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冊 第七章 身陷摩崖

「無邪,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麼?」

見我痛成這樣,無邪也嚇壞了。他在我身邊焦躁地轉來轉去,後來乾脆拔腿衝了出去。

「你……你回來!」嘶啞,破裂,我現在的聲音怕是隻有自己能聽見了。

不行,如果再繼續這樣待下去,我一定撐不了三日。我從火堆裡取了幾根燒著的樹枝,強撐著巖壁一步步往洞口挪去。平時不到十步就走完的距離,這一回卻走了許久,而且每走一步,我都覺得身體無比沉重。好不容易扒著巖壁出了洞口,額頭的冷汗都已經流到了下巴上。

時間在我身邊飛快地流逝,等太陽昇到中天,我才勉強在溪水邊生起一堆篝火。等火燒得旺了,我又連走帶爬地用樹葉裝水將它澆滅。此時恰好無風,燒紅的樹枝一碰到冰冷的溪水,就發出吱吱的聲音,一股黑色的濃煙終於從火堆裡升騰了出來,直上雲霄。

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這是哪裡?

山洞不見了,瀑布不見了,入眼的只有望不到邊的濃霧。置身濃霧之中,我彷彿身臨幻境,身下已不再是冰冷的岩石,而是一片柔軟的灰藍色的草地。身下的草兒九葉成株,每一葉上又長滿了細細的銀白色絨毛。此時,明明沒有風,亭亭的九葉草卻在我的注視下輕輕搖擺,身姿妖嬈。

我伸手拔了一株放在鼻下,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立馬鑽進了鼻子。之前的不適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我雙手撐地爬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卻發現這是一處被濃霧籠罩的樹林。樹林裡的大樹高聳入雲,它們銀色的樹幹上生有巨大的湛藍色樹冠,緻密的樹葉在濃霧繚繞中發出淡淡的冷光。

我用手撫上身旁的一棵大樹,想要扒下一片樹皮看個仔細。可這時,我的耳邊卻忽然傳來了一陣女子的笑聲:「來呀,快來呀,我在這兒……」嬌脆的笑聲時高時低、時遠時近,如同煙霧一般縹緲在山林之間。

「有人在嗎?誰在那裡?」我試探著叫了幾聲,聽到的卻只有自己的回聲。

我摸索著向迷霧裡走去,女子的笑聲離我越來越近。

府裡的僕役們閒聊時曾說起,三十多年前,有個失足受傷的獵戶在摩崖山中偶遇神明,混沌一夢,夢醒已經安然下山,腿疾痊癒。但是,他家中的小兒子卻在當晚失蹤不見了。後來大家紛紛傳說,這摩崖山是神明府邸,凡人不可隨意進入,否則就要付出代價。難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神明之所?

「有人嗎?我是在山上迷路的人,請問有人能帶我下山嗎?」我一邊走,一邊喊,走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已經從樹林裡鑽了出來。

原本濃得散不開的霧氣此刻突然不見了,顯現在眼前的是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河。河水在陽光的照射下發出粼粼的金光,一個女子背對著我站在河岸邊,她身姿嫋娜,一頭長長的烏髮如錦緞一般披散在身後。岸邊一叢枝繁葉茂的木槿花在她身邊隨風起舞,映得她整個人飄飄欲飛。

「姑娘,請問——」我剛開口,那女子便回過頭來。

螓首皓目,素齒朱唇,一張小臉皎潔如月,可望著這張美麗的臉龐我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心裡剛剛湧起的希望,瞬間被一碗冰水狠狠地澆滅了。

我該怎麼解釋眼前這詭異的一幕,難道我已經死了嗎?

「你可來啦,我等你好久了。」她笑靨如花地看著我,我心中卻無比苦澀。

罷了,這樣也好。這些年,我好想她……

我伸手想要抱住眼前的人,卻發現她的身體如影子一般穿過我,投入了我身後一個年輕男子的懷抱。

那男子錦衣玉帶,邪魅俊秀,一雙含情的鳳眼更是讓人一見難忘。他笑著執起那女子的手,半摟著她朝河邊走去。在經過我身邊時,他居然還側首對我頷首一笑。

我瞬間呆愣,心中一時酸甜苦辣混成一團,說不出滋味。

我木然地跟在他們身後,聽著他們互訴衷腸、傳情示愛。在男子的懷中,少女的眼睛裡盪漾著一汪秋水,她的臉羞得如同三月裡最美的桃花。我看慣了她蒼白消瘦、神情黯淡的面龐,竟從來不知道原來我的阿孃也可以這樣美、這樣幸福。

和阿孃一樣,那男子的眼裡也滿是愛意。他輕撫著她的長髮,如同撫摸這世間最珍貴的東西。看著這樣的他,我似乎再也恨不起來了。也許,我應該感謝他賜給我生命,也謝謝他曾讓阿孃這樣幸福。

月亮從天邊升起的時候,兩個相愛的人還躺在岸邊的木槿花叢裡甜蜜私語。如果這裡真的就是死後的世界,那麼我起碼知道阿孃在這裡過得很開心、很滿足。

而我,我又該往哪裡去呢?我轉身想要離開,卻忽然被阿孃腰間的一塊玉佩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兩個造型奇特、相互巢狀的碧玉環,青翠通透,全無雜色,玉環之下懸掛著九束銀白色的狐毛。

狐氏?!

