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雷池難越

「你記得,是不是?」

他不再看她,低頭將桌上的殘粥清理乾淨,又為她盛了一碗溫熱的粥:「你先把粥喝了,喝完我告訴你。」

她急切地接過粥,一口氣喝了進去,熱粥入腹,冰涼的胃裡不再陣陣抽痛,頭腦也似乎不再那麼昏沉。

「你現在可以說了嗎?」

她等了很久,才等到他開口:「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

「如果,我告訴你我借過,那個女孩為了感激我,陪了我整整一個晚上。不論我讓她做什麼,她都不拒絕,所以,我們試過……很多有意思的方式……」他頓了頓,看著她慘白的臉問她,「我這麼回答,你心裡是不是好受點呢?」

是他,真的是他!

雖然早已答案,親耳聽見卓超越印證了答案,她卻不願意相信。

「不會的。」她拼命搖頭,希望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就在昨天,她還以為自己重新找回了錯失的愛情,又可以跟深愛的人一起相愛相守。一夕之間,一切都變了,她最愛的人站在她面前,卻與她隔著不可逾越的雷池。他的笑容,他的沉默,已經清楚地告訴她:就算她想不顧一切地跨越過去,他也絕對不可能接受她的感情了。

「我也希望這不是真的。」卓超越冷冷地說著,轉身站到她面前,雙手搭在她身邊的桌子上,將她整個人囚禁在雙臂和桌子中間,「可惜,發生的事情誰也改變不了。」

他在笑,笑意中盡是恨意和怨責:「大嫂,你放心。我不會告訴我大哥,他的女朋友曾跟我上過床……因為,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再要你。一夜夫妻百夜恩,我不會對你那麼殘忍。」

殘忍兩個字從他的雙齒間逼出,充斥著恨意。她受驚地後退,卻忘了身後是桌子,腰狠狠撞在尖銳的桌角,實木的桌子在撞擊中搖晃,碗滾到地上,摔成了碎片,就像她一樣……美夢被他的笑剎那間撕成兩半,一個是溫潤如玉的卓超然,一個是陰冷可怕的卓超越。到底哪一個是她的美夢,哪一個是她的噩夢,她已經分不清了。

見她臉色蒼白,他笑得愈加陰寒,「怎麼?怕了?」

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沐沐,終於爆發了,她扶著桌子站穩,抬頭,直直地看著卓超越:「你可以再殘忍一點……當著你大哥的面說出這些話。這樣,我就可以告訴他,我認錯了人,我以為他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他盯著她的唇,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她繼續說:「自從我出獄之後,每一個男人從我眼前經過,我都要仔細看看他的樣子。我以為他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可你們為什麼不告訴我,這個世界上有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卓超越收起了所有的嘲笑和戲謔,落在她唇上的眼神越來越深沉,沉得像無底的深淵,將她吞沒。

無聲的風吹起淡青色的窗簾,吹落了幾片白玫瑰的花瓣。她在他的眼中看到逐漸燃起的火熱,越燃越熾,就像那個雨夜,他吻她時的眼神。她以為他的唇會隨時落下來,吻上她……

他並沒有,他後退一步,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你認為我們像嗎?」

她點頭:「你們長得一模一樣。」

「你認為他那樣的正人君子,會去‘落日’那種地方買醉?」

他牽動嘴角,似有若無的笑意再次出現在他臉上:「我跟他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難道你跟他在一起從來沒有感覺到我們的不同?」

「我真的沒想到這世界上有長得這麼像的人……」

「不是你沒想到,」他打斷她蒼白無力的解釋,「是你不瞭解我,或者,你希望他才是你要找的人。」

這才是一針見血的答案。

她確實對卓超越一見鍾情,愛得瘋狂,也愛的決絕,但這種愛絢爛如煙花,美好卻註定短暫。

這些年來,與其說她愛他,不如說她愛的是一個夢中情人,她把一件件夢幻的外衣給他穿上,就那麼守著幻想中的他,期待著。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何談了解他的個性,人品,生活。卓超越究竟是個怎麼樣的男人,她一無所知。

假如,他們真正相愛過,相處過,她又怎麼會認錯?

