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活是一場華麗的鬧劇

「臨走的時候就沒說什麼話?」

「沒有。」

葉父不再問葉穗,轉頭對著正在清理地板的方阿姨喊:「你還不趕緊去買菜,也不看看這都幾點鐘了?」方阿姨沒有理會葉父,她正弓著腰一點點將地上的菸蒂菸灰掃成一堆。

「喂,還吃不吃飯了?」葉父繼續吼道。

「都到這時候了還去哪買菜啊?你在家裡待了一天就不知道去買個菜?」方阿姨邊掃地邊說。

「嗨,教訓起我來了?你沒看我這一天都忙著呢?」葉父一副沒好氣的樣子。

方阿姨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將掃把放在門後,又走到葉穗身邊,「晚上把你這一身衣服全換下來,我給你洗一下,你房間的櫃子裡有新給你買的保暖衣,你晚上試一下,不知道合不合身。」

「到底吃什麼啊?」葉父又吼了一聲。

「今天葉穗來了,咱出去吃。」方阿姨看著葉穗說。

「出去吃?去哪吃?你今天好闊氣啊。」葉父盯著方阿姨說。

「怎麼,不應該嗎?葉穗大老遠過來,得帶她吃點好的,正是長身子的時候,而且坐了那麼久的火車,前段時間奶奶那事一折騰,肯定也沒怎麼吃好休息好……」方阿姨邊說邊穿上外套,帶著葉穗走出家門,還沒走出樓道,方阿姨就把葉穗攬住走。葉父在最後將家門砰一聲關上。

火鍋是棠城的另一大特色,這條街上背對背開著幾十家火鍋店,每一家都是人滿為患。方阿姨拿著選單點菜,邊點邊問葉穗喜不喜歡吃,葉父倒有些不耐煩了,在一旁嘮叨著:「夠了,點那麼多,吃不完,哎,蟹肉那麼貴,點它幹嘛,服務員,把這個劃掉。」

方阿姨則搶先一步將選單交給服務員:「不劃,就這樣。」服務員拿走選單後,還是被葉父重新叫了回來,「服務員,再加兩瓶啤酒。」

方阿姨望著葉父,「每天省來省去,喝酒就從來都沒見你省過,你是拉不下一頓。」

葉父將服務員剛剛端上來的啤酒倒進酒杯裡,啤酒沫即將溢位來,葉父拿嘴巴去吸乾淨啤酒杯外沿的泡沫,發出呲呲的聲響,臉上也洋溢著滿足。

葉穗盯著面前圍坐的火鍋,裡面的油花已經開始沸騰,方阿姨忙著將菜品倒進火鍋裡,葉穗看著面前剛剛拌好的一碗作料。葉父則在一旁自顧自喝酒,半瓶啤酒早已下肚。

「閨女,我今天給你鄭重介紹一下,這是方惠女士,嘿嘿,以後你得叫媽。來,叫一聲媽媽。」葉父邊說,就將胳膊架在了方阿姨的肩膀上,方阿姨將他的手彈開,朝葉穗尷尬的笑著。

葉穗只是自顧自低著頭吃著剛剛夾進碗裡的老肉片,沒有說話。

「哎,讓你叫一聲媽。」葉父漲著紅臉說。

葉穗依舊沒有說話,葉父把剛剛拿起的筷子又重新放下。

「你耳朵聾了?老子說的話你是聽不見還是翅膀硬了,乾脆不聽了?」

「你別這樣。」方阿姨用胳膊捅了一下葉父,「孩子剛來,總要熟悉一段時間,叫什麼無所謂的。」

葉父的臉依舊漲的通紅,「如果叫什麼都無所謂的話,那什麼有所謂?」

方阿姨繼續從火鍋裡往葉穗碗裡夾菜,葉父慢慢拿起筷子:「都是都是她奶奶給她慣得瞎毛病。老子告訴你,學校都給你找好了,北山中學,古時候的香樟書院,那可是名牌高中,老子花了多少錢才把你弄進去,明天你就去找高二年級的王主任報道,好好給我上課!

葉穗只是點點頭,悶聲不響。方阿姨說:「孩子今天才剛下火車,最起碼也要休整兩天,何必這麼著急。」

葉父說:「你懂什麼?五萬塊錢的轉校費,這耽誤一天得多少錢?你自己算過沒有。」

方阿姨則表現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好了,吃著飯呢,孩子在這,你少說兩句。」

葉父則完全沒有把方阿姨的話聽進去,繼續說:「我為什麼要少說?我是她爹,她應該知道我為了培養她花費了多少心血,這心血怎麼來衡量?這錢,就是最好的計算標準。這花的每一筆錢,我都要讓她自己心裡有數……」

