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咂巴咂巴嘴,老老實實地喝起粟米羹來。
「現在不生氣了吧?」
無邪見我刻意討好,反而沉下臉色:「阿拾,我不喜歡你一個接一個地救人。我是你救的,豫狄說自己也是你救的,今天你又救了一個。」
「呃,其實很多年前,我和四兒還救過一個人。」
我這話一齣,把無邪氣得直跳腳:「什麼?!還有一個!」
「救人有什麼不好的?況且於我又沒什麼損失。」
「不好,我說不好就不好!」無邪說完皺著眉頭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繞到我身邊,極小聲地問,「那我可是你花了最多錢的?」
他這話一說,我恨不得兩眼一黑暈將過去,弄了大半天,原來這「小狼崽」居然在計較這個。
「對,你可是花了公子利大把大把的錢,而我也因為你,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所以,你很重要,比豫狄、比賣樹枝的人、比我以前救的任何人都貴重。怎麼樣,可滿意了?」
無邪一聽,咧開嘴哈哈大笑道:「太好了,我明天就告訴豫狄去,看他還敢瞧不起我!」
看著無邪的笑臉,我也不禁在心裡想:為什麼我會那麼喜歡救人呢?
也許是因為在我記事之後,我每天都希望能有一個人來救我和阿孃,救我們出飢餓,救我們出苦難,但這個人直到阿孃死的那一刻都沒有出現。現在,與其說我是在救別人,倒不如說,我是一遍一遍地在救自己。
臨睡前,我不死心地拿起街上買來的「香木」又聞了聞,可依舊沒有聞到任何香氣,於是隨手把它丟進了炭火,自己梳洗了一番上了床。
一夜無夢,夜沉眠香,這無疑是我這一個多月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貴女,你醒了嗎?」
「醒了,進來吧!」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壯的婢女。瑤女走後,胖丫便成了府裡的主事婢女,她腦子清楚,手腳麻利,是個極能幹的人。
「貴女,現在東面下了大雪封了山路,家宰和四兒恐怕要晚幾天才能回來。」
「嗯,知道了。今年家宰不在,將軍也不得空,祭祀的事就只能我們幾個先預備著了。我昨天買的東西,你先去由僮那兒取來,仔細分分,穀物、牲品都送去庖廚,一應用到的禮器也趕緊差人從庫房裡搬出來,我待會兒來看。」我穿上夾袍,圍上兔毛領子,這幾天真是越發冷了。
「唯!」胖丫行禮退了出去。
我拿了火扦子正打算滅了炭火出門,卻不期然在爐中聞到了一股異香,不似杜衡芬芳,也不似丁香蜜甜,吸一口,那醇厚的香味便像是長了腿腳,一下子就順著鼻子衝上了腦門,讓人頓覺清明寧靜。
嗬,這樹枝還真是奇香,莫非昨夜的好眠也是託了它的福?早知道就該問問那人是從哪裡得來的,說不定我也能做幾筆大買賣,給自己蓋間屋子。我笑著合上門,邁步朝前堂走去,想著熱鬧的祭祀,想著即將回來的四兒,腳步也越發輕快。
「喂,你們用點力啊,小心別碰到了牆!」大堂之中,胖丫正指揮著府裡的一群侍衛熱火朝天地搬運著祭祀用的青銅禮器。
「胖丫,這東西重得很,我們抬的要是你,那可就輕鬆多了!」幾個男人抬著一隻三足蟬紋雙耳大鼎大笑起來。
「小心笑岔了氣,砸斷了腿。想抬我,晚上摸對了門,自己來試試啊!」
「兄弟們,大家可都聽見了,晚上打一架,誰贏了誰去啊!」幾個滿頭大汗的侍衛笑得正開心,見我紅著臉站在門口,全都呆住了,個個低頭悶聲不吭地搬東西。胖丫倒是一臉自然,她走到我面前,行禮道:「貴女,庖廚那邊都交代好了,日中之前禮器也都能搬完。」
我看著胖丫總會想起以前府裡的柏婦,坦坦蕩蕩的個性很是討人喜歡。男女之間只要相悅,湊在一處睡一覺本也沒什麼,只是我搬進東邊的院子後,這樣的葷話聽得少了,一時有些尷尬。
「我這兒有卷器物名錄是做清點用的,你可看得懂?」
「可羞死我了!要是我胖丫能識字,這滿山跑的猴子怕是都識字了。」胖丫鼓起臉頰裝出一副抓耳撓腮的樣子,一下子就把大傢伙都逗樂了。
「那清點的事我來做,大家快點搬吧!」我抱著竹簡亦笑得開心。
「唯!」眾人齊聲應道。
「貴女,只是有一樣不好的。今年夏天雨水多,庫房裡備著的香料受了潮、變了色,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焚香才能請神,香料是最不能馬虎的。我昨日買了些,但恐怕不夠。你趕緊和由僮商量一下,看叫誰出府再買些回來。」
「奴婢不懂香,怕買不好,不像貴女連衣服聞著都香。」
「是昨天新買的香,你若喜歡,待會兒去我那兒拿一根。」我笑著提起衣袖湊到鼻尖一聞。這香可是真奇,此刻聞起來同之前相比,像是又變了一種味道。
胖丫聽我說要贈她香料,一臉喜滋滋地看著我,可這時我心裡卻驀地閃過一個黑色的身影,驚得後頸一陣發涼。
「貴女,你怎麼了?」胖丫見我發愣,便提高了聲音。
我回過神來,忙道:「快!讓由僮給我備車,我要馬上出門!」
「那這香?」
「去香料鋪買降真香!」說完,我提起裙角飛奔了出去。
這香味我不是第一次聞到,在獸面男子身上我聞到過一模一樣的香味!
