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 第十七章 再遇故人

「我在做夢?」我剛想起身倒水,卻被男子牢牢地握住了右手。

「你不是在做夢,你活著回來了。明日等醫塵醒了,就讓他來看你。」

男子迷離的視線落在我的眼睛上,忽然他笑了,蒼白乾裂的嘴角微微一揚,從乾啞的喉嚨裡擠出了兩個輕不可聞的字:「阿拾……」

「你是誰?」我錯愕不已,剛想細問,男子一歪頭又暈了過去。

他是誰?為何知道我的名字?

此時再看男子的臉,我心裡不由得喜一陣、悲一陣。喜的是,我們隔著連天的烽火終於相見;悲的是,若是他這回傷重不治,還不如不遇,那樣我和四兒至少會以為他好好地活在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地方。

那一夜,夢中的我彷彿又回到了遇見於安的那個冬天。他還是馬車上讓四兒一見傾心的青衣小哥,我們還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在將軍府小小的床鋪上互相取暖。到後來,夢裡的我們長大了,他駕著紅布蓋頂的馬車娶走了四兒。四兒穿著天下最美的嫁衣,笑得淚流滿面。多好,七年後,他真的回來娶你了,夢中的我獨立在漫天飛雪裡泣不成聲……

第二日,我哭著醒了過來。明明是個美夢,我卻因為於安的昏迷不醒而悲傷不已。

「你哭什麼?他讓你給治死了?」明夷來的時候,我滿臉都是淚水。

「你來做什麼?」我抹了把臉,悶悶道。

「這傢伙死不了,你哭得太早了。」明夷在牆角的銅爐裡焚上了降真香,一縷青煙飄搖而上,一曲巫歌從他口中流淌而出。末了,他從胸前的衣襟裡取出一小包紅褐色的粉末,和了熟水灌進於安的嘴裡:「我今日給他算得了一卦‘雷水解’——卦象雖兇,但有利變。」

「你不用安慰我,他現在傷口腫脹、高熱不退,再這麼下去,肯定撐不了幾天了。」我哽咽道。

「我安慰你?」明夷嗤笑一聲走至門邊,瞟一眼站在門外的小童,回頭對我笑道,「新來的,果然有趣。」

「他什麼意思?」明夷走後,我問小童。

「巫士明夷性情最是冷淡,就算你死在他面前,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他怎麼會安慰人呢?」小童說完跑到床邊看了看於安,轉頭對我道,「醫塵已經醒了,馬上就來。姑娘,你說大哥怎麼還這麼燙手啊?」

「你大哥叫什麼名字?」我看著床上的於安,輕問了一聲。

「大哥沒有名字,他是天樞最好的刺客,這裡的人都叫他巽主。」

「最好的刺客……」我鼻尖一酸,對小童道,「你在這裡守著他,我再去取些冰水來。」

我拿了陶罐還沒走到院外,就看見醫塵快步走來。他一見到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大罵,說的無非是我膽大妄為、學醫十日就敢給人用藥、輕賤人命、十惡不赦。

我這會兒根本不計較他罵什麼,拉起他就拼命往院裡跑。

進了屋,醫塵彎腰扶著房門大喘不止。我等不及讓他把氣喘勻,一把就把他推到了於安的床前。

醫塵喝了幾口小童遞上來的水,仔細詢問了之前用藥的情況,又拆開布條看了看於安的傷口,然後默不作聲地在屋裡走來走去。

「師傅,可是要用什麼藥?我上山去取。」我心裡著急,一把攔住他。

「你這小兒把我一整塊麒麟竭都給用了。讓你去取藥?我還能有什麼好東西剩下!」

「治病救人怎麼能心疼一塊藥?!藥若不給人用,留著又有什麼用?!」我這裡急得要死,老頭子居然還心疼起藥來。

醫塵見我拔高了嗓門,就豎起眉毛大喊道:「嚯!別以為你是主上派下來的人就可以這麼跟我說話!」

「哎喲,兩位別吵了,快救救我大哥吧!」童子見我們兩個聲音越來越大,忙上前勸解。

醫塵捋了捋白鬍子,咳了幾聲道:「小姑娘昨天做得不錯,手臂上的傷已經不礙事了;只是,這肚子上的傷雖然去了腐肉也上了麒麟竭,但是傷口泛紫,怕是箭頭有毒,毒入五內才致高熱不退。」