葉穗聽著兩個人一來一去的爭執,碗裡的菜壓根吃不下去,只是到了喉嚨裡打了個轉卻怎麼都咽不下去了,到最後竟慢慢放下了筷子。

方阿姨注意到她的這個舉動,「怎麼不吃了?再多吃點,還有很多呢。」

「吃飽了。」葉穗小聲的說。

「你看,敗家子吧,她就是不知道賺錢有多難,貓大的肚子吃兩口就飽,你點菜的時候怎麼不說呢?」葉父說。

葉穗只好又重新拾起了筷子。

北山中學坐落在北山的半山腰,古時候名為香樟書院,葉穗好不容易爬到學校,發現後面漫山遍野的香樟樹才知果然名不虛傳。

王主任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不知怎地,葉穗第一眼看到他腦海裡就萌生出猥瑣兩個字,任憑怎樣強加想象都無法從這個男人身上找到教師的形象。王主任個子不高,葉穗甚至感覺他都要仰著頭才能望見自己。王主任一路都在自說自話,無異於一些教學規章制度之類。葉穗壓根沒有聽進一句話,她就那樣眼睜睜看著王主任嘴中飄出的話隨著風一直旋轉上揚,越過那片香樟林的樹冠。

葉穗跟著王主任走進懸掛著高二41班牌匾的教室,坐在靠窗第三排的空位置上,旁邊坐著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葉穗還沒坐穩,旁邊那個女生就冷冷的問了一句:「新來的啊?」

葉穗嗯了一聲,她坐的桌子上還零零散散的擺放著幾本練習冊和模擬題,她看見一張新發下來的數學習題試卷上鮮紅的125分下面赫然寫著「黃一薇」的名字,難道旁邊的這個女生就叫黃一薇,如果她就是黃一薇的話,看來學習成績應該不賴。

發愣間,黃一薇從旁邊的那張桌子上把自己的東西收拾過去,稍作整理就擺在了窗臺上。葉穗正準備收拾書包的時候,一高一胖兩個男生從講臺前面走下來,那個胖男生看到黃一薇便大聲嚷嚷起來:「哎呦,你看,野獸有同桌了,恭喜你啊,你這也算是‘脫光’了!」

黃一薇毫不示弱,也大聲回敬:「你才野獸,真是的,長得跟頭豬似的還好意思說別人。」

葉穗偷偷的笑著,她抬頭正巧看到跟在高歌身後的那個穿著灰色上衣的男生,男生也正在看著她。

「林蕭凡,把你前面那頭豬牽好,別到處亂咬人。」黃一薇朝林蕭凡說。

林蕭凡什麼都沒有說,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朝這邊看了幾眼,就徑直走到後面自己的座位上。

下晚自習的時間,北山中學門前便擠得水洩不通,那條原本就不怎麼寬闊的馬路現在更是變成了停車場,汽車喇叭的轟鳴和鼎沸的人聲不絕於耳,使得原本餘出的少許空地都被這喧鬧填滿,連人都要側著身子才能穿過。

黃一薇在下課時分主動要求跟葉穗同路,葉穗欣然答應。她們兩人就這樣揹著書包並排走著,黃一薇一直在擺弄著自己粉紅色的ipod耳機。

「哎呀,煩死了,上次那個原裝耳機被我丟掉了,幾十塊錢的耳機就是不能用,你看,都纏成球了,改天再去配一個。」黃一薇發著牢騷。

葉穗瞄了一眼正在黃一薇手中撕扯的耳機,沒有說話。

黃一薇邊擺弄耳機邊說:「你不是本地人哈,都沒聽你說過棠城話。」

葉穗操著普通話說:「我是山東人,才剛剛過來。」

黃一薇說:「山東,離這裡很遠哦?」

葉穗說:「是啊,坐火車要兩夜一天。」

黃一薇說:「坐火車那麼久,為什麼不坐飛機啊?」

這時候,林蕭凡和高歌兩個人騎著腳踏車從她們兩人身後呼嘯而過,林蕭凡騎著腳踏車走在前面,高歌將一個吹大的塑膠袋在黃一薇的耳邊爆開,把黃一薇嚇了一跳,黃一薇順勢將自己手裡的耳機扔向高歌,「混蛋,明天別讓我看見你,嚇死我了。」

葉穗走過去,將地上纏成一團的耳機撿了起來,遞給黃一薇,黃一薇氣喘吁吁的說:「哎呀不要了,反正也解不開。」這時,一輛豪華汽車在路邊閃了下大燈。

「好了,我媽來接我了,不跟你說了哈,明天見。」黃一薇說完就鑽進汽車裡,只留下葉穗一個人站在學校門外的路邊上,周圍都是放學回家的人群。

葉穗一個人回到家,洗刷完畢後就坐在白熾燈下發呆,桌子的一角甩著一團纏在一起的耳機。葉穗將耳機撿起來,一點點捋順,然後從背包裡掏出一個mp3,把自己之前的只剩下一個耳機頭的耳機扯下來,插上黃一薇的這個耳機,索性聽起音樂來。

口袋裡的手機顯示有新簡訊,是陳樺發過來的。

葉穗開啟簡訊,上面寫著:「如果不喜歡的話,就回來吧。」

葉穗笑了笑,將手機端在手裡,不知道該發些什麼好。這個世界本身就有太多的不喜歡,但並不是每一個不喜歡都有選擇的餘地的。

她將手機合上,伸手拉開一截窗簾,望著窗外高樓上的點點亮光。

黃一薇是葉穗來到棠城所結識的第一個朋友,其實葉穗打心底並不怎麼喜歡黃一薇,她不喜歡黃一薇時不時就流露出來的一股富家小姐的氣勢,但她又不得不佩服黃一薇的學習成績,幾乎每次都在班上名列前三甲,令人又不得不對這位富二代刮目相看。

