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算她說了又怎麼樣?他幫不了她。
卓深深吸氣,呼吸,眉宇因無奈而扭曲,還有他放在她背上的手緩緩收緊,握成了拳。她不曾想到,她的顫抖,她的驚慌,還有她的有苦難言,讓向來不可一世的男人深深地體會到無能為力的滋味。
手機在吧檯上不斷震顫,發出沉沉的低鳴,卓的眼神落在手機上,摟著她的手一動未動。
電話連著響了三遍,直到沐沐鬆了手,他才接了電話,聲音乾澀沙啞:「你在門口等我,我出去找你。」
然後,他拍拍她,「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來。」
她點頭,一直盯著卓的背影在人流中穿梭,最後消失在門口,再也看不見。她拿回酒杯,繼續喝。
在一邊旁觀很久的調酒師終於看不下去,開口勸她:「唉,別喝了,你喝醉了……」
她搖頭,固執地用食指扣著吧檯,讓他拿酒。
「不行,你真的不能再喝了,當心男人佔你便宜。」
她笑著在紙上寫著:【我喜歡他,我願意!】
「你喜歡他,他未必真心對你。男人哪……玩過之後,他可能連你的名字都不記得。」
她笑著點頭,一臉的堅定,她本來也不想告訴他名字。
一個紙袋放在桌上,裡面裝的東西看上去方方正正,不用看也能猜到是她要的五萬塊現金。她怯怯地看他一眼,又偷看一下週圍的人,心中暗暗求神拜佛希望他千萬別說讓她當眾脫衣服的事情。他的確沒說,只是朝著人民幣的方向揚揚下顎,對她微笑,意圖不言而喻。
她厚著臉皮裝傻,衝他無辜地笑笑:【謝謝,等我有錢一定還你。】
他也笑了,張開口正欲說話,她趕緊又寫:【我有點餓了,我還沒吃飯。】
為了增加說服力,她故意捂著胃,用可憐兮兮的眼神望著他。
「沒吃晚飯還喝這麼多烈酒,你的胃還要不要了?」
她剛要拿筆解釋,他卻搶走她手中的筆和紙,拉起她的手結賬離開。
卓的掌心很大,很有力,也很溫暖,將她柔軟的小手完完全全包裹在其中。
第一次被男人牽手,沐沐多少有點羞怯和欣喜,偷偷看看他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自然,好像牽著多年的戀人一樣。
晚上十點多,因為天空中陰雲集會,風雨欲來,街上的人均是腳步匆匆。
「想吃什麼?」卓看看周圍燈火輝煌的幾家餐廳,考慮到她不會說話,直接指著每家店門面問她,「這家,這家,還是那家?」
沐沐看了一圈,閃爍的燈火若即若離。這種情況下,電視劇裡的女主角好像都該表現得清心寡慾一點,帶著男主角去找個小麵館或者路邊攤,以博得男主角的好感。
可眼前這家意式餐館的摩根烤肉比薩,真的千里飄香,她每天晚上經過,都會忍不住咽口水,很想嚐嚐是什麼味道。如果今天不嚐嚐,恐怕她以後沒機會吃到了。
她正在內心裡糾結,身邊的人已從她渴望的眼神中看出端倪,拖著她的手走進環境優雅的餐館。
坐在環境優雅的義大利餐廳,聽著讓人心情舒緩的薩克斯,身心淡淡暖光籠罩下,會變得柔和溫暖。
摩根比薩端上來,香氣誘惑得她胃腸翻滾,沐沐立刻把形象的問題拋到九霄雲外,拿起一塊就開始吃。一塊比薩瞬間被風捲殘雲之後,沐沐才發現對面的卓什麼都沒吃,手指託著紅酒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柔和的燈光下,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樣子,帥氣、俊美,好像都無法形容他那張臉。淺麥色的肌膚彰顯著男人的味道,冷俊的面部輪廓,剛毅又不失柔和,而他的眼睛,一點陰鬱,一點不羈,還有一點點讓人心神恍惚的情意……她最喜歡他的唇,淺淺一勾,精緻的弧線噙著一絲壞壞的笑。
「你能不能別用看比薩的眼神,看我?」
比薩可沒有他好看,沐沐在心底說。
為了緩和尷尬氣氛,她指了指比薩,示意他吃點。
「我不餓。」他拿了張紙巾,伸手過來幫她擦了擦嘴角,又給她倒了一杯檸檬茶,放到她面前:「你確定你只是沒吃晚飯?」
她悶頭喝了一口,她當然不會告訴他,她一天都沒吃飯,因為今天一整天都在忐忑不安,在「找他」和「不找他」之間猶豫不決。
其實,她來這個酒吧彈琴,除了想賺點錢養活自己之外,還有另一個目的——找到她願意把自己給他,又願意借她五萬塊錢的男人。
從一個月前她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她找到了,可她卻猶豫了。她太喜歡他了,喜歡到不想欺騙他,招惹他,利用他。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她實在找不到更好的選擇,迫於無奈找上了他……
「對了,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字麼?」他問。
這一次,他沒有拿紙筆給她,而是把手心伸到她面前,讓她在他手心裡寫下她的名字。
沐沐有些茫然,這是否意味著他想真正認識她,瞭解她?