時人用香以示其德,上至祭祀請神,下至沐浴香湯,士族每日生活,各色香料是必不可少的用物。公子利知我喜香,但凡他能收集到的香料,總會往將軍府送上一份。江離、木蘭、辛夷、杜若、芳芷、蕙草,從楚國到晉國,從吳國到衛國,經過我手的各國香料,恐怕比秦宮司香處的還要多。但是,昨日得來的奇怪樹枝究竟是何種香料,我卻沒有一點頭緒。這個認知,讓我不禁又喜又悲。
喜的是,這香料如此稀有,如果能知道它的名字和來歷,我就有可能找到和獸面男子有關的線索;悲的是,就連那賣香人自己也不知道這香料究竟是什麼,我又如何能知?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賣香人口中那個面帶異象、眉帶紅雲的貴人。而這個人興許就是我剛剛結識的晉國謀士——張孟談!
張孟談高鼻深目,不似普通中原之人,所以賣香人才會覺得他面生異相;而他眉梢的紅色胎記,很可能就是賣香人口中所說的「紅雲」。
我從太子府回來已經三天了,如果張孟談真的要離開秦國,那麼就在今天。
待我取了提樑壺奔將出來,由僮已備好馬車候在門口。
一路急行。等我們趕到晉使下榻的館驛時,卻聽聞晉國趙氏的車隊剛剛出發,已由東門離雍了。
「由僮,快,去東門!」我從館驛裡跑了出來,兩步就躥上了馬車。
由僮知道我心急,一連抽了好幾鞭子,馬兒嘶鳴著,朝雍城東門飛奔而去。
我聽聞趙無恤入秦時帶了不少禮物獻給秦伯,秦伯為表誠意,在他們走時也一定送了不少回禮。冬日,渭水結冰,他們走不了水路,而牛車拉著重物一定走不快,所以只要我們的馬車跑得夠快,就能在半路截住他們。
果然,出城門向東不到兩裡,我就遠遠地看見一支行進緩慢的車隊。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由僮,駛到車隊前面去!」
「唯!」
伍封生性愛馬,府裡用來拉車的馬匹都是從西域採買來的神駿,因此不消片刻我們就趕到了隊首。
「敢問,這可是晉國趙氏的車隊?」由僮站在車上大聲喊道。
「正是,來者何人?」隊首一個駕車戴冠的劍士問道。
「小女請見謀士孟談!」
「何人找孟談?」我話音剛落,一旁黑漆華蓋的馬車中探出一個人頭來,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府見到的趙無恤。
「小女請見謀士張孟談。」
「原來是你啊!」趙無恤笑著打量了我一番,舉手示意前方計程車兵把車隊停了下來,「姑娘這麼急著趕來,可是來與孟談話別的?」
我點了點頭,步下馬車。趙無恤朗聲笑道:「善,大善,阿狄,帶這位姑娘去見張先生!」
「唯!」馬車旁跑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兵,對我道:「姑娘請隨鄙人來!」
我朝趙無恤一拜,跟著小兵往車隊中央走去。才走了兩步,耳邊突然傳來趙無恤戲謔的聲音:「此處風光甚好,趙某不急著趕路,姑娘也無須著急。若是改變了心意要與我家孟談一同歸晉,趙某心甚喜也。」
我臉色一僵,心道,這趙無恤定是以為我和張孟談有了私情,才這樣不依不捨地驅車來追。不過反正以後不會再見,解釋起來倒更麻煩。
「姑娘,你瞧,張先生已經下車等著你了。」小兵的聲音清脆響亮。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張孟談一身天青色常服打扮,按劍斜靠在馬車上,正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來送你!」我來時一往而不顧,一心只想著要問清香料的事,可如今站在他面前,卻突然覺得有些尷尬。
