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 第十章 晉子亂秦

蘭姬臉蛋兒嬌豔,身段更是婀娜,她這一靠讓太子鞝飄然欲醉。公子利見機道:「長兄有美在側,臣弟就不叨擾了。現下,想先帶阿拾四處看看。」

「去吧,宴席開始的時候可要回來,我給你在身邊留了好位子。」太子鞝揮了揮手,我們便行禮退了下來。

三刻之後,大廳內的賓客陸陸續續多了起來。從他們的穿著和言談來看,宴席上除了秦人之外,還有不少來自楚國、鄭國、大荔國的人。在我們正前方甚至站了幾個奇裝異服的南方蠻人,但是唯獨沒有發現晉人。

我小聲問公子利:「公子,前面那幾個人看裝束有些奇怪,難道太子與巴、蜀也有聯絡?」

「伍將軍這幾日不在,所以你不知道——秦國近來怕是要惹兵禍了。」公子利回頭看了一眼在高處飲酒尋歡的太子鞝嘆聲道。

「要打仗了?可是起了什麼爭端?」

「太子欲發兵攻晉,但君父不肯,太子便自作主張聯絡了巴、蜀兩國國君,意欲借兵。」

「秦晉不合多年,但晉是強國,這天下原先只有齊、楚才敢與之抗衡。吳國攻楚之後,便連楚國也日漸衰弱;艾陵之戰,齊國又失十萬精兵。中原大地,以晉獨強。秦國在此時與晉開戰,實是下下之策。太子這般行事,莫非是受人挑唆,想學那吳王夫差一爭天下霸主之位?」

我剛說完,公子利就沉下了臉色,極嚴厲道:「看來這秦國的軍報進了將軍府就到了你這小兒的手裡。被我聽到是無妨,若被有心人得知,伍將軍恐難逃血光之災!」

「公子恕罪!」作為一個女子來說,我知道的秘密的確太多了,伍封對我不加限制,卻並不意味著別人也會認同他這樣出格的縱容。

公子利見我面生難色,便緩下臉來,徐徐道:「如你所知,吳王自戰勝越國之後,又發兵助魯攻齊。夫差此舉可以說是將自己爭霸天下的野心放在了各國諸侯的面前。艾陵一戰,齊國大敗,吳國下一個目標就是晉國。」公子利說著將我帶出了鼓樂喧囂的廳堂。高臺之上,他與我並肩而立,遙望著東方的天空。此時夜冷風寒,但公子利的眼睛裡卻燃燒著熾烈的火焰,那是一個男人意欲稱霸天下的野心。

秦穆公死了,秦國的霸主之位早已沒入塵埃;闔閭死了,吳國的稱霸之途中道阻絕。

如今,闔閭的兒子征戰四方,為吳國奪回了他父親在世時的尊榮;而秦國卻依舊困於西陲,苦兮兮地依靠著楚國抵抗晉國的強權。太子鞝想要與晉一戰,揚名天下,公子利又何嘗不是?只不過,他比太子鞝更懂得審時度勢,更懂得隱忍待發。

「吳國攻晉,晉國的兵力必會東移,秦軍屆時就可以趁機攻打晉國的西境。一旦得勝,不僅可以重傷晉國,還可以迫使中間的大荔臣服於秦。太子果然好主意。」

「怎麼,你也同意太子攻晉?」公子利微微挑起眉毛。

「恰恰相反。太子鞝此次如果擅自攻晉,秦國必會遭難。先不說吳王夫差與齊國一戰之後是否還有能力攻晉,單與巴、蜀兩國借兵之事,太子就已經大錯特錯。」

「哦?繼續說下去!」公子利靠在圍欄上,一臉正色地看著我。

「巴、蜀兩國對秦國渭水南岸的肥沃之地一直虎視眈眈。借兵攻晉不是小事,太子這次很可能是拿了南面的幾座城池與蠻人做了交易。但這樣一來,到了來年秋天,巴、蜀兩國藉由渭水之地積攢了糧草,必定會向秦國開戰。到時候,若晉人再趁機報復,後果不堪設想。」

「世人皆想藏拙,我看你倒是要藏慧了。太子若是聽去你方才這番話,怕是更不會留你在我身邊了。好了,咱們進去吧,宴席快開始了!」公子利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朝廳內走去。

周禮規定,女子七歲之後就不可再與男子同席而坐,同案而食,因此,我只能與其他士族貴女們一起跪坐在一面輕紗屏風之後。身前的小几上擺了不少吃食,我自斟了一杯清酒,一口飲盡,嘴裡火辣辣的,身子漸漸地也暖和了起來。

「貴女,這是太子命奴呈上的‘炮豚’,最配這碧霄酒。」說話的是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小女奴,她此刻正託舉著一小碟豚肉跪在我身邊。

炮豚?