遲疑良久,她搖了搖頭。她不想告訴他名字,因為害怕有一天他會在報紙或者網路上看見她的名字,害怕他會以為她的可憐背後隱藏著不可饒恕的罪惡,害怕他會後悔認識了她。
卓收回僵直在半空的手,不再說話。
涉世未深的她根本不懂,拒絕告訴一個男人名字意味著——她只想做他生命中的過眼雲煙,他不需要知道她是誰,也不需要知道她從哪來,將要去哪。他們之間的一切不過是一場春夢罷了,夢醒後,她不希望再與他有任何交集。
這種拒絕,無疑是對男人尊嚴的無情踐踏。
「吃完飯想去哪?」他的聲音毫無溫度。
她看看窗外,外面高樓林立,不乏一間間快捷酒店,她指了指最近的一家酒店。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馬上收回視線,將旁邊的錢拿起來,放在她面前。「你今晚已經陪了很久,我也很開心,錢我給你了,你不用還。」
她訝然,隨即搖頭,非常堅定。她找他並不是為了錢,確切地說不只為了錢。
「快點吃,吃完我送你回家。」他的語氣很霸道,不容拒絕。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濛濛的小雨,雨絲很細,映著燈光,像千萬條絲線纏纏繞繞,為這初春又添幾分涼意。
沐沐抱著錢跟在他身後走出餐廳,雨滴落在她的身上,絲絲柔軟。
「你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他轉過臉,問她。
她依然搖頭,仍是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
「算了。」他實在拗不過她,放棄了,「我送你回酒吧。」
他一路送她到了酒吧門外,似堵著氣,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剛到酒吧門前,便頭也不回地離開。沐沐急急忙忙追上去,卓的步伐很快,她跑得快要斷氣了才追上,拉住他的手臂。
她想讓他別走,張口說了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她又慌慌張張找紙和筆,懷裡抱著的錢左顛右倒,弄得她狼狽不堪。
「別找了筆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他甩開她的手,冷冷丟下一句,「我對你沒興趣……」
他走了,腳步沒有絲毫的遲疑,也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真的對她不屑一顧。
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冷,沐沐站在風雨裡,長髮和薄薄的長裙很快被風雨打溼,豆大的水滴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流,摔碎在地面上。
風雨裡的人很少,偶有幾個撐著雨傘匆匆趕著回家的人經過,看見她的樣子不免同情,走過來問她要不要雨傘。
她搖頭,眼睛一直盯著他離開的方向。她知道她錯了,找錯了人,狂放不羈只是他的外表罷了,他有他的原則,有他的底線。一個為了錢出賣身體的女人,他根本看不起。
烏雲急湧,一道白光之後,驚雷轟轟隆隆。狂風捲著疾雨打在她身上,好似皮鞭一樣無情地抽在她身上,臉上。她還看著他離開的方向,不是奢望他能回來,只是不知道這樣的雨夜,她還能去哪?
一輛疾馳而過的墨綠色越野車駛過來,在她旁邊急剎車,雪上加霜的濺了她一身汙水。驟然的寒冷讓她不禁打了個寒戰,纖柔的身影在昏黃的路燈下顫抖。
車門開啟,一個男人下了車。雨幕裡的世界,如煙,如霧,燈火朦朧,唯有眼前挺拔的男人那麼清晰……
她愣愣地看著他,溼透的襯衫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身上剛毅的輪廓,她才發現他的身材這麼好。
雨滴從他的頭髮上落下,落在他緊蹙的眉宇間,原來他的眼神那麼深情。
她踉踉蹌蹌走到他身邊,太多的委屈說不出口,有太多乞求無法成言,明明可以忍住的眼淚,忽然絕了堤,滾燙的淚珠滑落臉頰。她抓著他的手臂拼命搖,她沒有時間了,能不能給她最後一夜的溫存,讓她在冰冷的牢獄裡可以慢慢回味。毫無預警,他伸手將她摟進溫暖的懷抱,吻上她冰冷的雙唇……
唇齒相觸的一剎那,狂風驟雨的世界就像塌了一樣,一片混沌。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沒有任何經驗的沐沐完全懵了,手裡的錢掉在了地上。
他這是……吻她?
