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時間轉眼即過,伍封還未領兵出城,百里府的馬車就已經到了門口。
四兒依舊未回來,所以胖丫替我收拾了幾件常穿的衣服,準備與我一同前往百里府。
現在,面對唯一需要道別的人,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珍重。
「這是今年夏天我們在渭水裡網到的多子魚,我拿鹽和鬱金酒漬了,這會兒烤乾了,魚腹裡的黃子最是香脆,配你的栗子飯剛剛好。還有,這桑子酒是我用你院中的桑果釀的,你也嚐嚐。」我跪坐在伍封身旁為他佈菜,可他握著食箸的手卻遲遲不動。
「多子魚、栗子飯、桑子酒,這一餐可就是你往日說的‘子歸,子歸,雲胡不歸’?」伍封轉過頭,我一看到他哀傷的眼睛,自己的眼裡立馬浮上了一層水霧。
子歸,子歸,雲胡不歸?這前兩個字是這一餐的名字,後一句卻是我自己加的。
多年前,我與阿孃乞討為生,總免不了要吃些餿爛發黴的飯食。每每我哭著不肯吃,阿孃就會一邊餵我,一邊笑著向我形容一些色香俱美的飯食。這些飯食在她嘴裡都會有一個名字,酒漬烤乾的多子魚、新磨的栗子粉蒸黃粱飯,再配上微酸微甜的桑子酒,便喚作「子歸」。我知道,她到死都在等著我的父親,可他始終沒有出現。如今,我心裡的人也要離我遠行了,他何時才能回到我身邊?
我低頭哭得傷心,眼淚簌簌地全都落入了身前的酒杯。
伍封仰頭長嘆一聲,一把將我緊緊抱入懷中:「小兒,你這個樣子,讓我如何安心離開?我答應你了,只要戰事一消,我即刻就去百里府接你回來。」
「你不會食言?」我抬頭淚汪汪地看著他。
「我何曾騙過你?」他緊蹙著雙眉,沙啞出聲。
「好,我信你。」我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暗紅色的香囊遞到伍封手中,哽咽道,「西塞天寒地凍,醫潭說白芷有祛寒驅邪的功用。今年春天,我採了茜草染了兩尺紅羅一直留在屋裡,前日里想起來就做了這個香囊,這次只能由它代我陪著你了。」
「墨色的木槿……」伍封用拇指輕輕地摩挲著香囊上兩朵並蒂的木槿,許久,長指一收,將它掖進了懷裡,「小兒,這下你可安心了?」
「貴女,百里府的人又來催了。」胖丫在房門外嚷了一聲。
「去吧,別讓他們府上的人久等。」伍封訕訕地鬆開了環抱在我身上的手。
我起身對他行了一個大禮,磕頭道:「阿拾拜別將軍,祈願將軍早日歸來!」
「去吧……」伍封垂眸捏起案上的紅漆雙耳杯,仰頭將混了我眼淚的濁酒一飲而盡,然後,再不看我。
我低著頭出了府門,胖丫攙扶著我一同坐上了百里氏的馬車。
「貴女,你就別難過了,家主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們在百里府最多住到明年開春。」胖丫挽著我的手,往我身邊靠了靠,小聲道,「貴女可是把那白芷香囊送出去了?家主是不是沒看出來那墨色的木槿花其實是貴女用——」
「胖丫!」我神色一凜,沉聲道,「待會兒到了百里府,你要管好自己的嘴。他們府上門庭大,規矩也多,你要是放肆說錯了話,小心性命不保。」
「不會吧?如果說錯話就要被殺掉,那百里府有多少僕役也不夠用啊!」胖丫摸著自己的脖子道。
「你倒是嘴利。百里府不比將軍府,該做的規矩都得做好,免得人家說我們將軍不懂管教下人。」
「婢子知錯,請貴女責罰!」胖丫跪在車裡朝我行了一禮。
我輕嘆了一聲,拉起她道:「行了,現在還沒到百里府,規矩等下了車再做吧。」
「謝貴女。」胖丫笑呵呵地抬起了身子。
車伕駕著馬車遠遠地離開了將軍府,車外傳來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喧鬧聲,我撩開車幔看了一會兒,心中的愁緒漸漸地也淡了,於是轉頭問胖丫道:「你今年幾歲了?可是比我年長?」
