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 第十一章 步步驚心

「我家家主趙無恤,乃晉卿趙鞅之子,早年曾在秦地為官。此番前來是替晉侯傳書秦伯,順便也拜訪幾位故友。」

各國公卿除了將嫡長子留在身邊外,通常都會派庶子到別國為官,一則是為了學習,二則也避免了爭位奪權的可能。晉卿趙鞅是晉國四卿之首,掌管國政,坐在太子鞝身邊的這位趙無恤想來定是他諸多庶子中的一個。

「你家家主既是趙氏之子,前幾日太子壽宴,怎麼不來赴宴?」之前瑤女喚獸面男子為主人,如今這個趙無恤又突然出現在太子府,我免不了心生疑竇。

「我與家主昨日才到雍城,所以不巧錯過了。宴席上可有什麼趣事?」張孟談用食箸夾了一塊炙肉放入口中,笑得坦然。

「沒什麼,只是替先生可惜,看不到豔絕天下的蘭姬跳舞。」我小飲一口清酒,側臉漫不經心地回道。

太子鞝與眾賓客正聊得歡暢時,忽然從院外跑進來一個寺人,附在他耳邊一陣低語。太子鞝嘴角一揚,起身衝那趙無恤道:「你之前一直說想見見我四弟,可巧今日他便來了,等我引你們二人相見。」說著,他意味深長地朝我這邊投來一眼。

公子利來了,他這會兒來做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大開領的衣裙,頓覺羞恥不已,急忙起身想找個樹叢躲避一下,可剛一站起來,就看見公子利帶著符舒迎面走來。

這下好了,撞了個正著。

我低下頭又羞又惱,努力抓緊衣領,一張臉燒得滾燙。

公子利一開始沒有認出我來,待走近了才發現是我,他吃驚之餘,立馬伸手去解身上的罩衫。

太子鞝看在眼裡,冷笑一聲攔住了他:「四弟,你來得正好,記得我之前同你提過的晉卿之子趙氏無恤嗎?」太子鞝握著公子利的手,一副兄親弟愛的樣子把他引到了趙無恤身前。公子利回頭擔心地看了我一眼,但無奈身不由己走不過來,只能微笑著與趙無恤見禮。

「姑娘,你怎麼了?」張孟談看我神色不對,小心問道。

「無礙,這酒太烈,我有些頭昏。先生且飲,婢子散了酒氣就來。」我見太子鞝沒注意,趁機藉口離席。

「我陪你。」

「不敢勞煩先生。」我匆忙退後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離開酒席後,我沿著花園小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起先還不時有婢女、寺人從我身邊經過,可走了一段後,也不知是在哪裡走岔了,眼前竟只剩枯草落葉、雜樹老藤,越往裡走,景色越發荒蕪,可荒蕪之中卻又有水聲隔著樹木、藤蔓隱約傳來。我尋著水聲來到一處灌木林,見周邊無人,便拎起曳地的長裙扒開樹枝鑽了進去。一陣刺眼的亮光之後,只見一片碧藍的湖水倒映著天上流雲,緩緩地盪漾在我面前。

早就聽說太子府臨湖而建,可我一直以為貴人們府中所謂的湖泊都只是奴隸們辛苦挖掘而成的池塘,沒想到這裡竟真的有這麼一片廣袤迷人的湖水。

我藉著酒意脫了鞋襪,又把裙襬捲了卷抓在手中,赤腳踏入湖水之中。

湖底堅硬的沙礫摩擦著我的腳心,深秋冰冷的湖水一浪接一浪地打在我的小腿肚上,胸中那顆原本因羞惱而煩鬱的心,在湖水的撫慰下終於漸歸平靜。

自從我變成伍氏族女,自從我解開了那捲密報,我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像是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了秦國的權力之爭。對於爭鬥,對於死亡,我並不懼怕,但今天,但這一刻,我卻突然很懷念小時候春日採桑、夏日戲水、秋日紡麻、冬日釀酒的日子。那時候,我的世界裡還沒有人與人的算計,沒有國與國的戰爭,更沒有生與死的抉擇和較量。瑤女,她會死嗎?將軍那裡,由僮都安排好了嗎?我……我真的能安然等到他回來救我嗎?