那個她只要每天能偷偷看幾眼,就會激動得抱著被子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男人真的在吻她?這比夢境還要虛幻,可是,濃烈的男人氣息伴隨著狂野放肆的熱吻鋪天蓋地襲來,那麼真實。
唇與唇的輾轉吸吮,濃重紊亂的鼻息吹在她的臉頰上,淡淡的菸酒味道,她頓時陷入一種震撼的眩暈,之後思維一點一點變成了空白,至於他為什麼要吻她,她已無法思考……
雨更大了,落在地上,濺起白濛濛的水霧。
如火如荼的熱吻和緊得讓她無法呼吸的擁抱讓她微微痛楚,她痛苦地吸氣,血脈卻因這微痛逐漸火熱。
狂風呼嘯,暴雨磅礴,她的世界裡一片晴朗,沒有了鮮血,沒有了眼淚,只有他,那個能在風雨裡給她最溫暖懷抱的男人……
如果可以,她希望這個吻能到天明,他就這樣抱著她,不要鬆開,這樣的溫存已經足夠……
後來,他帶她去了一所高階溫泉會館,紫檀木的古典雅緻,雕樑畫棟,恰到好處的燙金點綴,奪目卻不誇張,別有一番韻味。
走進房間,他輕輕幫她脫下被水淋溼的外衣,聲音輕緩中略有些低啞:「你剛淋了雨,容易著涼。先洗洗澡,好好休息一下……」
她點點頭,走進浴室。溫泉水是碧綠色的,水溫微燙,她躺在水中,讓溫香的水舒緩每一根神經,浸透每一個毛孔。洗盡一身的疲憊和寒冷,沐沐披上浴袍走出浴室,客廳內華麗的水晶燈換成暖黃的暗光,光影籠罩在躺椅上雙目微合的男人身上,他也在另一間浴室洗了澡,全身上下只有一條白色的浴巾鬆鬆圍在腰間,淺麥色的肌膚在按摩膏的潤澤下,閃著瑩潤的光澤。
他將她拉到躺床邊,雙手攬住她的腰,嗅了嗅她髮絲的味道,「還冷嗎?舒服點了嗎?」
沐沐點頭,怯怯抬首,正好面對他低垂的臉。他們距離很近,近得四目相對,一直望進彼此的眼底,盡是無言的悸動。
他曾為她無法開口,他沒有機會聽得見她的聲音而感到遺憾。此時此刻,他反倒覺得言語是多餘的,有些話根本不需要表達。她凌亂的呼吸,合上的雙眸,還有她猶豫著想拉他腰上毛巾的手指,已經是最誠摯的邀請。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唇邊,緩緩地垂首,唇輕輕落在她的唇上……
外面的世界雷雨交加,天地一片昏暗,裡面卻是燈光旖旎,滿室的溫香。
看出她滿眼緊張,卓撫慰地笑了笑,伸手撫摸著她緊繃的背,並在她被咬出齒痕的唇上吻了一下。
「是第一次吧?」
她眨眨無辜的眼,不知該如何回答,怕他會因為擔心負責任而離開。
「別緊張,放鬆點。」卓耐心哄著她,憐惜的吻落在她額頭,臉頰,唇邊,帶著安撫的疼愛。「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他又一次把掌心送到她面前。猶豫片刻,她伸出指尖,觸控他的掌心。他的手型很美,手指細長,而掌心卻很粗糙,上面還有厚厚的繭,好像吃過很多苦,這與他一擲千金的感覺格格不入。
一筆一筆,寫下一個字——蘇。
「蘇?」他不解:「蘇是你的姓,還是名字?」
她笑著對他眨眼。
「蘇?蘇蘇……很好聽。」他輕吟的聲音充滿磁性,更好聽。
她正想問他的名字,他卻沒給她機會問。
水池裡,碧波盪漾,層層漣漪。
外面的雨不知何時,停了。
一切都結束了很久,兩副浸透汗水的身軀緊緊擁吻,難捨難分。她抓過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裡慢慢寫著三個字:【我愛你!】
他無言地看著掌心,許久。
漫漫長夜……
墨色的長髮,雪白的薄被,纏繞著顛顛倒倒的一雙人影,也牢牢纏住了兩個人的記憶。
晨曦初現,宛如玫瑰色的輕紗漫天飄散,籠罩了天地。一縷調皮的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溜進房間,爬到床上一雙相擁而眠的人影上,旖旎盡顯。
