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聲輕語柔

沐沐嚇得大哭,撲過去抱住爸爸,「爸,不要!你別打了……我求你……」

她的眼淚終於讓爸爸冷靜了下來,他抱住她,柔聲哄著:「沐沐,別怕!我帶你走,你媽她瘋了……」

媽媽真的瘋了,披頭散髮地拿著一把刀衝了過來,那好像是一種積壓了十七年的怨恨,一種湮滅了理智的發洩,也是一種玉石俱焚的愛。

刀直直刺進了他的心臟……

陳醫生看了一眼沐沐手中劇烈顫抖的茶杯,儘量讓聲音舒緩些:「她的爸爸死了,她的媽媽被警察抓走了,曾經幸福的家就剩下她一個人……她聽說媽媽會被判死刑,她不想媽媽死,於是,她去替媽媽頂了罪,坐了牢……」

「沐沐,你覺得這個女孩做的對嗎?」

沐沐悶頭喝茶,極力壓抑著心中的恐慌。她很想知道,是誰告訴她這個故事,是卓超越?還是這世界真有個女孩做過和她一樣的事?

「我不認為她是對的,但我能理解她,因為她不這麼做的話,她的媽媽就會死……她已經沒有了爸爸,不能再沒有媽媽……她在監獄裡過著非人的生活,忍受著所有人的侮辱和打罵,包括她的親人。她以為出了監獄,一切都會好,不幸的是……出了監獄之後,她的生活還是很糟糕,她的媽媽去世了,所有人都歧視她,她其實很有才華,可因為案底,她連一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沐沐的茶喝完了,陳醫生又為她續上了一杯。「其實,我很欣賞她……一個小女孩,敢於承擔這麼大的罪,不管她做得對或錯,我都想對她說一句話:好好活下去,為了那些愛她人——不論那些人在哪!」

沐沐抬起臉,直直看著陳醫生真誠的眼睛,她真的在她眼裡看到了欣賞,看到了尊重。

她拿起桌上的筆,顫抖著寫字:【她後悔了嗎?】

陳醫生握住她寫字的手,「為什麼要後悔?因為她的媽媽去世了?她們沒有機會團聚?我認為,她的媽媽至少多活了一段時間,她至少走的很體面……」

沐沐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她也不後悔,她的確對不起爸爸,可她救了媽媽的命,雖然媽媽只活了一年,她至少多活了一年,她知道了很多她想知道的事,在她最後一封遺書裡,沐沐看到了她的懺悔,她的感激,她的大徹大悟……

一週時間很快過去了,沐沐除了要在醫院照顧卓超然,還要去做心理治療,有時晚上還要去樂隊工作,忙得團團轉。

卓超然勸過她很多次,讓她好好休息,可她喜歡這種充實的感覺。有人需要她照顧,有人照顧她,還有一位讓她感受到被尊重,被理解的陳醫生。沒遇到她之前,沐沐從來不知道,自己如此渴望別人的尊重和理解。

一個午後,卓超越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沐沐和卓超然聊天,他們的聊天方式只有一個,那就是在他手心裡寫字。

他問她心理醫生看得怎麼樣,她說很好,陳醫生說她很快就能開口講話了。

「是嗎?」他驚喜地抓著她的手:「我真想聽到你說話的聲音。」

卓超越用力抖了抖報紙,翻過一頁,繼續看!

報紙的嘩啦聲終於引起了某失明患者的注意,卓超然側了側臉,問:「超越,聽說陳醫生不錯,你最近和她走的很近。」

「誰說的?」卓超越看了一眼沐沐,略有所悟。「嗯,還行吧。」

「其實,你也該踏踏實實交個女朋友了,」卓超然似乎為了讓自己的弟弟感受到愛情的甜蜜,特別摟了摟沐沐的肩膀,滿臉都是幸福的甜蜜。「說不定等你有了女朋友,有些事就能放下了。」

卓超越手中的報紙皺在了一起。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太他媽可笑了,他的哥哥摟著他喜歡的女人,一臉幸福的表情告訴他:踏踏實實交個女朋友。

他很想說:「我只想要你懷裡的女人。」

可他看看卓超然纏著厚厚一層繃帶的臉,牽出一抹無人讀懂的苦笑,「成,我明天就給你帶回來一個。」

又到了心理治療的時間,沐沐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卓超越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剛好去辦點事,我送你去。」

