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什麼?」鄭意眠皺了皺眉,又茅塞頓開般轉頭同梁寓道,「沒什麼說的,你快去洗澡吧,流過汗不能吹涼風,會感冒的。」
梁寓側了側頭,拿手背抵了抵下巴,笑道:「好。」
趙遠趴到窗戶上敲窗子:「有沒有人在聽我說話啊?」
沒人理。
「對了,」鄭意眠指指梁寓,「受傷了麼?」
梁寓搖頭:「沒。」
「沒有就好,」鄭意眠鬆一口氣,挽著李敏,「那我們先下去啦,你快去洗吧。」
看著鄭意眠下了樓,梁寓拿了衣服進洗手間。
趙遠:……???
「你們是不是針對我?為什麼沒人聽我說話?」
第二天的寫生生活也不過爾爾,上午領著大家坐車去遠處的博物館逛了圈,下午又佈置了一張精畫速寫。
畫完速寫之後,鄭意眠起身,跟李敏說:「我出去買牛奶,馬上回。」
「嗯,注意安全啊。」
鄭意眠沒走多久,班長回來吆喝道:「十分鐘之後樓下集合啊,老徐要來給我們講速寫作業!」
李敏答應了聲,又問:「鄭意眠出去買牛奶了,怎麼辦?」
班長有些憤怒:「鄭意眠還用來聽課嗎?!她不就是我們的範本嗎?去的話也是一直聽老徐花式誇獎自己吧?」
未幾,又繼續吆喝道:「除了鄭意眠,所有人都得到齊啊,大家互相通知一下!」
十分鐘之後,全員在樓下集合。
除了鄭意眠,都到了。
大家在樓底下的沙發裡坐好,靜候班導老徐的光臨。
在等待老徐的途中,大家抱著速寫板閒聊。
有個女生低聲抱怨:「這塊兒真的比我想的危險多了,之前遇到小偷偷畫不說,昨天我和年年去那個河邊拍照,遇到一個男的尾隨,我擦,把我們倆嚇死了。」
「尾隨?」李敏驚訝了,「對你們幹什麼了嗎?!」
「找我們要什麼方式吧,沒聽清,我們倆加快腳步走到大路去了,」那女生搓了搓手臂,「現在想起來就後怕,那男的長得一點都不面善,像痴漢似的……」
李敏越想越不對,又問道:「對了,你們知道附近哪有超市嗎?」
「超市?不就在河邊那條道兒的盡頭麼……」
話講到這裡,李敏低呼一聲:「老天。」
「怎麼了?」
「眠眠剛剛一個人去那邊買牛奶了……」
話音剛落,還沒人來得及接茬,忽然有人從位置上站起來,風似的推門而出。
掛在把手上的門鈴叮鈴作響。
「剛剛……怎麼了?」
趙遠把人扔在一邊的本子收好,同自己的摞在一起。
「梁寓剛剛出去了。」
感覺到身後的人的確是在尾隨自己,鄭意眠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這條路上人煙稀少,超市就在路途盡頭。
鄭意眠握緊手裡的手機,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緊急撥號人,又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超市。
實在不行,可以報警,也可以向收銀人員求助。
這塊兒治安雖不比w市,但也沒有寬鬆到能任人為非作歹的地步。
穩了一下心神,鄭意眠抬頭,走進超市。
人跟進來了。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找到自己要買的東西所在的貨架,一抬頭,旺仔牛奶被人擺在最高的那一欄。
她扶住貨架,思索假如是在這個地方,她應該如何躲避、藏匿和進行正當防衛……
手往上伸,無奈貨架太高,她還需要踮腳。
正要踮腳的那一刻,身後忽然覆上來一道影子。
她一驚,尖叫差點逸出口,梁寓另一隻手搭在她左側,是將她完全庇護的姿勢。
他聲音低低沉沉,帶著一貫的滿滿安撫。
「別怕。」
她心一鬆,感覺到熟悉的氣味,好像這時候全身的警報系統才終於退場,後知後覺的冷汗滲出來,讓人手腳冰涼,不住顫抖。
他來了的話,就可以放心了。
梁寓往上看,問她:「要拿什麼?」
鄭意眠深呼吸一口,忍住想腿軟的衝動:「……旺仔……」
「好。」他又回答了聲,替她把貨架上的牛奶拿下來,放在手心。
好像是過了一會兒。
又好像是隻過了幾秒。
她大腦混沌,只感覺到梁寓手掌搭上自己肩膀,柔緩地拍了拍。
「好點了麼?」
「……嗯。」
「那去付款吧。」
「好。」
梁寓攬著她肩膀,回眸往後看了一眼。
鄭意眠也跟著他往後看了一眼。
人已經走掉了。
「人走了,別怕,」他又低聲安撫她,「已經沒事了。」
她咬住嘴唇,還是覺得有點後怕,但又覺得自己又該告訴他,假如他不來她也沒有關係,她也沒脆弱到這種地步,需要他跟哄小孩兒似的安撫自己。
鄭意眠呼吸一口,開口道:「假如你沒來……」
梁寓好像會錯了意,即刻搖頭,果決地打斷她。
