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的遲疑,卓媽媽悄然拉了拉身邊的男人,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沐沐這才留意到那個男人的輪廓與卓超然和卓超越五分相似,氣質與卓超越八分相似,霸氣外洩,只是比他多了幾分歷經世事的睿智與沉穩。
男人抬眼看看沐沐的方向,對她微微頷首,他未笑,眉宇卻流露出一種慈祥。
沐沐躊躇著走近,「伯父、伯母,你們好。」
見他讓開半身的位置,示意她進去,沐沐立刻深深施了一禮,垂首走進飯店。
沐沐曾經千萬次地幻想過他們見面時的場景,但如今這一刻即將到來,她卻絲毫沒有喜悅,彷彿要走進一個深淵,每一步都可能跌得粉身碎骨。
「那就這樣吧。」低沉的聲音傳來。
是卓超越的聲音!
沐沐立刻就懵了,什麼都沒想,猛然回頭。
是他,真的是他,在她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幻境變成了現實,卻似乎比夢境更虛幻。
他瘦了太多,下顎越發瘦削了。他的氣質也變了,褪下了不可一世的張揚和不羈,變得深沉陰鬱了,如同夜幕下的深海一般,深不可測……
時間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將他打磨得更加有男人的吸引力,就連臉上的輪廓,也被切割得稜角分明。
剛剛結束通話電話的卓超越微微側目,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比一生還要漫長。
他的樣子那麼清晰,清晰到可以毫無遺漏地看見他的震驚,恍惚,還有他深棕色的瞳孔中映出的她的身影。
來之前,她刻意化了妝,白皙的臉頰上掃著橘色的腮紅,雙眼明亮,睫毛纖長,眉細若彎柳淡如遠山,柔順的直髮特意做了捲曲的髮型,身上穿的是卓超然讓人送來的嫩黃色修身小禮服,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古典柔雅。
可惜,她還沒來得及看到更多,她的視線很快又變得模糊,除了水霧,什麼都看不見。
「好久不見了。」他開了口,只是簡單的一句,卻帶有滄海的味道。
「我……」她想說什麼,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她正想再試一次,忽然有一個二十多歲的俄羅斯女孩兒走過來,親暱地挽住了卓超越的手臂,講的是她聽不懂的俄語,卓超越也回了她一句話,她只聽懂了一個詞roly,應該是女孩兒的名字。
卓超越轉回目光,衝沐沐平靜的笑了笑,點頭致意,然後,擦肩而過。
當卓超越走過她的身邊,好像世界就此定住了,一股涼風吹進了她的心脈……
她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急切地找了個話題:「你女朋友很漂亮!」
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找個話題,為了讓他逗留一會兒,讓她能多看他一眼。
他腳步略停一下。「沒你漂亮。」
那是一種漫不經心的聲音,一種沒有誠意的奉承話,但是,沐沐聽起來,卻意味深長。
卓超越嘲弄地牽動嘴角,「但她絕對不會不辭而別……」
這句話,又是典型的「卓超越」式對白,準確無誤地刺痛她最脆弱、最柔軟的神經。沒錯,是她不顧他的挽留堅決放手,甚至不辭而別,事到如今,她還在奢望什麼?
奢望他會等她?奢望他會說「我找了你很久,我愛你,別再離開我……」?
她憑什麼?!