「你改變心意要同我一道歸晉了?」他微笑著望向我,深邃的眼睛裡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哪個要同你歸晉?」我低頭將手裡的提樑壺遞了過去,「太子府上你替我解過圍,這是今年春天新制的桃花釀,算是謝禮。」
「這是你釀的酒?」張孟談伸手接過,開啟壺蓋深吸了一口氣,「好香,怎麼釀的?」
「取初春微雨洗淨的桃花,借夜風陰乾,浸入酒中,再於酒旗星當空之時焚香藏於桃花樹底,六月即成。今春我只釀了三壺,這是最後一壺了。」
「酒氣清冽香甜,聞之慾醉,甚善!」張孟談長眉輕挑,忽地將臉貼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道,「酒我喜歡,不過,佳人之心尤為難得。」
我忙後退了一步,低頭道:「小女的酒可不是那麼好喝的,先生今日還須解我一個疑問才行。」
「什麼疑問?」張孟談低頭看著我發燙的耳朵笑眯眯地問道。
「一個多月前,先生是否已經入秦?」
「一個月前我替家主來秦國遞送過拜帖,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張孟談似是很驚訝,但隨即又釋然一笑,「讓我猜猜,姑娘可是碰到那個賣香木的了?」
「你怎麼知道?」我驚問。
「你身上帶著白檀的香味,我又剛好在一個月前碰到過那個人,所以,這並不難猜。不過,若你今日是來討香木的,我這兒可沒有能給你的。」
「我不問你討香料,只是想問問這香料的來歷。」
「那你先告訴我,你用多少錢買了那把香木?」
「五枚幣子。」
「那一把香料最少可賣兩金!說得那麼明白,那個傻子還是賣虧了。」張孟談嘆氣搖頭,似乎很為那賣香人感到惋惜。
「先生這樣的好眼力不如不要做謀士,為你家家主行商牟利才是正道。」我笑著打趣。
「行商牟利的事我可做不好。你問的這種香叫作白檀,只產於西域荒原之地,樹葉、樹皮皆無味,唯有樹芯帶有微微的甜香;若置於木炭之上,則香氣濃郁,可驅邪、明目。早年有西域之人入晉,曾以此香進獻國君,國君後來又轉賜給了智氏宗主。如今,智府每三月便要派商隊去一趟西域,一擲千金專為採買白檀,供智氏新任宗主智瑤一人之用。」
「智瑤?」張孟談一提到晉國智氏,我的心立馬緊了起來,「小女聽聞晉國智氏與趙氏一向不合,孟談兄既是趙氏家臣,怎麼還能識得智瑤喜用的香料?」
張孟談眼神一黯,沉默半晌,才開口徐徐道:「我與家兄原是智氏家臣。兩年前,智氏世子智瑤無故鴆殺了我兄長,我無奈之下才投奔了趙氏。」
「原來是這樣。」一年前,智氏宗主智申亡故,他的兒子智瑤繼任了宗主之位,弱冠之年就已是晉國統領下軍的軍佐。「孟談背棄舊主,實是走投無路。姑娘莫要把我視作不忠不義之人。」張孟談見我沉思不語,又補了一句。
「聰明的鳥兒都知道歌唱時要尋根安全點的樹枝,更何況是人。在我看來,這與忠義無關,旁人若有非議,先生只當是穿林之風,無須介懷。」我抬頭微笑,輕施一禮,「今日多謝先生解阿拾心中疑惑,阿拾在此拜謝,祝先生一路好行!」
「這樣便要走了嗎?」
「嗯,我已經耽誤了車隊不少時候,縱是脾氣再好的主人恐怕都要生氣了。」我轉頭看了一眼前面的車隊,發現趙無恤竟然真的下了馬車,背手站在荒草叢中,遠遠地看著我和張孟談。
「你若得空,可來晉國找我,我定好生招待。」
「阿拾一介女子,如何能去晉國?不過,先生若是有機會再來雍都,你我倒可以好好喝上一場!」
「好吧,興許我們很快還會見面的。」張孟談朗聲一笑,輕輕一躍跳上了馬車。
「對了,桃花釀莫要多喝,易醉。」
張孟談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提樑壺,衝車隊前面的人喊道:「啟程,走吧!」
我往後退了幾步,站在灰黃色的蕭草叢中目送車隊徐徐前行。
須臾,忽聞有人輕聲吟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