「沒有這種可能,你需要我的時候,我總是在的。」
氣氛倏然靜寂,鄭意眠拿著東西怔在原地,感覺方才那一刻,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又好像並沒有抓住什麼。
她盯著自己的指尖,皺了皺眉。
收銀員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拍著櫃檯道:「買完到這邊結賬噢。」
梁寓站在她身後,等她開始挪動步子,才跟了上去。
走出兩步,鄭意眠又折身回去,多拿了一罐牛奶下來。
她晃晃手裡的牛奶,問他:「你喝嗎?」
梁寓看她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放了心,這才點頭應了聲。
只要是她送的,全部都很好。
付完款之後,鄭意眠跟著梁寓走出去。
她正盯著地上晃動交纏的黑影,前頭黑影忽的一停,朝她靠近,最後融進她的影子裡。
梁寓伸手,說:「手機給我。」
鄭意眠把手機遞給他,側頭問:「怎麼了?」
「緊急撥號人,」他低頭摁鍵,「以後有事直接打我電話,二十四小時不關機。」
鄭意眠低頭笑笑:「不用了,這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他雲淡風輕,「我很閒。」
剛剛開啟她通訊錄設定緊急聯絡人的時候,發現那欄一個人都沒有。
看來她關係親密的男性朋友並不多。
梁寓揉了揉發頂蓬鬆的發,轉過身就笑了。
回到寫生基地的時候,正巧碰到老徐講完作業。
老徐剛剛問梁寓人去哪的時候,大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
「那條街上有個男人愛尾隨,鄭意眠一個人去那裡買水了。」
說完之後,很可怕的是很多人都沒意識到哪裡不對。
直到過了會兒,老徐問:「鄭意眠遇到那人了嗎?」
「不知道。」
老徐又問:「那梁寓為什麼不找我,自己衝出去了?」
趙遠不過腦子地神助攻:「可能是因為太著急了吧。」
大家提溜著交換了個眼神,全都低下頭笑了。
鄭意眠和梁寓一塊兒回來的時候,老徐揹著手問鄭意眠:「遇到尾隨的人沒?」
「遇到了,」鄭意眠看一眼李敏,又轉回頭說,「不過沒事。」
「沒受傷吧?」李敏開口問。
「沒受傷,沒事,以後女生別一個人去那兒了,還是很危險。」
「嗯……」老徐意味深長,「那,梁寓,你剛剛沒聽到我講畫,怎麼辦?」
梁寓低眉未開口,鄭意眠介面道:「那我晚上給他講吧。」
畢竟是因為她,他才錯過講畫的。
「好啊,」趙遠一口應下,「那就你晚上給梁寓講畫吧!」
趙遠不說還好,一說,班上爆發出一陣大笑。
鄭意眠不明所以,老徐揮手驅散這堆八卦的:「行了,別笑了,都回去畫速寫去。女生以後不要單獨往那邊去,結隊的話最好也帶個男生,如果再碰到就拍照片給我。」
有人走的時候還在感嘆:「是啊,那能怎麼辦呢,畢竟我們又不是眠眠,危急時刻總有人‘咻’地一下衝出去……」
鄭意眠側著腦袋,卻沒有看梁寓。
咻地一下……衝出去?
他不是偶然路過的?他是出來找她的?
「發什麼呆呢,」李敏上來挽住她,前後檢查了一下,「你沒事兒吧?真沒受傷?」
其他兩個室友也一臉擔心。
思緒被打斷,鄭意眠索性不再想,伸出手給李敏看:「真沒事。其實也不是什麼危險的事,光天化日的,超市還有人,他也不敢做什麼。」
「但還是嚇到了吧……」
「是有點。」鄭意眠晃晃腦袋說,「化險為夷嘛。」
上樓的時候,李敏還心有餘悸。
「這個地方是不是跟咱們八字不合?篝火晚會碰到小偷,今天又遇到男人尾隨,」李敏嘆一口氣,「不過我們馬上就要走了。」
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寫生基地的分部,過幾天就要坐車去總部了。
「總部治安應該會比這裡好一些,畢竟比這兒熱鬧。」李敏總結道,「不過其實,在w市也會遇到小偷和別的意外……」
李敏絮絮叨叨,一路說到回寢。
鄭意眠在寢室休息了會兒,吃完晚飯,就出門去了。
室友問李敏:「眠眠又出去幹嘛?」
「還能幹嘛?報答救命恩人唄,」李敏聳肩笑,「可惜這個報答就是去講畫。」
室友也關注起來了,身子前傾跟李敏討論:「你說……咱們都能看出來的,眠眠怎麼看不出來?梁寓怎麼也不動?」
「這你就不懂了吧,眠眠跟我說過,她高中誤會過人家喜歡自己,被朋友笑了三年,而且朋友信誓旦旦,說梁寓絕對不會喜歡她。你這忽然要她接受,肯定很難,要慢慢來,想通就好啦,心思細膩的女孩子嘛,很快就能想通啦,」李敏說,「而且你不覺得梁寓也很重視她嗎?跟掌上明珠似的,捧出來怕涼了含嘴裡怕化了,太珍重了必定不敢輕舉妄動啊,就怕自己做錯了一點點結果連朋友都做不了啊!」