在街口等紅燈的時候,卓超越淡淡地開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大哥,我和陳醫生走得很近?」

沐沐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沒有刻意去說,是他經常在醫院裡給陳醫生打電話,一聊就是很久。

卓超然問她是誰,她隨口告訴他:【是陳醫生。】

他又問她:「陳醫生漂亮嗎?」

【漂亮,而且很有氣質。】

卓超越見她不說話,沒再說什麼,也沒有向她解釋:他和陳醫生最近的溝通,都是為了給她制定一個更加合理有效的治療方案。

車子穿過市區,等沐沐發現方向不對,他的車已經穿過郊區,駛進偏遠的山林。

山野叢林中,一塊塊被塵封的墓碑,一簇簇無人打理的荒草,唯獨一塊乾乾淨淨的白玉石碑,在一片淨土上安然獨立,上面刻著:蘇明磊之墓。

一看見這三個字,沐沐不斷地退後。她出獄半年多,從來不敢到他的墓碑前來。

「去吧,去跟他說幾句話。」身後忽然有一雙手扶住她的腰,她回頭,看見卓超越彎起的嘴角,「求他原諒你。」

他不會原諒她,不會!

十七年的悉心呵護,十七年的父女之情,她在法庭上,當著他的親人,他的朋友,他的學生,用那麼不堪的罪名玷汙他一生的清譽,抹殺了他的一片心。

他若是泉下有知,一定死不瞑目,一定不想再看見她……

卓超越好像讀透了她的心思,「不是他不肯原諒你,是你自己不肯原諒自己!」

「你過來!」他拖著她走到墓碑前,「你看看他的臉,你看看他在責怪你嗎?」

墓碑石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還是那慈愛的笑容,從未改變。

風吹動樹葉,沙沙地響,好像是有人在輕嘆。她哭著跪在地上,抱著墓碑,好像抱著爸爸冰冷的屍體。

「爸爸,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對不起,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她哭泣,哽咽的喉嚨依然發不出聲音。

一個人,當你肯開口承認自己錯了,乞求別人原諒,那是對自己的一種寬恕。

卓超越在她身邊蹲下來,雙手環著她的肩,「你沒錯,你想替你養母頂罪,必須證明你有足夠的殺人動機,不然警察怎麼會信,法官怎麼會信?用他的名聲能換你養母一條人命,值得。」

她跪坐在地上,哭著搖頭:「我沒想過誣陷他,當時很多人都說他因為得不到我親生媽媽,心理變態,對我有一種畸形的愛。我也信以為真,我以為要不是我養母及時衝進來,他已經把我……後來我才知道,他當時是看我衣服溼了,怕我著涼,想幫我換下來。」

「唉,作為一個養父,他這麼做確實欠考慮。」

「不是……他一直把我當成,親生女兒!」

沐沐靜靜望著墓碑上的照片,他的笑容讓她想起從前,他每天晚上起夜,都要來為她蓋上被子,對著她笑,那是一個父親對女兒最無私的寵溺和疼愛。每個人都曲解了他的人格,包括他的妻子,他的女兒。

「既然他把你當成親生女兒,他更不會怪你。有哪個爸爸會恨自己的女兒?」卓超越抓著她的手放在墓碑上,鼓勵地看著她,「試一試,試著喊他一聲‘爸爸’。我相信,他在天有靈,一定很想聽你喊一聲‘爸爸’。」

墓碑是冰冷的,可她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好像從未離開,一直在某一個角落靜靜看著她。

她用力吸氣,用力叫著:爸爸。周圍還是隻有風吹落葉的聲音。

「再試試,你可以的,你要相信自己,你的嗓子是完好的,你能開口講話。」

沐沐試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只要她能克服最後的障礙,她就可以說話,然而,她的喉嚨都喊得乾裂了,還是沒有發出聲音。只差一點點,差那麼一點點!