沐沐被晨光喚醒,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睛。她身邊的卓還在沉睡。
她靜靜看著他,猜想他應該是個很霸道的男人,即便睡覺,也是一種霸道的姿勢。強健有力的手臂將她抱個滿懷,線條修長的腿搭在她的腿上,讓她完全沉溺在他的氣息中,無法逃離。
不過,他的睡姿雖然不雅,睡容倒是特別迷人,她悄悄伸出手指,順著他挺直的鼻,斜飛的劍眉,還有薄唇絕美的線條,淺淺描繪,用心把他的樣子記在心裡。他似乎在做著什麼美夢,唇邊揚著性感的弧度,似笑非笑。她心底一軟,湊過去在他唇上淺淺一吻,他的唇柔軟溫潤……早已不是昨夜肆無忌憚狂野的唇舌。
雖然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可是,他卻是她第一個男人,她很滿足。
過了一會兒,玫瑰色的晨光變成了金色,天空變成澄澈的碧藍。
天到底亮了。
沐沐抬眼看看床邊櫃子上放著的厚厚的五捆人民幣,苦澀的微笑。
她知道她該走了,一切都結束了,就像灰姑娘到了十二點就要離開王子,否則華麗的衣服會變得破爛不堪,金光燦燦的馬車會變成大南瓜。
戀戀不捨退出卓溫暖的懷抱,移開他被她枕了一整晚的手臂,沐沐撐著痠痛的身體起身。
無聲地穿上衣服,將床頭放著的五疊的人民幣放進早已準備好的包裡。
五萬塊,一夜。
銀貨兩訖,很好,很好。
最後看一眼床上壁壘分明的身軀,以及那張俊美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臉孔,沐沐咬緊下唇,努力仰起頭,沒讓眼淚掉下來。
剛剛轉身,倏然,一隻強健的手臂快速伸出,捉住她纖弱的手腕。她一驚,垂臉,對上一雙猶如深潭的黑眸。
她的心亂作一團,用力抽手,卻沒有掙脫,她急了,拼命地用力,然而,她的手腕被牢牢禁錮在他的手心裡。
終於,他開了口,聲音慵懶而性感,「急什麼,再睡一會吧?」
她搖頭,繼續努力讓自己擺脫他的鉗制。
他被她的倔強逗笑了,眉峰一挑,不假思索的話脫口而出:「做我女朋友吧?」
沐沐傻了,愣愣看著眼前的男人。雖然她對他一無所知,可從他昨夜的言談舉止間,能感覺出他有極好的教養,必定出身不凡。
還有他手腕上刻著「cartier」的手錶,她聽說過這個牌子,很貴,比她最珍貴的鋼琴還貴。
他這樣的男人想要什麼女人沒有?為什麼要她做他女朋友?
該不是——他還沒睡醒?!
有可能,他昨晚折騰到很晚才睡。
沐沐笑了,比晨曦還要飄忽。
【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這句話她說了,用唇,而非用聲音。所以男人沒有聽見,迷茫地看著她。
她只好笑著搖搖頭。卓明白了她的拒絕,不再勉強,緩緩鬆開了手……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不捨,那般深沉。
沐沐安靜地開啟門,安靜地合上門。
門緊緊關閉的一刻,她抱緊懷中被金錢塞滿的包,身子靠著冰冷的牆壁滑下,蹲在地面上,用膝蓋抵住疼痛的胸口。
眼中的淚一串串落下,顆顆晶瑩,滴滴絕望。
五萬塊,一夜。銀貨兩訖。
她不該動了心,他更不該——動了情!
可既然她動了心,他也動了情,他們的故事就不該這樣結束。那麼,一切就等我們再見面的時候再繼續吧。
他們還會再見嗎?即使再見,他還會記得她嗎?
會的,她相信一定會,只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四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