之前曾聽府裡的大頭師傅說起過,說這炮豚乃是八珍之一,烹製的過程極其繁複:須先將小豬宰殺乾淨,在腹內填滿棗子,用蘆葦編成的席子把它裹起來,再在外面敷上溼泥烤乾;取出後以米粉糊塗滿小豬的全身,入油炸,油要沒過小豬;再置小鼎於大鑊之中水蒸三天三夜,取出後調以肉醬方成。其味之美,食之難忘。

大頭師傅說起這炮豚時滿臉興奮,可那時的我只覺得無比諷刺,因為那年正逢饑荒,雍城外餓殍遍野,每天都會有人餓死,可城內貴族們的奢侈享受卻從沒有停止過。

「貴女?」小女奴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我衝她笑了笑伸手接過。

太子鞝此刻正舉著酒樽斜臥在蘭姬懷裡,席上美酒佳餚,席間彩袖翻飛,賓客們個個縱情享樂,我的一顆心卻一直懸在嗓子眼裡。

今晚瑤女會來嗎?太子鞝會死嗎?如果他死了,那接下來的事該怎麼辦?

酒過三巡之後,蘭姬帶著一眾美人為宴會獻舞。燈火閃爍間,她迷人的舞姿越發炫目,舉手投足比起那日在樂坊的空靈跳脫又多了幾分赤裸裸的挑逗。

席間眾人看得如痴如醉,那些喝紅了臉的賓客甚至耐不住心中火熱,戲弄起身邊的婢女。坐在下首的樓大夫甚至將手直接伸進了小婢子的衣領,在衣下肆意玩弄。那少女雖不情願,但臉上還勉強擠著笑為他斟酒。

我無心欣賞歌舞,一心只想快點找到瑤女。但是,一眾跳舞的伎人,除了蘭姬之外,其餘的都在臉上蒙了一層白紗。我隔著一層屏風,竟是怎麼都看不清楚。

當樂師彈完最後一個琴音,舞伎們已經個個嬌喘吁吁。

「善,大善!都有賞!」太子鞝站起身來,大笑著從案几旁的青銅大盆裡,抓起一把錢幣向舞伎們撒去。

錢幣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有一枚甚至滾到了我腳邊。那些舞伎看到漫天的錢幣,哪裡還顧及什麼禮數,一下子全都跪在地上撿起錢來。其中有兩人甚至為了一枚錢幣爭吵起來。見此景象,太子鞝非但沒有怪罪,反而更加高興,他舉杯大笑道:「如此美景,眾人且與鞝共飲此杯!」賓客們紛紛舉杯相應。

但就在大家低頭飲酒之時,跪在太子鞝右側的一個舞伎突然騰身而起,從腰後抽出一把短匕,飛身向太子鞝刺去。

她身手極快,在眾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已經一把抓住了太子鞝的衣領,隨即右手猛地往前一刺!

可就在這生死關頭,不知從哪兒飛出一隻酒爵,重重地打在了匕首上。那舞伎失手一偏,匕尖斜斜地擦過了太子鞝的耳朵。

「啊——有刺客——」

在眾人的尖叫聲中,那舞伎再次提匕來刺,卻已經太遲了。

二十幾個衛士一擁而上,瞬間把她壓倒在地,粗魯地扯下了她覆在面上的輕紗。

看到面紗下的那張臉,我的心裡一片酸澀。瑤女,你終歸還是來了……

太子鞝的臉嚇得一片慘白,他氣急敗壞地捂著血淋淋的耳朵大叫:「賤婢!快,快把她給我殺了!殺了!」

「慢!太子且慢!」一名長鬚老者從暗處走了出來,附在太子鞝耳邊說了些什麼。

太子鞝冷哼一聲走過來狠狠地踹了瑤女幾腳,才重新坐回主位,大聲道:「把人給我帶上來!把蘭姬也給我帶過來!」

瑤女被衛兵們推上前來,她此時衣衫凌亂,高聳的髮髻也斜斜地散在一邊,但她的臉色出奇地平靜,彷彿接下來要發生的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蘭姬倒是裝出一副驚恐模樣,她顫抖著俯跪在地,哭得梨花帶雨,不停地喊道:「太子,這與奴家無關啊!奴家不認得此女啊!」

如果不是那晚親眼見識過她的狠毒,我也許真的會被她此時的嬌弱和眼淚打動。

「別哭了!你過去看看這刺客可是你的舞伎!」太子鞝怒道。

蘭姬顫巍巍地走過去看了瑤女一眼,回道:「太子,奴家真的不認識她。十天前的夜裡,奴家寄宿的司樂坊起了一場大火,把我從楚國買來的三十個舞伎都燒死了。這些個人都是三天前奴家託人在秦地現找的,原都是一些貴人府裡的舞伎和歌伎。」

燒死了?!