西方的太陽,漸漸沉沒到地平線以下,卓超越輕輕扶起她,「算了,別再勉強了,我們回去吧。」

她擦乾眼淚,最後對著墓碑燦爛地一笑。爸爸,你放心,不論發生什麼,我都會開開心心活著!就算不能說話,也沒有關係。

他們走到山腳下時,天已經黑了,樹影像一隻只孤魂遊鬼,在疾風裡撲來撲去,伴隨著怪異的簌簌聲。

草叢呼呼啦啦動了動,沐沐受驚地站住,只見樹叢裡隱約有黑影在晃動,她使勁兒扯了扯卓超越,手指向草叢。

「什麼事?」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突然間,四個黑影從樹叢裡竄了出來,黑暗中看不清他們的臉,只能看見他們的身形都很高大,健碩,還有,他們手裡還拿著明晃晃的刀。

「把錢拿出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陰森森開口:「那輛車是不是你的?把鑰匙拿出來。」

卓超越伸手摟住沐沐,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車,又冷眼打量幾個人的身高和體型,忍了忍。從懷中拿出錢包和車鑰匙,丟到他們面前。

「手機也拿出來。」劫匪還不滿足,指了指沐沐:「還有你的。」

沐沐見卓超越都不敢輕舉妄動,也忍了,把口袋裡的東西全都拿出來,丟在地上。

有兩個劫匪拿著刀試探著走近,快速拾了起來,塞進衣服的口袋裡。

「大哥,這個小妹妹不錯。」其中一個身形偏瘦的一個男人說。

卓超越捏了捏手指,骨節格格響。

瘦男人恍若未覺,拿著刀走近點,笑著對沐沐說:「小妹妹,這荒山野嶺挺危險的,要不跟哥哥走吧,哥哥送你回家。」

靠得近了,沐沐看清了男人的臉,他的臉塗了黑色的泥,在月光下看上去猙獰恐怖。男人伸手,好像要抓沐沐的手,她快速縮手。

這時候,卓超越突然出手,左手扣住男人拿刀的手臂,右手來了一個漂亮的左勾拳,一拳將男人打到在地。幾乎在同一秒鐘,他抬腿,橫掃,一腳將身側的男人踢倒,男人慘叫一聲,捂著脖子在草叢裡連滾帶爬。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另外兩個男人一驚,隨即拿著刀衝了上來。卓超然雖在軍醫大學受過些訓練,身手不凡,可這兩個男人的身手竟也不弱,攻擊閃避都很敏捷,刀鋒好幾次貼著卓超越的衣服劃過。

沐沐正不知如何幫忙,發現被打倒的瘦男人爬了起來,拿著刀刺向卓超越的後心。

怎麼說她也經歷過監獄的洗禮,打架的水平雖然不高,但是勇氣還是有的。沐沐毫不猶豫撲過去,雙手死死抱住他,連踢帶咬,根本不理會他手裡有刀。卓超越被她野獸般的狂野嚇到了,一時間不知道該顧她,還是顧自己。就在猶豫的幾秒鐘,一個劫匪出其不意地揮刀。

寒冷的刀光劃過眼前……

他倒下了。刀鋒完全沒入了他的胸口,只有刀柄留在外面,就像四年前,插在她爸爸胸口的那把刀……

她懵了,有種置身夢境的不真實感。

劫匪一窩蜂跑向汽車,開著車逃跑了。她才恍然回神,衝過去緊緊抱住他,粘稠的液體流滿她的手。

黑夜,荒山,秋風,孤墳……

沒有人,也沒有電話求救,只有死亡越來越近。卓超越拉住她的手,雙唇開閤中,鮮血從口中湧出。

這是她悲慘的一生中,經歷過最痛的滋味。眼睜睜看著她最愛的男人,眼睛,一點點閉上,握著她的手漸漸失去了力氣,因疼痛皺緊的眉漸漸鬆開。

「不!」她嘶啞地呼喊著,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誰也不能讓他死,他必須活著,好好活著。「卓超越……」

絕望的呼喚,響徹暗夜的長空,婉轉而悲涼!

她拼命搖著他,聲音有些斷斷續續卻清晰:「你,睜開,眼睛,你不能,死,我求你,你睜開眼睛!」

他睜開了眼睛,沾著血的手指拭去她臉上的淚水。

「你再堅持一下,等著我,我去找人救你……我很快回來!」她鬆開他,正準備下山找人,卓超越忽然笑了,握緊她的手。

「你的聲音,比我想象的更好聽。」

「你!你?」

沐沐有些不敢相信地捂住嘴,這聲音,是她的嗎?她可以發出聲音了,她可以開口講話了!

驀然間,她什麼都懂了,這是他設計的局!