沐沐苦澀地笑笑,輕輕地轉過身。
囚禁不住的淚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融入塵埃。
她微微仰起頭,加快逃離的腳步。
她並不後悔。
愛上他不後悔,離開他也不後悔,因為假日酒店上空的煙火見證過他們的愛,雖短暫,卻絢爛瑰麗。
浪漫的訂婚儀式上,經典的歌聲《最浪漫的事》的樂聲中,卓超然牽著小裳的手接受著每一個人的祝福。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沒有人留意到,一個角落裡有人在悄悄拭乾眼淚,走上舞臺,坐在了那架純白色的鋼琴邊。
直到驚豔無比的音樂響起,鋼琴樂如同夢幻的肥皂泡漫天飛舞,所有人的注意力才轉移到臺上,看向鋼琴邊纖瘦的人影。
申亦天最得意之作,配上沐沐最動情的演繹,即便對音樂一竅不通的人也彷彿置身最幸福的良辰美景,嘴角不自覺掛上笑意……
唯獨卓超越,他的唇線越抿越緊,眉心越鎖越深。
坐在他身邊的卓超然將一隻手搭在他肩上,俯身輕語:「這是我聽過的最美的音樂。」
卓超越回他一個冷眼,「你催命一樣把我從西伯利亞叫來,到底是為了讓我參加你的訂婚儀式,還是為了讓我聽音樂?」
「訂婚儀式錯過了,還有結婚儀式,這樣的音樂錯過了,你恐怕再沒機會聽到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多事?!」
「過去好好敬她一杯酒,」卓超然在他的杯中酒斟滿,「怎麼說也是愛過一場,不能做朋友,也不必做仇人。」
「……」卓超越一言不發。
「我知道你恨她,恨她說走就走,把你的感情和尊嚴都踩在腳下踐踏。可她過得也不好,來這個窮鄉僻壤吃苦受罪,在一間四處漏風的房子捱過兩個寒冬……」
「寒冬」兩個字讓卓超越的臉色更加陰鬱,手指不自覺握緊酒杯。
有朋友過來敬酒,卓超然沒再說下去,端著酒杯起身招呼客人。
曲終了,人也該散了。
沐沐最後看了一眼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的男人,悄無聲息穿過舉杯換盞的眾人,走向一對準新人。
她端起酒杯,說了一句藏語的祝福語,譯為漢語,就是願他們珍惜彼此,不離不棄。
小裳見沐沐一口氣把整杯白酒都喝了,輕輕看了一眼卓超然,端起酒杯,仰頭正欲將一整杯的酒飲盡,一雙溫柔的手接過她的酒杯,「小裳身體不宜飲酒,這杯我幫她喝。」
沐沐笑著說:「算了,你也別喝了,你喝的夠多了。」
一陣意外的寒意陡然襲來,她用盡了全力控制自己,眼神終於還是落在了寒意逼來的位置——卓超越,還有,他身邊的roly。
融合了酒精的血液一陣陣向頭頂湧動,她有些心神恍惚,周圍的景物好像離她越來越遙不可及,不知是因為酒精的作用,還是因為他和roly親密的姿勢。
深深吸了兩口氣,沐沐穩定住迷離的心神,又倒了滿杯酒,走向卓超越。「這一杯,我敬你,恭喜你找到真正愛你的人。過去,不管發生了什麼,都過去了……希望我們還能做朋友。」
她仰頭,白酒入喉,千刀萬剮般的痛。
「我不是你,我不可能忘記……」他傾身,濃烈的氣息將她徹底推向無垠的深淵。「蘇沐沐,你欠我的,我一樣都沒忘!」
她一怔,倉皇地看向滿眼好奇盯著他們看的roly,強忍的淚猝不及防從眼角滑下。
再無力面對,她慌忙後退,逃向通往大門的長廊。不知是不是一夜沒睡的緣故,她的身體輕飄飄的,越走越虛軟無力。
她想扶住牆壁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雙手努力伸向牆壁的方向,可牆壁好像會動一樣,她的手抓到的只有空無。
忽然,她觸控到了一雙溫暖的手掌,熟悉的力道和溫度讓她全身一震。
「你要去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伴隨著溫熱的氣息。
頓時,一陣陣天昏地暗的眩暈襲來,她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連知覺也沒有了,好像死亡的感覺一樣。
她努力吸氣,晃晃混沌的頭,才慢慢恢復了知覺。「我該走了。」
「走?!」他的氣息倏然一沉,「你跟我說句‘再見’就那麼難嗎?」
「我……」
她的話還沒說出口,有力的臂膀將她狠狠摟住,她驚叫了一聲,緊接著,灼熱的唇瓣狠狠地籠罩了下來……
他的吻,不變的突然,不變的狂野,完全不給她退縮的餘地,瘋狂地輾轉索求,像是懲罰她,也像是在宣洩他的恨。
而她,根本不想退縮,她內心岑寂的思念已徹底被他燃起,再也無法熄滅。
走廊,很靜。