我心中大慟,那天夜裡我情急之下假扮成了楚女,沒想到卻害得三十個如花少女莫名其妙地被燒死了。那獸面男子若是知道我還沒死,也絕對不會放過我。

「荒唐!你們倒是都給我來認認,這刺客到底是誰家的人,是誰那麼想要我的命!」太子鞝俯身一推,將案几上的東西全都摔在了地上,底下的人嚇得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稟兄長,這刺客原是我府上的歌伎,半年前送給了伍封將軍。」公子利跪於太子面前,皺著眉頭,沉聲回道。

「哈哈,好啊,原來是你想要我的命!」太子鞝想要自己站起來,可身子一歪又跌倒在座位上,兩旁的寺人立馬來扶,卻都被他推開了。他走過來蹲在公子利面前笑道:「好弟弟,你我一母同胞,自幼就比旁人親厚,可到了今天你卻想要我的命。」

公子利抬起頭來,扶著太子鞝的手,懇言道:「兄長,利自幼就跟著你,從來沒有半分逾越之心。此事,若是我主使,利剛剛就不會擲出酒爵救下兄長了。」

太子鞝聞言一愣,立馬就有人把那擊開匕首的酒爵呈了上來。螭龍含珠青銅爵,這宴席上只有太子與公子利有資格使用。

太子鞝看著公子利,一時說不出話來。樓大夫冒了出來,跪在地上大聲道:「稟太子,下臣以為這女刺客身份特殊,就算與四公子無關,也與上將軍伍封脫不了干係,還請太子稟明國君審查之。」

太子鞝站起身來,走到瑤女面前,用手狠狠地扯過她的頭髮,道:「說!是不是伍封派你來行刺的?」

瑤女把嘴閉得死緊,轉過頭去不說話。太子鞝反手一個巴掌就把她掀翻在地:「嘴硬!等你嘗過我太子府的刑具,看你還能硬到什麼時候!來人啊,派人送信給伍封,讓他即刻回雍。五日之內,若他沒回來,我就剁了他府上的女娃做肉糜!」

剁了我做肉糜?!哼,這太子鞝還真是看得起我。刺殺太子是死罪,伍封如果真是主使,豈會傻傻地回來送死?

不等太子鞝派人抓我,我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屏風來到瑤女身旁,俯身一跪,高聲道:「太子在上,婢子有事上稟。」

「你有何事要稟?」太子鞝冷冷道。

「此女入秦前曾是晉國智氏的歌伎。秦晉一直不合,這一次,她怕是受了晉人的指使要對太子不利。」

「賤婢一派胡言!如今秦晉之間相安無事,他們為何要大動干戈來刺殺我秦國太子?!」樓大夫冷哼一聲還想繼續責罵,卻被太子鞝攔了下來。

「你說,是晉人想殺我?」太子鞝臉色僵硬,聲音裡透著無法掩飾的緊張,「小兒可有證據?」

「婢子曾無意之中在此女的梳妝奩裡看到了一些物什。」

「什麼物什?」太子鞝走到我面前,急切道。

「稟太子,是幾塊碎了的黏土板,上面似乎刻了些晉地的文字。我原以為是她與家人之間互相往來的傳書,就不曾細看,現在想想,也許會是太子要的憑證。」

我此話一齣,眾人皆是一驚。太子鞝和公子利沉默不語,瑤女轉過頭來一臉不解地看著我。因為只有她清楚地知道,在她的梳妝奩里根本就沒有什麼黏土板。

「小兒,你可知騙我的下場?」太子鞝捏著我的下巴威脅道。

「請太子明察,小女所言句句屬實,派人到府一搜便知。」

「諒你也沒這個膽子!來人,把她們三個都給我關起來!」太子鞝一抬手,便有幾個佩劍的衛士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

公子利攔下衛士,轉頭向太子鞝求道:「兄長,伍將軍為人光明磊落,深受君父器重,今日之事定然與他無關。你莫要中了晉人的奸計,平白傷了與將軍的和氣。況且,阿拾大病初癒,受不了地牢陰氣,不如在府中另找一間屋子關押?」

太子鞝齜牙咧嘴地接過寺人遞上來的白絲絹,顫抖著手按住自己一直流血的耳朵:「四弟這就心疼了?只要找到這丫頭說的東西,我自會放了她。現在,誰也不許給她求情!來人,帶下去!」

後面的衛士領命重重地推了我一把。我之前吹了冷風又喝了些熱酒,一時沒站穩,竟被推倒在地。

「阿拾——」公子利想來扶我,卻被身後的符舒死死拽住。

「我沒事。」我拍了拍擦破皮的手,勉力站了起來,衝身後的兩名衛士厲聲喝道:「我自己會走!」

太子鞝看了焦急的公子利一眼,臉色微微一變,轉頭對身邊的寺人道:「把她和那兩個分開關押,多備幾條被褥,再送些熱水。」

被褥?熱水?他不是最想我死的那個人嗎?

太子鞝邁了一步把臉湊了上來,惡狠狠地用指尖戳著我的鼻子道:「在伍封回來之前,你最好別給我病死!要是你死了,我照樣把你剁成肉糜餵狗!」說完,他一甩袖子揚長而去。公子利臉色煞白,湊上來安慰了我幾句,也緊跟著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