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第10章 還差一句你說你願意

本來沒什麼的氣氛,忽然被梁寓這句話攪得頗不安生起來。

她轉頭,鬆開手臂,伴著噠噠噠的腳步聲一路往外跑走。

跟著她一起飛奔的頭髮在空中蕩了個旋兒,很意外卻又意料之中地掠過他臉頰。

梁寓抬手,那段髮梢在他指尖一觸即離。

指腹摩挲了一下。

很癢。

出了房間,鄭意眠站在門口回了回神,然後才往南漫身邊走去。

「繫個腰帶去了那麼久啊……」南漫勾唇揶揄她,「後面這個蝴蝶結打得還挺好看的,你怎麼打到的?」

「是麼,」鄭意眠摸了摸腰後的結,「我打不夠,梁寓幫我打的。」

南漫抬眉:「怪不得我說怎麼去了那麼久,原來男朋友在房間裡面啊……」

「真沒幹什麼的。」她著著急急地澄清。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看你這此地無銀的樣子。」南漫笑得更開,「不用解釋,我懂。」

鄭意眠小聲:「你懂什麼啊……」

「行行行,我不懂,」南漫聳肩,「你懂就行啦。」

晚會在十點鐘的時候結束。

一行嘉賓在落地的宣傳板上籤上自己的名字,這才退場。

鄭意眠把裙子換掉,換上帶來的短袖和長褲,高跟鞋換成帆布鞋,裝進袋子裡收好。

繁榮的城市,在十點鐘依然華燈璀璨。

晚風捎來漸遠處的陣陣人聲,混雜著一些破碎的歌謠。

梁寓的聲音被風吹起:「很晚了,送你回家吧。」

鄭意眠點點頭。

兩個人一路走回她家小區,進了單元樓,上了電梯。

叮咚一聲響,電梯提示樓層到了。

鄭意眠走出去兩步,發現梁寓站在她身後,她下意識回頭,示意他跟上。

梁寓笑了,按住開門按鈕,挑眉:「你爸媽不是在家?怎麼去?」

鄭意眠抿唇:「他們休假,出去旅遊了。」

「你一個人在家?」他皺了皺眉,「怕不怕?」

「習慣了,」鄭意眠在口袋裡找鑰匙,「每年他們都會單獨出去旅一次遊的,小區挺安全,一直有人巡邏,我把門鎖好就沒問題了。」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鄭意眠進去,踩了踩腳下的軟墊,回身跟梁寓說:「外面太熱了,先進來吹會兒空調喝點水再走吧。」

梁寓就站在門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你不怕我進來了就走不掉了?」

鄭意眠一愣。

旋即,一些不太該浮現的想法浮現出來。

哪怕他走不掉呢……

走不掉就……走不掉吧……

話雖這麼說,但梁寓仍舊邁動長腿走了進來。

她笑,伸腿就要擋他:「那你別進來。」

「進都進來了,哪還有出去的道理,」他掐她臉頰,「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嗯?」

「說不進來但還是進來了,這就是你的原則,嗯?」她學著他,揹著手,惡意滿滿地反問。

梁寓聲音壓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些原則在你面前,通通沒用。」

她心一軟,知道自己說不過他,去冰箱裡拿水出來喝。

出來的時候,卻發現梁寓已經不在客廳了。

他站在她房間裡,彷彿發現了什麼新大陸一般,興致尚好地欣賞她櫃子上擺的那些小玩意兒。

筆筒、瓷碗、細小的耳釘、拳頭大的小擺件……

她房間裡大大小小的東西都是母親給買的,包括梳妝檯和櫃子,走的是歐式裝修風格。

梳妝檯靠近窗子,上面的雕花很漂亮。

聽到她的腳步聲,梁寓知道她來了,頭也沒回:「你房間的床怎麼這麼大?」

鄭意眠站到他身邊,耳邊疑似漾起一抹緋紅:「高中畢業之後家裡重新裝修了,我媽就給我換了個雙人床,說以後結婚了,帶著……咳,帶著那個什麼回家,不會沒位置可睡。」

他好像低低地笑了,旋即走進房間,二話不說就躺在了她床上。

鄭意眠:「……你幹什麼呢?」

梁寓雙手枕在頭下,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提前感受一下我的福利。」

頓了頓,又補充:「反正以後總要睡在這裡的。」

她赧極,上去踢了他一腳:「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啊。」

「要臉還是要你?」他又笑了,「要臉能追到你嗎?」

鄭意眠坐在床邊,看他翻了個身,臉埋進她的枕頭裡。

那一剎,他腦海裡出現了很多不合時宜的畫面。

比如她枕在這裡玩手機、枕在這裡畫漫畫、枕在這裡給他打電話……以及,在這裡沉入夢鄉。

酣睡時柔緩而細膩的呼吸聲,像羽毛一樣落在他耳邊。

輕輕發顫的眼瞼,微微翕動的鼻翼,抿在一起的嘴唇,和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的身體。

