋深衣的白麵男子正在路邊吐個不停。

原本碰到這種事愛潔的明夷一定掩鼻迅速離開,可今天他卻破天荒地上前拍了拍那男子的背,柔聲道:「讓車子跑得慢些就不會吐成這樣了。」

我睜大了眼不敢相信——這話決計不像是明夷會說的。

「你帶了什麼止吐的藥草嗎?」明夷回頭問我。

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在田埂上轉了一圈,拔了一株闊葉草,用卵石把根部砸爛塗在一塊帕子上,一言不發地遞給了明夷。

「說話!」

「哦!這草根微辛,有醒腦、止嘔之用,捂在口鼻處能緩解噁心。等到了城裡,再讓這位貴人休息一下,找一塊新鮮的杜若根,切片含在嘴裡就好了。」

「讓道——」明夷衝前面的車隊高喊了一聲,自己扶起男子,小聲道:「不如坐我的車?」

時人只有女子的馬車會罩華蓋、設地席,但明夷的車子卻可兩用。這會兒,青色的頂蓋一放就把車子蓋了個嚴實。

明夷扶男子在地席上坐下,又命人端了一碗水進來:「你可好點了?」

男子虛弱地笑了笑,接過碗漱了漱,開口道:「你們兩個把面具摘了吧,看著嚇人。」

「好。」明夷把面具一摘,滿臉憂慮之色。

我把面具拿在手裡,偷偷地打量著對面的黑衣男子,心想:他究竟是誰,竟能得明夷如此照顧?再看他這副羸弱的樣子,怕從小就是個病秧子。

「小兒的法子挺管用,我好多了。」男子拍了拍明夷的手,看著我笑道,「小兒一臉悲憫之色,不會是覺得我快死了吧?」

我連忙擺手:「貴人嘔吐可能是脾胃虛寒所致,在吃食上調養一下就會好的。」

黑衣男子笑了笑輕輕地合上了眼,睡過去之前嘀咕道:「這草根還有安神、助眠之用吧?小兒真真多詭計。」

「你下藥把他弄暈了?!」明夷驚問。

「他既然坐車易嘔,睡著了不是更好?既能休養又不遭罪。」我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明夷不再理我,兀自閉目假寐,男子靠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二子同車,美不勝收啊!若是此刻開了車蓋,不知又能得多少好吃的瓜果;萬一碰上的是士族家的貴女,說不定還能投上香草、美玉來。我這邊胡思亂想著,車隊已經入了涇陽城,所有人要在此處休整一夜,等天亮再行出發。

入夜,我坐在館驛的屋頂上,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阿孃曾騙我說,這涇陽城是我出生的地方。如今繞了一大圈鬼使神差地到了這裡,多少讓我有些感嘆命運的玄妙。

「你喂完馬了?」聽到身後有聲響,我料想肯定是喂完馬回來的黑子。

「呃——我沒去餵馬。」此刻站在我身後的竟是那位吐得一塌糊塗的黑衣男子。

我起身想要行禮,男子擺手微笑道:「坐著吧,小心摔下去。」

「貴人好些了嗎?」我問。

「我這會兒上來,就是想和小童道謝的。多虧了你的藥,這一路總算沒遭什麼罪。」黑衣男子用手扶著青瓦在我身邊坐下。

「幸好貴人沒事,不然巫士肯定饒不了我。」

「明夷就愛大驚小怪,你不要理會他。小童,你的眼睛怎麼和白日里不一樣?」黑衣男子指著我的眼睛好奇道。

「生來就這樣。若貴人覺得古怪,我就把臉轉過去。」我收了笑容,把臉朝旁邊側了側。

「小童別惱啊!月下碧眸又不是壞事。」男子溫柔地笑著,像哄孩子似的把腦袋探到我面前,「小童可聽說過我們晉國有個文公?」

「自然聽說過,他是兩百年前稱霸天下的有識之君。」

「對,就是他。傳說文公的生母是狐氏一族的族女,她和你一樣也有一雙月下碧眸。便是文公自己,雖名喚‘重耳’,實則卻是重瞳之人。」

「重瞳?」

「是啊,就是一顆眼珠子裡有兩顆瞳仁。傳說這樣的人一生下來就註定能平亂安民、興邦定國。」

「一顆眼珠子裡怎麼能有兩顆瞳仁?貴人胡說,拿我小童逗樂呢!」

「小兒不信?兩百年前,你們秦國的穆公可是信了。」黑衣男子得意一笑,伸手撩起腰間的一串組佩,將其中兩枚長形的玉佩握在手中輕輕一敲,然後和著白玉相擊之聲唱道,「弈弈恆山,八鸞鏘鏘,狐氏生孫,在彼嘔夷,其陽重瞳,興國興邦……」

「貴人唱的是什麼曲子?我怎麼從來沒聽過?」

「這是兩百年前秦穆公的夫人、晉文公的妹妹伯姬唱給秦穆公聽的《竹書謠》。這歌謠據說是青竹皮中所生,是為天神所作,只為平定晉國‘驪姬之亂’。秦穆公就是因為聽了這首《竹書謠》才相信文公乃我晉國天定之君,所以發兵助他歸國繼任國君、平亂安民。」

「原來這世上還有青竹生字這樣的奇事,貴人知道得可真多。」我聽得津津有味,不由得讚道。

男子見我誇他,越發得意。他放下手中玉佩,湊到我耳邊神秘兮兮道:「更奇的還在後頭!十幾年前,晉國範氏、中行氏作亂時,據說狐氏先祖的墓前原本生有《竹書謠》的青竹旁又長了一棵竹子,竹身上也有形似字跡的紋路,於是守墓的鮮虞人又新編了一首《竹書謠》。只可惜,鮮虞國後來為趙氏所滅,那半首《竹書謠》也就失傳了。」

男子說到這兒,面有惋惜之色。我於是打趣道:「失傳了也不怕,上次生孫,這次定然是生女咯!」

「哈哈哈!」男子聽我這樣一說,也笑道,「照你這麼說,上次興國,這次豈不是要亡國了?」

「嚯!天下怎麼有貴人這樣說話不知忌諱的人?貴人是晉人,那兩個字可說不得!」

「哈哈哈,小童說得極是!胡言,胡言。」男子捂著嘴,忍著笑看著我。

我繃不住臉,也呵呵笑了。

「好了,我也該下去了。待久了,恐怕又要犯暈。」黑衣男子笑著站起身,拍了拍手。

「貴人要怎麼下去?」我看他腳步虛晃,生怕他一個不小心就從屋頂上倒栽下去。

「沒事,我慢慢爬下去就好了——」黑衣男子話音未落,只聽得屋簷底下傳來明夷無奈的聲音:「你們把他給我弄下來。」

「明夷,無妨,我行的!」黑衣男子衝屋簷底下喊了一聲,興沖沖地撩起下襬,可還沒等他邁出一步,兩個青衣衛士就縱身躍上了屋頂,一邊一個把他架了起來。

「我剛剛就是自己爬上來的,你們別,我……」兩個衛士完全無視男子的掙扎,二話不說就託著他跳了下去。

「《竹書謠》?」我看著頭頂明月,揚唇一笑,只覺這體弱多病的男子是個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