「為什麼這樣累……」我閉上眼睛,輕聲嘆息。

「你這樣不冷嗎?」一個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

我睜開眼睛,猛回過身,只見一身青衣的張孟談負手站在湖岸邊,眉梢紅雲輕挑,嘴角掛著一抹淡笑。

「你一直跟著我?」我慢慢走回岸邊,找了一處乾淨的地方坐下,用衣袖擦去粘在腳底的碎石細沙。

「姑娘,你身上這套織錦衣裙可抵庶人之家一年的口糧,不如用我的帕子擦吧!」張孟談瞄了一眼我滿是湖沙的赤足,從懷中掏出一條天青色的帕子遞給了我。

「多謝。」我接過帕子,一邊擦一邊問,「先生這樣出來,就不怕你家家主怪罪?」

「秦太子要帶我家家主去地牢看個死囚,我擔心你醉酒迷路就沒有跟去。」

死囚?看來,太子鞝也不算太蠢,他對趙無恤這個節骨眼上出使秦國也是存了疑心的。「那公子利可也去了地牢?」我用帕子胡亂抹了兩把腳底就急忙套上鞋襪站了起來。

「你走後不久,他便離開了。怎麼,姑娘在躲他?」張孟談接過我還給他的帕子低頭塞進袖中。

「算是吧。我與公子利是舊識,今天我穿成這樣,哪有臉面見他。他走了倒也好,那我們也趕緊去地牢看看吧!」

「死囚有什麼好看的,將死之人陰氣過重,我可不想去。」張孟談蹙眉道。

「堂堂男子這麼多顧慮,你不敢去,我自己去。」我撇下張孟談快步往回走,他見狀小跑了幾步也跟了上來:「好好好,去就去!不過我要收回之前的話,像你這樣的姑娘絕不是我心頭所好,姑娘家就該溫柔恬靜……」

「好,好,好,你想明白就好。快走吧!」我打斷了他的話,腳下的步子邁得越發快了。

「你知道太子府的地牢在哪裡?」張孟談問。

「放心,我前幾日剛從那裡出來,說不定過幾日還會被關進去,這路我認得清。」

「你可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前面就是了,你進不進去?」我見張孟談一路拖拖拉拉,料想他還是有些忌諱。

「我還是在這兒等吧,地牢這種地方,能不去還是不要去了。」張孟談走到地牢口自覺停住了腳步。

「好吧!那你就在這裡等著吧!」我撇下一臉畏懼的張孟談,獨自鑽進了地牢矮矮的門。

原先守在地牢門口的幾個獄卒像是被太子鞝打發走了,我一路行來,竟暢通無阻地走到了關押蘭姬和瑤女的牢籠前。

「瑤女呢?」我問。

蘭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冷回道:「自你被接走之後,她就被移到暴室受刑去了。」

「暴室在哪兒?」我心中一黯。

「不知道。」蘭姬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你若真與她有主僕情義,待會兒見到秦太子,就求他賞瑤女一個痛快吧!」

我明白蘭姬此話的意思,輕輕嗯了一聲,取下牆上的一隻火把,繼續往裡走。可越往裡走,心裡就越覺得發毛。黑漆漆的地牢深處瀰漫著一種詭異的腥臭氣味,這氣味惡臭難抵,叫人作嘔。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憋著氣一路走到了盡頭。這地牢的盡頭有一間巨大的石室,石室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血跡斑斑的刑具。左右兩側又有六個一丈多高的木籠子,每個籠子裡都關了二十幾個人,他們目光呆滯、衣衫襤褸,臉上、身上全都是傷。一見到有火光移進,牢房裡像是炸開了鍋。囚犯們如同惡鬼一般伸出手來,想要抓住我的衣角,淒厲的喊叫聲不絕於耳。

我又仔仔細細地在地牢裡面找了一圈,卻始終沒有看到太子鞝一行人,更沒有看到瑤女,無奈之下只能原路返回。

張孟談候在地牢門口,一見到我就迎上來問:「可見著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我沒見著人,也沒見著太子和你家家主。」我心中失落,低頭悶悶地往回走,沒走幾步就被路上的一塊石頭絆了一跤。

張孟談飛身想要扶住我,但我已經一頭撞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走路怎麼永遠這麼不小心?」來人輕聲責問。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腦袋裡瞬間一片空白,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他只是我心中的一個幻影。

「對不起,我來晚了。」伍封輕輕將我攬進懷裡。

我完全忘了身邊發愣的張孟談,張開雙臂就死死地抱住伍封,放聲大哭起來:「你怎麼才來?你怎麼可以把我一個人留下?!」

「對不起……」伍封用手按著我的腦袋,柔聲道,「都過去了,小兒別怕,我來帶你回家。瞧,我這幾日趕得急,袍子都扯爛了,待會兒回去你可得給我縫上。」

「怎麼會破成這樣?」我抬頭一看,伍封身上這套衣服簡直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回來時抄了近路,又騎得太快,被樹枝鉤的。」