「那你趕緊給他解毒啊!」

「你急什麼!這麼多天還沒死,箭上塗的肯定也不是南蠻致命的毒草。我先去熬幾碗解毒的藥湯,小童去庖廚要一碗牲畜的血,煮一煮給他灌進去。」

「那我呢?」

「你就在這兒等著,拿冰水給他多擦擦。」醫塵吩咐完就帶著小童走了。

之後兩天,於安還是高燒不退。醫塵吩咐我將五音夫人珍藏的一隻羚羊角削成薄片入藥同煎。我手笨,才削了不過七八片,手上已添了兩三道血痕。好不容易湊夠了數量、煎好了藥,還未坐下,就見小童火急火燎地跑來找我。

「姑娘,快——大哥醒了,急著起來,非說要來找你。」

「醒了?!」我大喜過望,忙把藥倒進提樑壺裡,跟著小童一路飛奔進了於安的房間。

床榻上的人此刻正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看著我,蒼白的嘴唇如久旱龜裂的泥地,幹皮翻翹、唇紋滲血。「阿拾……」他喚了我一聲,聲音虛浮沙啞。

「是我,我是阿拾。」我握住他冰涼的手,心中五味雜陳,「你這個人,你這輩子到底打算欠我多少回?你可想好了用什麼還?」我把手伸向小童,小童連忙把藥倒了出來,遞到我手邊。我摟著於安的肩膀把他扶了起來:「趕緊把藥喝了吧,你燒了很多天,我真怕你醒不了了。」我把陶碗湊到他嘴邊,他輕咳了幾聲就著碗口喝了一口。

「手……」

「沒事,切藥時不小心劃到了。你這幾日流了太多血,除了這退火解毒的藥,待會兒我再送碗豚血來。以後十日,每日都要飲上一碗,那樣身子才好得快。」

「嗯。」我話還沒說完,於安已經端過陶碗,把一碗滾燙的藥湯全都灌進了嘴裡。

我舒了一口氣,扶著他重新躺下,柔聲道:「你先休息一下,我現在就去找醫塵,讓他來看你。」

「別走……」於安閉著眼睛按住了我放在他被子上的手。

「大哥,我陪著你。姑娘已經守了你好幾天了,你放她回去睡一會兒。」小童放下手裡的粱米湯,快步走到床邊。

於安眼瞼一顫,立刻鬆開了我的手。

我微微一笑,俯身幫他掖了掖被角,輕聲道:「你放心,我不走。爬兩個時辰的山路回去睡覺,還不如在這裡隨便眯一會兒。」

「姑娘?」小童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你去吧。」我笑著搖了搖頭。

靜謐的黃昏,我守在故人的床前。白日里一切的喧囂都隨著四合的暮色沉澱了下來。窗外是風吹松濤的嗚咽聲,屋裡偶爾會響起幾聲爐中松木被火燒裂的聲音。

於安靜靜地躺著,六年的時間彷彿在我們之間飛逝而過。我不知道這幾年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告訴我,他過得遠不如我們的想象。

之後幾天為了方便照顧於安,小童替我在牆角用蒲席和毛氈搭了床鋪,又上山幫我搬了一摞藥經下來。白天,我便按照醫塵的吩咐給於安煎藥、換藥,晚上累了就和衣睡在牆角。這樣寢不安席地過了幾日,到了第五天夜裡,於安的燒終於退了。

第六日,東方微白,我披上襖子上山去取新藥。

紫草、獨活、白芷、半夏、天南星各取定量,細細磨成粉;再配上溫火煮的香油熬成膏;最後,拿竹扦子挑了裝在洗淨的蚌殼裡合上,這去腐生肌的膏藥才算完工。伸伸懶腰走出藥圃,外頭已是正午。醫塵見我這幾日在山下熬得皮黃眼青、著實可憐,便留我吃了一頓藥膳。吃完飯,揣上膏藥,下山回到巽卦時,太陽已經掛在半山腰的斜頭松上。

夕陽透過窗欞照進屋裡,在一地青黃的蒲席上留下一條條深紅色的光帶。床榻上,原本昏睡不醒的人此刻正獨自坐在血色的餘暉裡,像是一尊陷入沉思的俑像。

「你怎麼起來了?」我邁進房門。

「你為什麼會在天樞?」於安轉過頭看著我,彷彿剛剛做了一場舊日大夢。

「這個說起來太麻煩,不說也罷。快,讓我先瞧瞧你的傷口。」我走到床榻旁,伸手去解於安裡衣的帶子,他猛一驚,一下擒住了我的手:「你這是做什麼?你是個女子,不該做這樣的事。」

我吃痛,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手背上已赫然多了幾道青青紅紅的指印:「你這幾日昏迷不醒,替你塗藥、換藥的都是我。你現在才同我提這君子規矩,是不是太晚了?」