胖丫一聽,捂著嘴就笑了:「哎喲,貴女可真會逗人開心,奴婢今年都十七了,進府也快七年了。」
「七年?那我以前怎麼都沒見過你?」
「奴婢剛進府的時候被分給了庫房,頭四年都在庫房裡守著呢!」
「庫房就建在校場邊上,難怪前兩日看你和府裡的侍衛們格外親近。」
「自然親近,那些猴崽子光屁股不穿衣服的樣子我可全見過。」
「你全見過!」我想起那日他們聚在一起說的葷話,不禁愕然道,「你不是和他們都……」
胖丫見我臉紅,咧開嘴大笑起來:「貴女想什麼呢!那天我是剛進府,跟著家宰去庫房領差,他們二十幾個小兵非要赤條條地站在雪地裡,把我嚇得捂臉就跑了。哈哈,那時候年紀小,還怕臊呢!」
「然後呢?」
「然後,他們也跑了啊,捂著那什麼。」
「你自己都跑了,哪還能看見他們跑?」我看著胖丫誇張的表情忍不住笑起來。
「哈哈哈,又熬不住回頭看了唄!」胖丫想了想當時的場景,也樂得直不起腰來。
於是,百里府的人掀開車幔第一眼見到的便是我和胖丫大大的笑臉。所以,後來百里府裡的奴婢們都在背地裡議論,說是新來的伍氏族女因為能有機會住進百里府已經高興瘋了。
我到百里府後,很快就有嬤嬤引我住進了一間靠近後堂花園的房子。雖說此時正值隆冬,百草盡枯,但園子裡的幾樹梅花卻開得正好,虯枝勁節,紅豔吐芳,我只要推開窗便能聞到梅花若有似無的香氣。
「貴女請先在這裡安置,炭火和熱水馬上就會有人送來。」引領我進府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嬤嬤,說起話來很是和善。
「謝嬤嬤,不知我何時能去拜見你家家主和主母?」我把隨身帶來的東西交給了胖丫,自己在案几後的蒲席上坐了下來。
「家主此刻不在府裡。主母說,晚些時候會有人來領貴女到前面的集雅堂與他們相見。」老嬤嬤垂首站在一側恭敬回道。
「如此這般便最好了。」我示意胖丫賞了那嬤嬤幾枚錢幣。她喜不自禁地接過,跪地行禮道:「謝貴女賞,貴女這兩日若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打發婢子來找奴。」
「那就先謝過嬤嬤了。」我微笑著回道。
「奴告退。」
等老嬤嬤走遠了,胖丫忍不住讚歎道:「這百里府果然不一樣。擺的、用的,可不比我們將軍府好上一大截?剛才那老嬤嬤也是,領子都是用色帛縫的。真好,不像葛麻的領子到了冬天硌著疼,還冰。」
「你的領子硌著疼了?」我一邊問一邊去掀她的領子。
「沒,沒,我說笑呢!」胖丫躲閃著卻依舊被我看到了她脖子上的半圈紅印子。
「別躲了,我都看見了,抓得那麼狠,都破皮了。」
「我脖子肉多,碰著癢就忍不住要撓。」
「我這會兒手頭沒現成的料子,等回去了,也給你一尺色帛繡在領子上,省得你羨慕別人家的嬤嬤。」
「謝貴女,那到時候就要換成府裡那幫小丫頭羨慕我了。」胖丫樂得呵呵直笑。
為了晚些時候拜見百里氏夫婦,我梳洗一番後,特意換上了一套緋色交領暗織捲雲紋的深衣,儘量讓自己禮儀周全又不致太過豔麗。
日中,一個面色白淨的寺人引導我去集雅堂。我緩步行在寺人身後多少有些緊張,不知這百里府的女主人會是個怎樣的人。
「貴女,他們為什麼都這樣看你?」胖丫附在我耳邊小聲問了一句。
「別多話,回去再說。」我看了胖丫一眼,她乖乖地閉上了嘴巴。
我們這一路碰到了不少百里府的僕役、奴婢,他們個個都用一種探究的眼神打量著我,彷彿我是一件奇怪的物什、一個突然闖進他們世界的異類。
我住的屋子在百里府的南邊,集雅堂則在東邊,我們跟著寺人穿階繞堂走了足足一刻多鐘才到了堂前。