「你也不用那麼急的……」伍封的話不輕不重恰恰落在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感動如潮湧一般席捲而來,輕易將我淹沒其中。身前的人,眼窩深陷,眼下也青黑一片,整個人看起來憔悴黯淡,全無往日風采。可就是這樣的他卻讓我的心如沐春陽,就連此刻流進嘴角的淚水都有甜甜的味道。

「我收到你之前讓人送來的信就立即動身往回趕了,入了秦境又收到太子派人送來的口信,現在看到你沒事,總算可以放心了。」伍封一邊說,一邊脫下身上的外袍將我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這衣服是太子逼我穿的,不過他沒——」我急著解釋,伍封搖了搖頭,道:「你平安就好。天氣冷,小心著涼。」

我與伍封正說著話,旁邊突然有人咳嗽了一聲。我這才想起張孟談就站在自己身後,於是紅著臉把頭鑽進了伍封懷裡。

「這位先生莫怪,我家小兒一貫這般任性失禮,見笑了。」

「無礙,尊駕是?」張孟談問。

「在下伍封,敢問先生是?」

「哦,原來是驅擊西戎、七戰七勝的伍將軍。鄙人乃晉國趙氏家臣張孟談,此次隨家主使秦,一直想見伍將軍一面,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

「先生過譽了。可惜今日多有不便,先生若看得起伍某,改日某定備上酒席與先生暢飲。」

「伍將軍盛情,孟談先謝過了!」

他們倆正寒暄著,太子鞝帶著趙無恤一行人從地牢裡走了出來。

「瑤女被關在地牢裡,東西他們已經找到了。」我從伍封懷裡鑽出來,小聲地把情況交代了一下。

「你別費神了,一切有我。」伍封放開我,轉身朝太子鞝迎了上去。

「唉,我之前還以為那公子利是姑娘的情郎,沒想到真正得到美人心的卻是秦將軍伍封。這也難怪你看不上我這小小謀士了。」張孟談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後,酸溜溜地調笑道。

「當你是朋友我才提醒你一句:你家家主如果在秦國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就趕緊回去吧!」我仔細打量了一番此時站在太子鞝身邊的趙無恤,他身形清瘦,身長也似乎比那日的獸面男子矮了許多,應該不是我要找的人。

「看到伍將軍的時候一副嬌羞可人的小女兒姿態;一轉眼,又變得這樣冷淡世故。行了,謝謝你的提醒,我知道了!」張孟談彎起嘴角衝我一笑,轉身回到了趙無恤身邊。

「伍將軍回來得還真及時,莫不是早就知道了這幾日府中有人要來我這兒做客?」太子鞝緊盯著伍封的臉,似乎想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到可以證明他密謀行刺的證據。

伍封聞言笑道:「府中小兒這幾日勞煩太子照顧,下臣在此謝過。不過臣此次來,是因為在外偶得了一件大禮,一心只想快馬加鞭趕回來獻給太子。」

「大禮?什麼大禮?」太子鞝被伍封的話弄得滿臉疑惑。

伍封不急著回答,反而抬眼看向趙無恤。這趙無恤是個明白人,他立馬上前一步,施禮道:「太子與伍將軍多日不見,必有話要敘,外臣就先告辭了!」

「趙子不知幾時歸晉?吾定去相送!」太子鞝回禮道。

「三日後,外臣便要歸晉了,屆時在館驛恭候太子大駕!」趙無恤說完,帶著一眾家臣走了。

趙氏的人走後,太子鞝瞬間沉下臉色,對著伍封厲聲斥道:「伍封!你教唆府內賤婢在宴席之上意圖行刺本太子。如今,你還有何話要說?」

面對太子鞝的責難,伍封定神回道:「太子何出此言?臣離府已有數月,得了太子的口信才驚聞此事。府內賤婢勾結外敵是臣失察,但如今有‘傳書泥板’為證,謀刺一事是晉人暗中唆使,與臣無關。」

「哼,賤婢偷傳的密函的確已經找到,但你又如何證明這泥板不是你事先放好的?」

「臣侍奉太子一向恭敬,但太子為何要咄咄逼人,非置臣於死地不可?」伍封說著,一抬左手,便有士兵抱了一堆長劍走了過來,「這劍上刻的字想必太子熟悉得很。」伍封抽出一把劍,遞給了太子鞝。