說到激動處,李敏拍床:「我覺得這個反差萌真的太寵溺了!尤其是梁寓看完趙遠又看眠眠的時候,那個眼神切換簡直超級自然!」
室友:「好了我知道了,你冷靜點……」
這邊,鄭意眠上了樓,找到梁寓的宿舍,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人聲:「——誰啊?」
外面不知道說了句什麼,裡面的趙遠沒聽清。
「來了——」趙遠答應了一遍,準備出去開門,邊走邊重複問一遍,「誰啊?」
還沒走到門口,梁寓從洗手間出來,冷聲道:「站住。」
趙遠回頭,仔細地看了他一會兒:「你剛剛在鏡子前邊兒……整理髮型?你等下有事嗎?」
梁寓不置一詞,邁動長腿,三兩步就走到門口。
門開啟。
他聲調放緩,垂頭看向來人:「來了?」
話剛說出口,趙遠就從梁寓語氣中分析出了是誰在敲門——除了鄭意眠,他就沒見過樑寓對誰這麼說話。
門外的鄭意眠點頭,指指屋內:「你把你速寫帶出來吧,我幫你看看。」
是還記著梁寓錯過了下午講畫的事兒。
「好。」梁寓手往後招,示意趙遠把速寫本拿給自己。
趙遠在桌上找到他的本子,給他在本子上掛了支筆,就遞給他了。
梁寓拿好本子,帶上門,問:「在哪兒講?」
「就一邊客廳吧。」
兩個人進了客廳。
鄭意眠找了個小桌子靠裡坐下,梁寓順勢坐在她旁邊。
她接過樑寓的速寫本,攤開看了。
長時間積累的基本功讓她一眼就能看出這幅畫的優劣之處,鄭意眠伸出筆尖,點了點他的屋簷處:「這塊畫得挺好的,鬆緊有度,後面的雲比較隨意,看著很舒服。」
整體畫面不錯。
畢竟是能考進w大美術系的人,再不濟也都有兩把刷子。
只是……以她較為老道的經驗來看,梁寓這幅畫,仔細看看,還是能看出基本功不是特別紮實的。
回想起高中時有關他的種種傳言,鄭意眠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學畫畫的啊?」
「高二下學期集訓開始。」
他漫不經心地,不知道在看著哪兒。
「才學半年多啊……」鄭意眠沉吟,「我知道了。」
只學了半年,能畫成這樣,還是算很不錯的了,肯定是下了功夫的。
鄭意眠有點好奇:「你在畫室學的嗎?」
「不是,請老師單獨輔導的,」他雙手交疊在大腿上,挑眉笑道,「怎麼?」
「沒什麼,」她搖頭,「我純粹就是好奇。」
這個人身上,好像處處相悖,處處是謎團。
她不能免俗,和大家一樣,同樣很好奇「浪子回頭」「魔王從良」背後的原因。
他頷首,表示瞭解,出乎鄭意眠意料地配合,又說:「還想知道什麼?」
夜色闌珊。
鄭意眠撐著腦袋,看他紙上略顯瀟灑的筆觸:「為什麼會突然去學畫畫呢?」
半路出家學美術的風險很大,好比下賭注,贏了就春風得意,輸掉就什麼都沒有了。美術抓不住,文化也會丟掉。
梁寓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頓了頓,尾音拉長,帶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抑揚頓挫:「因為……喜歡吧。」
鄭意眠一停,筆桿在指尖打了個旋兒,掉到桌面上。
她側頭看著他,那雙下垂眼晶晶亮亮,像裝下了億萬星河。
她順著他的話,無意識地反問一遍:「……喜歡嗎?」
梁寓手指頓住,看進她的眼睛,啟唇,聲音微倦,連纏著的鼻音都變得繾綣起來。
那些昔日藏在眼底的情愫終於肯浮上半分,帶上一抹深情。
他點點頭:「……喜歡。」
唇角笑意半分不減,桃花眼瀲灩生波。
他語調篤定,像是在做什麼肅穆的宣言。
是喜歡你,不是喜歡畫畫。
是因為喜歡你。
我喜歡你。
「你一個人偷偷摸摸,擱這兒做賊似的看啥呢?」
班長站在趙遠身後,順著他的目光往裡看。
「噓——」趙遠伸出食指在唇前比了比,示意他往裡看,「小點聲,不然被捉到我們就死定了。」
客廳裡的時間彷彿被人放慢,他們的一個動作、一個對視對視都變得很緩慢。
夜幕幽深,下弦月搖搖欲墜,屋內月光如練,洋洋灑灑落了滿地。
梁寓笑著看她,戾氣盡失,繞指成柔。
鄭意眠恍然大悟般點頭,也漾出一個笑來:「這樣啊……我也很喜歡。」
梁寓像是享受這種文字遊戲,半晌轉過頭去,沒讓鄭意眠看到自己得逞的笑意。
趙遠扒著窗子,著急了:「啥喜歡不喜歡啊,不要慫,就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