靜得可以聽見他的心跳聲,激烈異常——和他淡漠的表情完全不同。
原來,他並沒有忘記她,他也想她,想念這種熾熱的相擁。
她閉上溼潤眼睛,雙手狠狠摟住他的頸項,比他更熱烈地回吻著他,除此之外,任何方式都無法表達她這兩年來的思念和期待。
壓抑的深情衝破了一切的束縛,一發不可收拾,他們越吻越烈,越摟越緊,甚至腳下不穩,跌撞在牆上,強健的身軀抵住她的柔軟……
為了這一刻毫無顧忌地相愛,相擁,他們都已等待得太久。
吻到沐沐已透不過氣,卓超越緩緩鬆開她,火熱的唇上絲絲涼意。
「我以為,我會徹底的忘掉你。」卓超越嗓音有些沙啞,溫柔的手掌眷戀地拂過她的長髮,從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疼愛和珍惜。
「我也以為你會。」
「可惜……」
她深深吸了口氣,又依到他的懷中,吻上他的唇,堵住他還沒出口的話……
帶著某種受寵若驚的驚喜,這一次,他吻得格外動情。
裡面的酒宴似乎進行到了高潮,說笑聲、祝福聲越來越高。沐沐卻早已聽不見,心裡眼裡只容得下眼前的人。
如果不是一聲訝異的俄語發音,他們大概會一直吻到天荒地老。
沐沐猛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金髮美女,她如夢初醒般的茫然無助。
卓超越仍然摟著她,力道絲毫不減。她摟著他的手臂卻越來越無力,漸漸鬆開……
就在最後一刻,她忽然又摟緊。
「對不起!」她的語氣很真誠,她相信金髮美女即便聽不懂,也該感覺到她的愛。「我愛他,不管對錯,只要他不放手,我就不會放手。」
讓沐沐出乎意料的是,震驚後的美女並沒有傷心,也沒有憤怒,而是笑嘻嘻衝卓超越擠擠眼睛,說了句俄語,轉身走了。
「她,她不是你女朋友?」
「roly是我的女朋友,」卓超越笑著揚揚眉峰,「女性,朋友,她非常喜歡中國,聽說我要回國,非要跟我過來玩兒……」
「那,你現在是一個人嗎?」她望著他,眼神如寧靜的小溪一般,在卓超越的臉上潺潺流淌。
不管經歷了多少傷痛,此刻,能像這樣相擁在一起,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原來被叫做愛情的東西,一旦住進了人們的心裡,不管被塵封多久,只要心跳還在,就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
「我該回去了,再不回去,我大哥恐怕撐不住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走到走廊轉交處,輕輕回眸,「別以為我在等你,我只是沒有遇到我看著順眼的女人。」
這一夜,沐沐睡得特別香甜,她夢到納木錯湖,湖上灑滿心形的玫瑰花瓣,她和小裳赤著腳走在湖邊,卓超然和卓超越跟在她們身後,四個人的腳印從海岸線的這一頭,蔓延到了那一頭。
甜蜜的幸福下,就連眼前的夕陽,都黯然失色了。
次日,清晨。
一覺睡到煦日當空,她從美夢中醒來,回味了一會兒,正欲下床,破舊的木門傳來清淡的敲門聲。
她驚喜得連外衣都沒來得及披,穿著睡衣跑到門前,腿不小心撞倒了椅子,她卻絲毫未覺。
開啟門,她並不意外地看著門前的卓超越進門,只是不明白,他的身上為什麼帶著一股極寒的冷氣,頭髮上落了許多塵沙。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忘了拉窗簾的窗戶上,有些明白了。「你什麼時候來的?」
「這裡的日出真美。」他隨口說著,眼睛仔仔細細在屋內掃視了一圈,漏風的窗戶,搖搖欲墜的木床,還有黑塵飛舞的火爐無一逃過他銳利的視線。
他的眼神,讓沐沐不禁擔心她的傢俱們會屍骨無存。
「今天天氣不錯,我們出去走走吧。」她說。
「好吧。」
一望無際的天地,緩緩流動著白雲,風兒在耳邊呼嘯。
雪白的羊群在翠綠的草地上徘徊,不時發出咩咩的叫聲。
沐沐安靜地走在卓超越的身側,享受著空氣清澈的芬芳,也享受這份奢華的寧靜。
「為什麼還是一個人生活?你不是說會找到一個敢愛你的男人嗎?」他忽然漫不經心地問她。
沐沐略思索了一下,很認真的回答:「我也想找,可惜沒人要我……」
「要不然,你就將就我算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淡定。
這一次,她沉思許久,沉思到某人的臉色不再那麼淡定。
「呃,其實將就一下,也行!」
卓超越笑了,厚重的手掌輕輕地揉進她的黑髮裡,揉亂了她的長髮,也揉亂了她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