鄭意眠看他一直不說話,伸出腳尖點了點他的小腿:「別趴著了,小心呼吸不暢。」

他依然不動。

鄭意眠皺了皺眉:「怎麼不說話……怎麼了?」

依然沒回應。

鄭意眠從床的另一邊繞過去。

梁寓很快感覺到,另一張溫熱的小臉貼了過來,伴隨著一陣荔枝的香氣。

她的聲音貓爪似的:「我枕頭裡有什麼東西嗎?」

「嗯。」他聲音沙啞。

鄭意眠像是有點無措了:「啊?什麼東西?」

難道之前……漫畫的手稿……被他看到了……?

下一秒,身邊的人翻身,趴上來,壓住她。

他的氣息盈滿她鼻腔。

鄭意眠被這突然的動作嚇得呆住了,連反應都來不及。

「有……你的味道。」

梁寓埋在她頸間,深深嗅了一口。

是很獨特的味道,果香混著一點極淡的奶香,順著下去,又拉扯出一股清甜而乾淨的尾調——

是獨屬於她的味道,任何人都模仿不來。

他忍不住張嘴,輕輕咬了一下。

少女的皮膚載著滿滿的膠原蛋白,像果凍似的,軟綿綿,還會回彈。

鄭意眠忍不住咕噥:「你怎麼跟狗似的啊,光咬我……」

「什麼狗?」他嗓音沉得像浸過水,「……狼狗?」

鄭意眠迷迷糊糊地想,誰知道呢。

趁著自己理智尚存的那一秒,他立刻抖開一邊的被子,給她捂得嚴嚴實實,然後飛快翻身坐到床邊。

必須清醒一下了。

藉著月光,他咬著後槽牙,苦笑了一聲:「你知道我要忍不住,還把我帶到這裡來。」

說完,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可沒料到的是,有隻纖細的手手弱弱地從被窩裡鑽出來,像是想抓住他袖子,卻到底沒敢抓,只是那麼晃盪了一下。

她目光閃爍,話也磕磕巴巴的,有點委屈地脫口而出道:「我、我又沒讓你忍著……」

梁寓驟然回頭看她。

呼吸一停,感覺有什麼東西忽然要炸開了。

鄭意眠立刻收回手,把被子蓋過頭頂,幾乎想一拳揍死自己算了:「不,不要就算了……」

他阻止住她往上拉被子的動作,手隱忍地在腿上握成拳。

「想好了?」

「在我這裡,想好了,就不能反悔了。」

她甕聲甕氣的,確認:「跟你在一起,就沒想過要反悔。」

好像有哪個字戳中他了。

梁寓重新覆上來,捏住她耳垂,同她鼻尖對著鼻尖:「這可是你說的。」

來來回回折騰,鄭意眠精疲力竭,裹著被子裝死。

梁寓套了條褲子,去她房間的衛生間接了溫水,用毛巾給她把身上擦乾淨。

她沒眼看,連聽聲音都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恨不得立刻消失。

做完這些,他才躺到她身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身後的人均勻呼吸聲,才想他肯定睡著了吧。

這麼想完,她才敢抬手,靜悄悄地揉了揉自己的發頂。

身後的人忽然笑開:「怎麼,頭還痛嗎?」

居然沒睡嗎?

鄭意眠:「哼。」

身後的人越笑越厲害,到最後乾脆笑出聲。

鄭意眠現在講話還是帶著鼻音的:「你下床吧,別睡我床了。」

他把她摟緊,她完全掙不脫。

「我錯了,希望你看在我撿了衣服的情況下原諒我。」

「我又沒讓你撿……」

「總得把事後服務做得盡善盡美了,」他循循善誘,「才有第二次合作的機會,是不是?」

鄭意眠:?