卓超越坐了起來,笑著蹭了蹭唇邊的血,拔下胸口的刀,那刀根本沒有刀鋒。

「來,再喊一聲……」他輕佻地挑起她的下顎,「叫我,超越……」

大悲和大喜來得太突然,她怔了接近半分鐘,大聲喊:「卓超越,你卑鄙……你,你無恥,下流!」

她一邊罵,一邊揮起拳在卓超越身上一頓亂打亂砸,眼淚還不停往下掉,分不清是傷心,還是喜悅。

「你說我卑鄙,我勉強接受,我什麼時候無恥,下流過?!」某人對她的措辭十分不滿。

「什麼時候?你自己心裡清楚!」

「……」某人回憶一下自己做過的事,大徹大悟,不再辯解。

遠處的車燈亮了,越來越近,直到停在他們面前。車門開啟,剛剛的幾個劫匪跳下來,其中一個說:「二少,沒想到你這招真管用啊!哥們兒這一拳沒白挨,值!」

那個扮演流氓的瘦男人裝模作樣攏了攏頭髮,「哥剛才的演技怎麼樣?能不能提名金像獎?」

有人從他背後推了一下他的頭,「滾吧,你那叫也叫調戲?‘哥哥送你回家!’你那叫調情!」

「你懂什麼,現在流氓都有文化了,調戲也要有格調的!」

卓超越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一臉鄙視地看看幾個非主流「劫匪」,「行啦,我讓你們來扮演劫匪,你們一個個跑來給我演特種兵!你們見過劫匪有這麼敏捷的身手?!」

有人反駁:「我們演的是悍匪!」

「靠,悍匪都去搶銀行!你見過悍匪跑荒山野嶺搶錢包和車?!」

「我們扮演的悍匪,是打算搶完了車之後,再去劫銀行。」

沐沐再也憋不住,笑了出來。輕靈的笑聲,柔柔的,似輕紗拂過人的耳畔。

卓超越揉揉耳朵,癢,再揉揉,更癢,忍不住低聲冷哼了句:「你笑起來,怎麼這麼難聽!」

「難聽嗎?」她湊到他耳邊,大聲地笑,使勁兒地笑。

卓超越也笑了,「來,再叫我一聲,我聽聽。」

「謝謝你!」她的唇貼在他耳邊,「超越,謝謝你!」

「我求你了,以後你千萬別再叫我名字了。」

「超越,超越,超越……」

他的名字,發音真好聽!

回程的路上,卓超越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給我大哥打個電話吧,他知道你能說話,一定很高興。」

她撥通電話,沒多久,卓超然清淡的聲音響起:「超越……」

她努力了三次,才開口。「是我。」

「你?」卓超然顯然沒有反應過來。「你是?」

她笑著說:「你猜?」

「對不起!」他禮貌而疏離地回答:「我實在記不起來。」

「才這麼一會兒沒見,你就記不住我了?」

「沐沐?」他的聲音溢滿驚喜,「是你嗎?」

「嗯,是我。」

「你可以開口講話?是陳醫生幫你的?」

她偷偷看了一眼卓超越,假如她說是因為卓超越遇到危險,她的痛苦到了極限,衝破心理障礙,他會怎麼想。

「嗯,是陳醫生和超越幫我的。」

大概從未和沐沐如此暢所欲言,卓超然心情很好,和她聊了很久,臨結束通話前,他像有什麼話想說,想了想,說是等她回醫院再說。

結束通話電話,沐沐又拿卓超越的電話,撥通喬宜傑的手機號碼。儘管她總是無情地拒絕他,在她的心裡,喬宜傑佔有著至關重要的位置:「嗨,是我!」

「請問你是……」

「我是蘇沐沐。」

「……」對方沒有了聲音。

「喬大律師,我可以開口講話了。」

「沐沐……」喬宜傑的聲音在輕顫,「好,真好!」

這是一種喜極而無言的感覺,比卓超然的驚喜多了份沉甸甸的真心。

「喬律師,你不是說,等我有天能說話了,要陪你聊上一天一夜嗎?我隨時願意為您效勞。」

「有沒有人說過,你的聲音很好聽。」

沐沐看向卓超越,他是第一個:「有。」

「是你的男朋友嗎?」

「……」她沒想到喬宜傑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不知如何回答。

「沐沐,恭喜你!」

這一句沉沉的恭喜,浸透著一種了斷,那是喬宜傑對自己感情的了斷。

沐沐久久難言。

結束了和喬宜傑的通話,沐沐又撥通了白露的電話,用愉悅的聲音告訴白露她能說話的訊息,和她暢所欲言的聊天。

卓超越含笑地聽著她說,分明很長的路,很快就走到了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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