狐氏乃是黃帝后裔,與周天子一樣擁有全天下最尊貴的姬姓。如今,狐氏一族雖不是公族,但曾經聲名烜赫。晉國、楚國、齊國、魯國,就連秦國也有狐氏的後人。散落天下的狐氏一族中,有一旁支極為神秘。上古流傳下來的神鬼志中曾記載:「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

狐氏的這一旁支便以九尾獸為圖騰。傳說他們是周王子狐的後裔,月下碧眸和這九尾玉佩便是族中最尊貴的象徵。

見到這玉佩,我心中沒有驚喜,只餘諷刺。如果阿孃真是王子狐的後人,也許我的身份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卑賤。可那又能怎樣呢?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隨神往來者謂之魂,並精出入者謂之魄。人死,魂飛歸天,魄沉入地。既然我在這片奇幻之境見到了早已離世的阿孃,那就證明我也已經是個死人了。我們每個人都是孑然一身地來到這個世上,離開時也依舊是孤單的一個人。世間的人和事通通成了隨風而逝的塵煙,抓不住分毫。

我轉過身去,不再看花叢中的那對眷侶,繼續往無盡的黑暗裡走去。

「別過去,那裡不是你要去的地方!」阿孃突然擋在我面前,她蒼白的臉色一如她離世的那日清晨,「阿女乖,快回去吧,你的路不在這裡。」

「我的路在哪裡?阿孃,我好想你……」我看著自己思念多年的面龐,淚水霎時盈滿眼眶,「阿孃,你為什麼要騙我?你根本不是什麼富戶家的侍妾,也根本就沒有什麼六十歲的夫主,對嗎?你是晉人,不是秦人,你識字,你還會讀詩。你給我唱的那些歌,你說的那些話,我現在都能聽懂了。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我到底是誰,阿藜到底是誰?為什麼我不能去晉國,為什麼你又想讓我去晉國?晉國智氏與我又有什麼關係?」我看著阿孃,喉頭哽咽痠痛。

阿孃凝視著我,默默地流下兩行淚來。她抿了抿乾枯開裂的嘴唇,似乎要張口同我說些什麼,可這時一陣風過,她忽然就如煙塵一般被風吹散了,在我面前只餘下四散的火星和漫天的灰燼。

「阿孃,阿孃——」

是我,是我把她的屍首燒成了灰,她怎麼還會同我說話呢?她早就不在了……

我仰頭髮出一聲嘶啞的悲鳴,眼淚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阿拾,阿拾,你聽得到我說話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頭頂的夜空中響起,我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等我再度睜開眼睛時,幻境裡的一切都消失了。太陽依舊高高地掛在天上,耳邊是瀑布轟隆隆的鳴響聲。原來只是一場夢……

「痛,好痛啊……」我被人緊緊地抱在懷裡,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

「你醒了!你哪裡不舒服?哪裡痛?」伍封鬆開懷抱,轉而抓住我的雙臂。

他來了,他終於來了……我抬頭怔怔地看著伍封,只見他一臉憔悴,滿面風塵,頭髮、鬍子亂得一塌糊塗。我伸手摘下他髮間的一片枯葉,笑道:「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小兒,讓你等久了。」伍封用手撥開我汗溼在額間的頭髮,低頭仔細地打量著我,「幸好你醒了,不然……」他嘴唇一緊,欲言又止。

「不然什麼?」

伍封沒有回答,只直直地看著我,明亮烏黑的瞳仁裡燃燒著一團炙人的火焰。

我回望著他,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誰料,他只是搖了搖頭,扶起了我:「沒什麼,你好些了嗎?能走了嗎?」

「嗯,我們走吧。」我低下頭,幽幽回道。

「小兒……」伍封用兩指輕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一聽四兒說你被人搶進了山,即刻就帶人進山來尋你。可這一帶地形詭異,一隊人已經在附近原地打轉了三天。今天也多虧了你放的黑煙,才終於找到這裡。所以,我沒有不要你,也沒有捨棄你,你明白了嗎?」

原來他已經找了我三日……

「那其他人呢?四兒呢?」

「其他人現在留在谷外。四兒一定要跟來,我就讓秦牯把她鎖在院子裡了。」伍封說著彎腰把我打橫抱了起來,「你以後有事不可以再瞞我。當日如果你願意坦誠相告,也許我會把那奴隸留下來交給由僮,可你卻自作主張跑到這摩崖山上來。如果我一直找不到你,又或者今日我找到的是你的屍首,那麼……」

「那麼什麼?」見他臉上一片冰霜,我不由得心中發寒。

「那麼四兒也就別想活了。」

「不關四兒的事!是我自己不敢告訴你,也是我自己想把無邪送進摩崖山的,你回去責罰我就好了。」我急忙替四兒辯解。

「責罰你?果然是重情重義的阿拾!」

「我……你別生氣。我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伍封眼中流露出的痛苦和氣憤,讓我驚覺自己這次可能真的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

「從小到大,你只有認錯認得最快。你可知這幾日我不眠不休地找你,生怕自己再晚一刻就只能找到你的屍首?我是想責罰你,我甚至想掏出你的心來看看,看看裡面到底還裝了多少我不知道的東西。」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前幾日你一直在生我的氣,又故意避著不見我,我是沒有法子了才把他送進山的。」我話一說出口,忽然覺得自己這樣說倒像是要把責任推給他,於是急忙又道,「不不不,我不是說這是你的錯,我是想說……」我心裡越急,嘴巴上越說不清楚。

「我沒有生你的氣。」伍封看著我劍眉緊蹙,「那幾天,我氣的是我自己,氣自己不該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心生妄想。可是過了這提心吊膽的三日,我才明白,妄念既生,就註定了求不得,也逃不掉。」

「將軍……」九年來,我從未見伍封像此刻這般頹喪、無奈。他往日的氣度和灑脫不見了,空落落的軀殼裡彷彿只留下了無盡的哀傷。可我不明白,如果他口中所說的妄念是我,又何來求不得、逃不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