她當即反駁:「誰想跟你第二次合作了,我頭現在還疼著呢。」

他手掌放在她頭頂輕輕揉搓著:「那我揉揉?」

她仍舊氣鼓鼓:「事後彌補有什麼用……」

「那種時候還能冷靜的,」他好像很有道理似的,「就不是男人了。」

鄭意眠:?

「所以你說那些話都是騙我的?」

「再說了,」他慢條斯理,伸手揉她耳垂,低聲說,「看到我那種樣子,你不應該很有成就感麼?」

鄭意眠沒懂他意思,側頭問:「哪種樣子?」

梁寓言簡意賅,淡淡道:「為你發瘋。」

鄭意眠清咳一聲,攏了攏被子:「我要睡覺,不和你說了。」

他笑:「睡吧,折騰了那麼久,早該睡了,否則明天真的起不來了。」

明明是始作俑者,卻把話說得那麼清新脫俗,好像剛剛不讓她逃的人不是他一樣。

鄭意眠撇嘴,閉上眼,卻忍不住彎起嘴角。

好像是睡著了,半夢半醒間,她聽到他的聲音落在耳邊。

「我不會讓你後悔的。」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幾點了。

她還維持著入睡時候的姿勢,面對著窗簾。

此刻,從窗簾裡篩進來的晨光提醒她,這時候大概已經快要正午了。

她感覺光線有點兒刺眼,眯了眯眼,再睜開的時候,就發現有雙手已經伸了過來,替她擋住刺眼光線。

她轉頭,梁寓就以手支頤,撐在枕頭上笑著看她。

她伸手捂住眼睛,卻從指縫中偷偷看他:「你醒啦?」

「沒醒多久,」他手指緩慢地移動,看光影在她臉頰上投下各式各樣的形狀,「早上想吃什麼?」

她仔細地思考了一下:「叫外賣吧,現在也不早了。」

他說好,卻沒動。

鄭意眠被他的目光懾得縮排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你怎麼還看著我……」

梁寓伸手撥弄她的劉海兒,笑道:「想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她垂眸,「你都看了這麼多年了……」

「這麼多年了,每一次看都和第一眼時候一樣驚豔。」

「你沒聽過那句話嗎,」鄭意眠抬起眼瞼看他,「年輕時候不能遇見太驚豔的人,否則……」

沒等她說話,梁寓冷靜地接話道:「那就每天都清空記憶。」

鄭意眠略詫:「……嗯?」

「每天睡一覺就失憶,然後睜開眼一看,」他臥蠶彎彎,「原來我旁邊睡著的這個人,這麼漂亮啊。」

「誰要每天睡在你旁邊,你少自戀了,」鄭意眠蒙在被子裡,用腳尖蹬他,「你轉過去,我要穿衣服了。」

「看著不能穿?」

眼見下一秒鄭意眠就要瞪他,他只好投降似的轉過了身。

他還美其名曰:「你最好儘早適應一下我的存在,畢竟咱們來日方長,還有很多次合作。」

鄭意眠不說話,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拿起櫃子上的胸衣就開始穿。

……手有點抖,扣不上。

她一咬牙,準備使力,結果下一秒,另一雙手替她把釦子扣好了。

鄭意眠回頭:「你偷看我?」

梁寓挑眉:「什麼偷看?我看你還需要偷看?」

她懶得跟她計較,迅速換好衣服之後,拉開窗簾。

日光多漂亮,和她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那個時候,她並不知道,原來那個看起來樂於助人的「志願者」,只是她一個人的而已。