「是的,都是我的錯。」她無可否認,當她遇見卓超然,那麼溫柔優雅,偉岸挺拔,有責任感,又對她一往情深的男人,也正與她夢想中的他不謀而合,她如同得到了最想要的東西,幸福得什麼都不管不顧,所以才會犯下這樣低階的錯誤,將卓超然牽扯到這份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糾葛中。

他冰冷地牽動嘴角,表情生硬而陰沉:「事情都過去了,追究誰對誰錯也沒什麼意思,反正你已經跟我大哥在一起了,不如將錯就錯吧。」

「可是,我和你……」

「我們?」卓超越側過臉,看向窗外繁花似錦的城市。「如果不是昨天看見你躺在……沙發上,我已經忘記了……多年前的某個晚上,我做過一件荒唐的事。」

荒唐?這個詞用得真好,她心目中最美妙,最激情,最痴纏的夜晚,於他而言,是一夜的荒唐。

她用力點頭。

世界好像一下子進入了隆冬,空氣裡都是刺骨的冰冷,連掉下來的眼淚都是冷的。

再堅強的男人,再堅定的信念,終難在女人的眼淚中堅守。卓超越長長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以指尖托起她的臉頰,拭去她眼角的淚,語氣也柔軟了很多:「過去的事,都忘了吧,現在不是很好嗎?我大哥比我更適合你……你能遇到他,是你的幸運。」

幸運?或許吧,卓超然這樣的男子對她傾心,這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幸運。假如她能放下過去,忘記卓超越,把一顆完完整整的心交給卓超然,重新開始一段真正的愛情,這真的是最好的結局。卓超然不會知道他懷中的女人曾經和他的弟弟發生過一夜情,不會傷心失望,她也可以繼續享受她渴望已久的溫暖和呵護,不用再一個人面對風雨。然而,卓超然真能永遠不知道她認錯了人嗎?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她又真的放得下四年的期盼嗎?那個「落日」酒吧裡落寞的男人,那個願意給她五萬塊錢,那個想讓她把名字寫在他手心裡的男人,那個疾風驟雨裡吻她,把她弄得痛不欲生又欲罷不能的男人,早已在她心底根深蒂固,不論這個男人是誰,不論他有多陰暗,她都無法再忘記。

沐沐側過臉,避開他溫柔的指尖。

她做不到,她沒有辦法欺騙卓超然,毫無愧疚地享受著他的悉心呵護,她更無法面對卓超越,毫無情愫地把他當做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

既然錯了,與其用謊言和欺騙去掩飾錯誤,不如及早糾正錯誤。

擦乾眼淚,沐沐深一腳淺一腳走向門口,經過衣架時,她看見上面掛著那件淡紫色的羊絨衫,再冷她也不想穿,因為這件衣服太漂亮,太溫暖,像她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穿。

這件衣服,應該送給一個真正懂得欣賞的女人。

卓超越忽然追了過來,攔住她的去路:「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他,我有話要對他說。」

「他在部隊,不方便見你。」

她低頭找手機,發現沒有在口袋裡,她正想去找,卓超越從茶几上拿起她的手機,問她:「你想跟他說什麼?」

「我……」是啊,她要怎麼說?告訴他,她從沒愛過他,她認錯了人?

那麼,他一定會問她:你愛的人是誰?

她要怎麼回答?如果讓他知道她和卓超越的關係,卓超越將如何自處?卓超然又該作何感想?

他們兄弟之間的感情那麼好,她不能成為他們之間抹不去的隔閡。

「我會告訴他,我們不合適,我配不上他。」

「你以為這樣的敷衍的理由,他能接受嗎?」

她一時語塞。她差點忘了,她昨天才說過不在乎結果,只想跟他在一起,現在說因為配不上他而放棄,卓超然自然不會相信。

「那我該怎麼做?」

卓超越搖搖頭,說:「都這麼多年了,你就當做了一場夢,現在夢醒了……過去的事情就忘了吧,什麼都別說了。像我大哥這樣的男人,你錯過了,不可能再遇到。」

她當然知道,他對她很好,細心呵護,體貼入微,正是因為他對她太好,她才不能欺騙他的感情。

「我不可能忘記。」她仰頭望著他,他活生生站在她眼前,讓她怎麼相信那是場夢,「不管過去多少年,我都不可能忘記你。」

「……」

「所以,我唯一的選擇就是——不再見你。」

沐沐拿過他手中的手機,開啟門,走出去。

「等等!」卓超越從衣架上拿了那件她不想再穿的外衣,追了出來,「我送你。」

沐沐搖頭,走出門,走向電梯間,可他還是追了過來。「你想去哪?我送你。」

「我去黃泉路,你也送嗎?」

「送。」他的聲音無比堅定:「十八層地獄,我都送。」

電梯到了,卓超越不由分說直接把手中的外衣罩在沐沐發抖的肩膀上,又把她推進電梯。

一路半推半就,半拉半扯,沐沐被拖進停車場,塞進一輛白色的越野車裡,還是四年前的車型,還是白色,只不過換了最新款。

「我先送你回家,告訴我你家在哪裡?」見她不說話,他直接把車門落了鎖,「你不說,我們就坐在車裡等著。」

原來,他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強勢。實在拗不過他,她只好把家裡的住址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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