「我……」於安眸色一黯,十指緊握成拳,再不敢動。

「你的燒昨夜已經退了。醫塵說,燒退就得換新藥。」我低頭解開他腰間的繫帶,半褪下他貼身的裡衣。

於安渾身一顫,轉過頭去。

「傷口上還有些膿腫未盡除,我得先幫你把它們收拾乾淨才能換上新的膏藥。你忍著點,會有點痛。」我穩定心神,儘量不去看他身上橫七豎八的舊傷,只盯著腰腹處紅腫潰爛的傷口小心翼翼地處理著。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你為什麼不在雍城等我?」他呼吸沉重,寬闊的胸膛在我面前一起一伏,「你是不是以為我已經死了……」他喘息著,聲音輕得彷彿被風一吹就會消散不見。

「男女七歲不同席,不共食,不親授。你走那年,我和四兒剛好八歲。你那日說七年後會回雍城找我們,可是算好了我和她明年剛好到了可以許婚嫁人的年紀,所以打算一同娶我們過門?」我放下手中沾血的紗布,抬眸笑看了於安一眼。

深紅色的晚霞中,於安一張消瘦憔悴的臉幾乎紅出了血。

我微微一笑,伸手開啟裝著膏藥的蚌殼,極小心地取了一些抹在他的傷口上:「若不是將軍後來給我請了姆師和夫子,我還真不知道自己當年稀裡糊塗一點頭,竟是和人定了終身了。其實,同榻而眠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且不說我們那時年紀都還小,就算是現在,我這人也不講究這些男女之防。只是你若有心,明年便去雍城娶了四兒——那丫頭倒是扳著指頭等了你這麼多年。」我用在沸水中煮過又曬乾的細紗布在於安腰間包紮妥當,起身擦了擦手,合上了蚌殼:「藥已經換好了,傷口不能見水。兩日之後,我再給你換藥。」

「你家家主給你請了姆師和夫子?既然他待你那麼好,你為什麼還會離開秦國到了這裡?」於安低頭合上衣服。

「那你呢?你為什麼沒有回晉國?為什麼進了天樞不去艮卦做你光明磊落的君子,反而做了這不見天日的刺客?」我心疼他一身是傷,語氣中不免帶了慍怒。

他許是被我刺中了心傷,漆黑的眼眸裡乍然浮現出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被那冷漠刺得心中一痛,才驚覺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我推倒在地卻依舊溫柔相對的少年。他昔日圓潤的面龐因消瘦而變得冷硬,他眉骨高起、眼神陰鬱,左頰上一道細細的疤痕正努力提醒著我他此時的身份。

「是我唐突了。」我訕訕地往後退了一步。

「阿拾,晉國……我早就已經回不去了。」沉默許久的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後轉頭凝視著自己掛在牆上的青銅長劍,「當年我離開秦國後不久,就聽說自己留在晉國的家人全都被人活埋進了黃土。我的父親是個好人,是個真正的君子,可他就算舍了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我們全家人的命。你問我為什麼不去艮卦,你可知道劍士與刺客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什麼?」

「劍士要有劍德、要講信義,可刺客不需要。刺客唯一的目的就是殺人,可以陰險、可以毒辣、可以不擇手段,只求能夠一擊斃命。我的仇人不允許我做一個和我父親一樣的君子。他們權勢滔天、守衛成群。如果想要報仇,我就必須成為一個影子,躲在黑夜裡,躲在這身黑衣底下苟且偷生。你方才說的話,我都明白。我原本就沒有打算再回去找你們——一個卑鄙的刺客還有什麼資格談禮法和責任?你不願嫁我是對的;四兒,我亦不能誤了她。」

「你這人,我何時嫌棄過你的身份?我只是……」我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得深吸了一口氣道,「其實,我是因為逃婚才進了天樞。」

「逃婚?」於安臉上的冷漠終於被驚訝取代。

「是啊,我是逃婚又逃命才進了天樞。」我嘆了一聲,將自己如何被伍封收為族女、如何與公子利結識、如何被送進百里府為媵又如何被黑子誤當成紅藥抓進天樞的事,前前後後都同於安說了一遍,只是小心隱去了和獸面男子有關的事。

於安聽得雙眉緊蹙。我輕輕拉住他的衣袖,皺眉不解道:「於安,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什麼是天樞?你又是在為誰賣命?」

此刻,天邊殘陽已沉,青紫色的天幕上,一顆明亮的星辰悄然顯現。於安靠坐在床榻上,側首望著窗外那遙遠無際的蒼穹,啟唇道:「天樞是天上的星辰,我們為所有看得見它的人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