大三到大四,連帶著專業的所有課程都一併忙碌起來。

論文、實習、答辯……

紛至沓來的事件,幾乎佔據了鄭意眠生活一大半的時間。

閒下來的功夫,她也並沒有荒廢,繼續在微博上連載自己的日常。

辭幕那時候說的沒有錯,大家現在果然喜歡看這種日常向的甜段子,每次只要鄭意眠一更新,留言立刻翻倍地增長。

【我可真是狗糧養的……不看了不看了!!】

【這種男朋友真好,想買,有連結嗎?】

【已經安利給所有的好朋友了,讓大家一起陪我等更新,煎熬。】

【這本會出書嗎?好甜,想買來珍藏。】

【對對對,出書吧,書裡附上我們梁先生的照片,讓我們一飽眼福,求大大成全我!】

【唔……比起大大男朋友的照片,我更想要送大大的寫真集,可能這就是一個顏狗的自我修養吧[微笑]】

在日常的記錄中,鄭意眠記下了很多很多的小細節,比如他在她被老師誤會時怎樣解圍、球場時說過什麼樣的話、告白時候用心搭建的場景……

也許是因為生活化的小溫馨貼近大家的日常,所以漫畫雖然沒更新多少,但認真浸淫其中的讀者卻不少。

譬如這時候她剛開啟微博,就發現有粉絲髮微博圈她——

【自發整理了梁先生的情話99句,整理完,本單身狗怕是要暴斃而亡。】

底下還有人轉發。

@林深見你:虐狗大全瞭解一下//@降降:立個flag,全漫畫更完,梁先生可以出個情話大全了,起碼999句。//@可是我沒有:太甜了我哭了,我媽媽問我為什麼躺在沙發上流淚。//@何故:排版是我排的,超有感覺有沒有。

本來以為只是讀者們小範圍的激動和轉發,萬萬沒想到竟帶動了幾個知名博主高呼虐狗,轉發一下子就過了幾萬,鄭意眠的粉絲也一夜漲了不少。

為了滿足日益增長的粉絲需求和鄭意眠落後手速之間的差距,一有得空,鄭意眠就立刻去畫線稿,一有靈感,她也會立刻記在本子上。

就連晚上入睡前,她都會勾勒上那麼幾筆。

導致那段時間,鄭意眠枕頭底下的手稿都積累了十幾二十張。

那天她在寢室裡趕一個短篇漫畫,梁寓就打了電話來,問她在幹嘛。

她有點不好意思:「我在畫畫呢,可能不能陪你出去了……明天畫完了就可以了。」

「沒關係,你忙你的,」梁寓並不在意,「我就坐你旁邊就好。」

梁寓到寢室的時候,鄭意眠還在奮筆疾畫。

他看她認真,倒也沒打擾,只是把蛋糕放她桌上:「等下記得吃,半個小時後就涼了。」

鄭意眠點點頭,看了眼蛋糕,似乎是準備站起身來。

在一起這麼久,梁寓幾乎須臾間就能洞悉她的想法:「要幹什麼?」

鄭意眠往上指了指:「我有漫畫的手稿在枕頭底下,要去拿一下。」

梁寓低眉睇:「從床梯上去?」

「對呀,」她眨眨眼,「不然呢?」

梁寓轉身走到她床頭底下,伸手往上探:「我可以拿夠。」

鄭意眠抬頭,發現此時他的身高優勢一覽無遺,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拿到她枕頭下的畫稿。

於是她放心地坐下,開始塗人物的頭髮:「嗯,那你幫我拿下來一下,我等會兒要用。」

說完這句話,鄭意眠就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給人物畫簪子。

反正等下要用的時候找梁寓拿就好了。

——反應過來什麼是在一分鐘後。

鄭意眠的手驟然頓住,螢幕上的畫筆也再不移動。

她木然地盯著桌上黑色的手繪板一角,思緒開始神遊天際。

因為這個想法太可怕了,這個即將發生的事件也太可怕了,面對即將發生的可怕結果,鄭意眠下意識想要逃避。

她深呼一口氣,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頭。

梁寓此刻正倚在她的衣櫃上,眼神漫不經心地掠過手下的她的畫稿。

雖然是漫不經心,但鄭意眠仍舊發現他眼底不同尋常的玩味。

……請問有什麼比男朋友發現你在畫你們的日常更絕望?

——讓男朋友發現你不僅在畫你們的日常,甚至就連人物的臉都跟他畫得分毫不差。

……有什麼比把男主還原成他的臉更絕望?

——讓男朋友發現,你把他當做原型的不僅只有你們的戀愛日常,還有很多其它的手稿。

更何況,她沒記錯的話,梁寓還明確地說過自己不想成為任何漫畫或小說的原型。

他不計其數的表白,她羞恥地記錄下來了。

他說過的所有情話,她恬不知恥地畫下來了。

那種難以啟齒又不可描述的情感,那種暗中記錄的甜到膩歪的對話,讓鄭意眠覺得自己和熱愛偷窺記錄的偷窺狂無甚差別。

前幾張,梁寓的表情還只是有些玩味。

往後面翻,鄭意眠開始逐漸記錄一些用擁抱親吻的事件,看到那幾張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抬了抬眼瞼,意外地看著她。

腦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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