整個年級甚至整個北山中學都認為黃一薇是一個傳奇般的存在,說她不僅人漂亮而且學習成績而且家庭條件而且……總之,所有的「而且」後面都是跟著一個「好」字,因此,追求黃一薇者更是不計其數,幾乎每節課下課時分都會有外班的人成群結隊站在高二41班門前的走廊上列隊等候,偶爾幾波人還會因為佔據一個有利地形而大打出手,即便上課鈴響過還戀戀不捨,玫瑰情書巧克力這些傾訴愛意的東西更是經常出現在黃一薇的書桌上,可黃一薇對這些絲毫不感冒。

高歌似乎也是黃一薇的傾慕者之一,而高歌也是眾多追求者中葉穗感覺最門當戶對的一個。葉穗聽說高歌之前是理科生,就是為了能夠近水樓臺才轉到這文科41班,為此還跟高爸爸大鬧一架。高爸爸的名聲也是葉穗在來到棠城沒幾天就如雷貫耳的一個名字,市委副書記高顯波是棠城大刀闊斧改革者之一,率先提出了城市「返老還童」這一政策,主張將老城區翻新改造,為此葉父整天將高顯波的名字掛在嘴邊,說是他讓自己那套老房子變成了金屋,現在大批的老城居民每天都掰著手指頭盼望自己哪天出門時能在自家牆上看見一個「拆」字,葉穗怎麼也想不通,對於這些人來講家的意義是什麼,故土的意義又是什麼。葉穗曾經在老家也經歷過拆遷,她沒有那些大人的經濟頭腦,她想的是這簡單的一個字拆掉的不僅是自己生活的家園,更多的是自己生命中四分之一的記憶。對於那彌足珍貴的回憶來講,一套新房子又算什麼呢。

高歌追求黃一薇可謂煞費苦心,他總是尋找著一切機會能夠跟黃一薇,可是常常弄巧成拙,黃一薇對高歌提不起半點興趣,葉穗看的出來,黃一薇的心裡裝著一個人,這個人在葉穗轉到這個班之前很久就已經拴住了黃一薇,讓她對於外界的一切都不屑一顧。

這個人,自然就是林蕭凡。

葉穗也不喜歡這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因為他幾乎從來都沒主動跟葉穗講過話,其實他跟黃一薇講話的時候也少之又少,他總是跟高歌一起出現,一進到教室便躲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很少動彈,即便是體育課的時候也總是塞著耳機坐在操場後面角落的單槓上。葉穗不知道這個弱弱的男生究竟哪一點吸引住了黃一薇,雖然黃一薇嘴上不承認,但葉穗記得每一次林蕭凡跟黃一薇聊過天后,接下來的自習課黃一薇都會輕輕哼著歌;每一次發現桌子上擺著林蕭凡帶來的早飯時,黃一薇的臉上都會印上一天都消失不掉的笑容。其實再好強的女生在春心萌動的時節也都異常容易被捕獲,寧可奔跑在無處可躲的光禿禿草原上。

時間在嬉笑怒罵中會不知不覺加快速度,葉穗也在不知不覺間就慢慢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其實也算不上是習慣,她在給陳樺的簡訊裡這樣說道:「這裡只是沒了一齣門就滿世界耀眼的雪,其他的一切都還好。」她從剛剛踏足這個城市時就已經在自我安慰,長時間的自我安慰慢慢演變成了自我麻醉,每天即便塞著耳機發著呆都能摸清街邊的商店和一天的路線,人生被上了發條也沒什麼不好。

來到這個地方後葉穗學會了一個詞叫逆來順受,強迫自己去適應去接受一件自己不喜歡的東西一處自己不喜歡的地方甚至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一個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她不是清高,她是自卑。

她還是喜歡生活在那個出門到處都是熟悉面孔的小鎮,哪怕是生人見面彼此微笑打個招呼都會讓心情舒暢一整天,學校裡大家清一色校服,沒有貼在胸口後背的品牌標誌,沒有掛在身上玲琅滿目的數碼產品,沒有那一下課就蜂擁而至的豪車,正是因為太多的沒有,才使得那裡歲月靜好。

而如今葉穗不得不接受的一個事實,她來到了棠城,這是一個註定會改變她人生軌跡的地方,她感覺自己在漫天的高樓間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有人說生活為你關上一扇門,就必定會為你開啟一扇窗。可是不曾想,即便是關上門開啟了那扇窗,空氣還是沒法對流,團縮在這間屋子裡依舊是密不透氣,葉穗常常想,為什麼生活總是那麼吝嗇,為什麼不肯門和窗都同時開啟。

為什麼。

因為生活是一場華麗的鬧劇,因為生活就是沒有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