「這是我府上的兵器,如何到了你手上?」太子鞝看著劍身上鐫刻的字樣,驚愕道。

「這倒要請教太子了。臣十幾日前在涇陽遇刺,刺客個個出手狠毒,若不是隨行的祁將軍出手相助,臣這條命怕早已經丟了。」

伍封說完,一手扯開衣襟,露出受傷的肩膀:「臣遇刺之事,祁將軍可以做證。只是不知見了國君之後,太子對這些刺客要做何解釋?」

祁將軍是太子鞝的母舅,他為人剛正不阿,極受國君倚重。當年,若不是他極力主張立長不立幼,太子鞝恐怕也坐不上這太子之位。因此,有他做證,此事如果告發到國君那裡,太子鞝討不到半分好處。

「伍將軍,我為何要派人行刺於你?再說了,就算我真的要派人殺你,也不會蠢到拿自己府中的劍!」

「太子的心思,臣實難捉摸。既然太子對此事心存疑慮,不妨我們一起去面見國君,請君上做個定奪,如何?」

太子鞝陰險卻不愚笨,幾件事情擺在一起,他是能推測出幕後「真相」的。不過他先前雖懷疑一切乃晉人所為,但仍希望能借由謀刺一事扳倒伍封,沒想到現在自己居然也被「晉人」算計了。

「這事就不用勞煩君父了,十日之內我定會給將軍一個解釋。今日,伍將軍車馬勞頓辛苦了,不如先帶阿拾姑娘回府休息,等明日我們再細細調查此事,可好?」

「臣日夜兼程趕回來,就是因為相信太子絕不會做出謀刺下臣的事;後來驚聞太子亦在席間遇刺,更覺晉人用計歹毒!」

太子鞝見伍封鬆了口,立馬點頭稱是,最後,還親自將我們送上了回府的馬車。

「累了,就睡吧。」伍封在我耳邊輕語。

我二話沒說,直接倒在他懷裡睡著了。

長時間的緊張和疲累讓我一覺睡到了第二日正午。等我起來時,伍封已經應邀去了太子府。

今天又是一個陰天,天是灰黃色的,沉悶而又晦暗。西北風夾帶著戎地吹來的黃沙又開始在秦都肆虐。一團團陰慘慘的烏雲被風撕成了絮狀的條紋,蓋滿整個天空。將軍府的樹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褐色枝幹,直直地挺立在風中。枝丫上,幾隻黃褐色的小麻雀瑟縮成了幾個小圓點,怯怯地挨在一起取暖。不管我有多麼討厭這秦地的冬天,它依舊還是來了。

後院的校場上,由僮正帶著一干士兵做著每日必行的操練,無邪俊俏的相貌和他那頭卷卷的頭髮讓他在佇列中顯得格外扎眼。

無邪見我來了,立馬扔下手中短戟,又蹦又跳地衝我招手。我回了他一個笑容,招手把帶隊的由僮叫了出來。

「貴女,你怎麼來了?將軍不是讓你今天好好休息嗎?」

「我沒什麼事,就想來看看無邪和豫狄,他們兩個和士兵們相處得可好?」

「豫狄箭法高超,府裡的小子們天天纏著他學射藝;無邪有些不服管教,但身法、力量都在我等之上,假以時日必成大器。這次他倆到太子府盜劍立了大功,將軍的賞賜都已經發下來了。」

「這樣就好。那公士希可回來了?」

「前幾日就回來了,只是在涇陽假扮刺客的兄弟死了五個,現在公士希還在安置他們的家人。」

「此事需要小心謹慎,不要叫太子府的人看出端倪才好。」

「貴女放心,家主早交代了。」

「由僮,這次的事多虧了你,阿拾感激不盡!」我彎腰施禮,由僮連忙將我扶了起來:「涇陽謀刺一事,我只是照貴女的安排一一做好,哪有什麼功勞?」

「盜兵器、選刺客、當著祁將軍的面刺殺將軍,這裡面一步錯,滿盤皆輸。你行事這樣周密,當居首功。」我退後一步,抬手一禮到底。

由僮亦不再推辭,端端正正回了一禮。

「好了,將軍現在回來了,此事我也不該再過問。馬上就到歲末了,雖然家宰不在,但府裡的祭祀萬萬不能耽誤。我明日要去西市採買些必用的物什,你讓無邪一早來見我吧!」

「諾!」

和由僮交代清楚後,我在府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轉了幾個彎竟不知不覺走到了瑤女的居所前。