集雅堂建在一丈多高的夯臺之上,抬頭望去,簷牙高啄,雕樑畫棟,真真富麗至極。拾階而上,人還未到門口,便有一群白衣婢子迎了上來,恭恭敬敬地將我們引進了內堂。堂內,百里大夫一身常服端坐在高階的案几之後,在他兩側各坐了一位衣衫華美的婦人。
我緩步向前,對他和右邊的婦人行了叩拜大禮,而後又起身對左邊的屈膝行了一禮。
「我早就和你說過,子昭府裡的這個女娃機靈聰明、禮儀周全,這下你可信了?」百里大夫微微側首捻鬚笑道。顯然,我剛才的舉動讓他很是滿意。「阿拾,快坐下!不必拘禮,只當是在自家府裡。」
我尋到自己的位置,跪坐下來,眼觀鼻,鼻觀心,絲毫不敢懈怠。
「樣子長得倒是乖巧,只是出身委實低了點。」說話的是坐在百里大夫右側的青衣夫人,當今國君的胞姐冉嬴。
「子昭如今只有這一個族女,身份雖不及我們家紅藥,但比起其他大夫家的女兒也算是貴重了。」百里大夫說完,指著左手邊的婦人對我道,「你如果還缺些什麼,儘管和阿韶說,她會為你準備的。」左手邊的綠衣婦人朝我頷首一笑,嬌美的姿容彷彿春日裡含露凝香的杏花。想來,她就是當年名動雍城的美人韶。
「謝百里大夫照拂,小女不缺什麼。」
主母冉嬴聞言訕笑一聲,轉頭對美人韶懶懶說道:「歲末府裡宴席多,找司衣給她多做幾套衣服。雖說還未及笄,但這打扮也太素淨了。明天,你再去庫房給她取幾件玉飾送去,再另派兩個婢子服侍著。」
「諾。」美人韶起身跪在我身側,恭敬應道。
我俯身在地,行禮謝恩。
「紅藥和她兄長隨國君祭祀白帝去了,過幾日才會回來。到時候,自會有人引你去見她。以後的朝暮請安都免了,我平日裡最不喜人打擾。」
「唯,小女謹記。」
「良人,這樣的安排可還滿意?」主母冉嬴說完笑著望向百里大夫,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戶照在她臉上,讓她眼角的褶痕越發明顯。
「這樣的安排甚是妥當,今日就都退了吧!」百里大夫點頭笑道。
我與美人韶齊齊退了出來,待走下了階梯,我才忍不住長舒了一口氣。
身旁的美人韶輕聲笑道:「貴女不要太拘謹了,主母其實很和善的。」
「貴妾叫我阿拾就好了。孺人出身高貴,對我這樣的小輩能如此照拂,阿拾已經感恩不盡了。」
「果然是個懂事的孩子。先回去歇著吧,主母吩咐的東西我明日就派人給你送去。」
「多謝!」我深深行了一禮,美人韶欣然點了點頭,帶著婢女們走了。
回去的路上,胖丫走得飛快,好幾次都差點撞上前面領路的寺人。看她這副著急的樣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憋了許多話想說,而且多半是和主母冉嬴有關。雖然不知道伍封為什麼要送我進百里府,但這裡實在是個危險的地方。幸虧我只需待上幾個月,否則日日提心吊膽、瞻前顧後的,還不把人活活累死。
「好了,現在可以說話了。」我打發了寺人後,一下癱倒在床鋪上。
「貴女,他們府裡的主母可真是兇悍,夫君還在身邊就敢這樣說你。」
「她沒有說錯啊,我本就是個身份卑微的人。再說,她是國君的胞姐,誰在她眼裡都尊貴不起來。」
「貴女怎麼知道右邊的是國君的胞姐?明明左邊那位美人的穿著要更富貴啊!」
「來之前將軍早就囑咐過了,百里大夫府上有正室孺人一位,得子貴妾三位,庶妾七人,其中最尊貴、最重要的就是這位孺人冉嬴。在秦國,右為上,左為下,雖然美人韶的衣飾看上去要華美許多,但顏色不是正色,繡的也只是蝴蝶、萱草圖紋,遠遠不及冉嬴下襬上繡的黑羽玄鳥。孰貴孰輕一眼就看出來了。」
「玄鳥?」胖丫一臉疑惑。
「就是我們春天常見的燕子,秦國公族與晉國趙氏同以玄鳥為宗族象徵。」
「哦,原來是這樣。」
「明日如果派了新人來,記得我教你的,不要多嘴,有話等沒人的時候再說。」
「嗯,記下了。」胖丫難得乖巧地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