原先與她同住的幾個婢子現下都已經搬了出去。小小的屋子被太子鞝的人翻了個底朝天。扯碎的被褥被扔在地上,幾個木頭箱子也被砸破了堆在門邊,幾日前還整整齊齊的房間現在已是滿地狼藉。

我伸手把倒地的案几扶了起來,隨手抱起被子想要放回床鋪,才走了兩步,左腳一不小心踢中了一件物什,彎腰一看,瑤女的梳妝奩正躺在我腳邊。敷面的細粉、塗唇的口脂、描眉的石黛,白的、紅的、青的撒了一地。

當日我將瑤女支開後,便是在這裡放進了自己事先準備好的「晉國密函」。獸面男子利用了她,我又何嘗不是?

我抱著破碎零落的被子站在那裡,眼睛盯著那黑漆描紅的妝奩,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了。到後來,只覺得身上有些冷,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漸漸離我而去。

伍封推開房門找到我時,屋外的太陽早已西沉。

他看著兀自發呆的我,什麼也沒有說,只彎腰將我抱出了瑤女的屋子。

冬夜的北風如野獸般在耳邊嘶吼,肅殺的寒氣似乎想把一切都凍結。我靠在伍封胸前一路走來,耳邊時不時傳來樹枝被大風折斷的聲音。那些殘枝還來不及落在地上,就被狂風吹卷著在灰黑色的天空中盤旋飛揚。

我往伍封懷裡縮了縮,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問道:「將軍,我與瑤女本不算親厚,為什麼現在會這麼難受?」

伍封停住腳步,低頭看著我道:「是你把死看得太重了……將來等你習慣了,便好了。」

習慣了,就會好嗎?我默然。

伍封將我送回房後,又讓大頭師傅送了些吃的來。我實在沒什麼心情,只胡亂扒拉幾口就上床躺著了。

「我出去才幾個月,沒想到府裡就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幸好,你心細如髮,不管是對瑤女的安排還是涇陽城裡的刺殺,都安排得很好。只是我回來得太晚,讓你在太子府受委屈了。」伍封在我床側坐下,面容憔悴,消瘦異常。

「我沒事,我只是有些後悔自己當日沒有攔下瑤女。」我捏著被角,喃喃道。

「這次如果能借晉人之手殺了太子鞝,對我們而言是極有利的;如果失敗了,也可以借太子的手除去瑤女。她是晉人苦心安排下的細作,留在府裡終究是個禍害。如果你那日阻止她,也許晉人還會派別人做同樣的事。到時候,我們沒有防範,豈非更加危險?只是我沒想到,公子居然會出手救下太子。」伍封說到這裡頓了頓,轉頭看著我道,「小兒,你當日為何不將此事告訴公子?你若與他合議,這事原可以做得天衣無縫。」

「我……我除了懷疑晉人之外,其實也懷疑過公子。我怕太子一死,他為了上位會將罪責全推到你頭上。」

伍封輕嘆一聲,摸了摸我的頭髮:「痴兒,十年之內,公子利就算坐上國君之位,也不敢輕易斬斷我這隻臂膀。不過,這次也真是難為你了,重重迷障之中,竟還替我安排了這樣一條全身而退的後路。瑤女的事,你無須再想了。早前我就告訴過你,對敵人永遠不可以心軟,否則只會害了你自己。瑤女沒能殺了太子鞝的確很可惜,但你安排在涇陽城裡的刺殺也讓祁將軍對太子寒了心。他日,若公子真要取而代之,祁將軍恐怕不會再像當年那樣極力反對了。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今晚早些睡,等過幾日閒下來,我們跟去年一樣,再去渭水鑿冰取魚,可好?」

我點了點頭,乖乖地閉上眼睛。伍封替我拉了拉被子,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燭火,合門離開。

夜風從門縫裡「嗚嗚」地吹進來,聽在我耳朵裡更像是女子嗚咽的哭聲。

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乾脆抱著被子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黑乎乎、空蕩蕩的房間。

這樣的寒冷和黑暗讓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太子府陰暗可怕的地牢,以及地牢裡生死不明的瑤女。

「阿拾,你在難過些什麼?你現在可看清了,你根本就不是一個好人。你想得太多、算計得太多,你的心已經髒了,回不去了。不要假裝自己還會痛,不要假裝自己還在乎,等以後死的人多了,你就會習慣了。」

「做你該做的事情,保護你該保護的人。只有強者才可以活下來……」

…………

黑暗中,我一遍又一遍對自己重複著這些話,直說到口舌發乾、筋疲力盡才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