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棉花糖熱巧

12月21號,何玥穿著黑色羽絨服回到家鄉,巷子口的風毫無阻隔地從前吹到後,頭髮打到臉上拂得視線不清。

即使是這樣,她也能分辨得出走向前幾步之後會有一個什麼形狀的石坑。十幾年過去,這裡從未改變。

推門進去還是那個熟悉的前庭小院,沿著牆根是一小畝蔫頭耷腦的菜畦。也許是今年冬天冷得太早,院子裡那棵枇杷樹還沒來得及開花,大片的葉子就掉了一地。

大概是人老了,連種菜也有心無力。

主屋的廳堂裡沒有開燈,只有冬天的亮光照進那麼一點來,電視上不知道在播哪個影視城裡拍出來的抗日神劇。

老太太就這麼坐在那個老舊的棗紅色沙發上,腳下踩著一爐木炭火,上面蓋了一個竹篾做的罩子,烘烤著南方冬天常年曬不幹的衣物,時不時地推一下鬆散的老花眼鏡腿,再把衣服翻個面。

「奶奶。」何玥出聲。

老人緩緩朝後看了一眼,驚喜地站起身來,準備接過何玥手裡的旅行包,說:「小玥,你怎麼回來了?」

奶奶又瘦了。

何玥一眼就看出來,奶奶的手枯槁如柴,皺紋下佈滿青筋,微微駝著背,即使穿著厚重的棉衣,整個人還是那麼消瘦——這是所有得肝癌的人的特徵。

何玥強忍住心中的酸楚笑了笑,裝作無事地把包一放,攬住老太太嬉皮笑臉地說:「這不是明天就冬至了嗎,我想你做的羊肉湯麵了呀!」

「好好好,明天早上我就去買羊肉,再給你包二斤餛飩。」老太太是真開心,拍著何玥的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何玥回來後老太太就開始忙前忙後,這屋裡總算有了點人氣,她本來也想多和何玥話話家常的,奈何人老了就是精神不濟,《新聞聯播》還沒看完就開始犯困了。

於是何玥還是把奶奶扶回房間休息,強行給她開了她一直捨不得開的空調,又從包裡把自己帶來的小加溼器擰開,放在房裡。

第二天早上五點老太太就起床了,其實她四點不到就已經睡不著,慢騰騰地坐起來把空調關掉。可又怕何玥擔心,硬生生地在床上躺了兩個小時。

捱到五點多,估摸著再過不久天也該亮了,才挎著她的小菜籃子上菜場去了。

回家後,老太太熟練地切羊肉用滷汁醃浸做澆頭,再煮上一碗陽春麵。本該開始切蔥花了,可那邊鍋裡燉著的白蘿蔔卻發出了尖銳的汽鳴聲,催促著人趕緊去關火。

老太太連忙轉身,可背上突然一疼,痛感閃電一般衝上頭頂,眼睛一黑,就地倒了下去。

鍋碗瓢盆丁零哐當地撒了一地。

「奶奶!」何玥聞聲飛奔而來。

老太太醒來的時候還躺在自己的床上,沒有醫院慘白的牆,令她鬆了一口氣。但自己的小孫女正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她又把那口氣提了回來。

祖孫倆對視無言,但都知道,有些話,是時候說開了。

「小玥啊,把東西還給醫院吧。」

老太太指的是這些被搬到家裡來的醫療用具,她知道孫女和縣醫院的院長有交情,但這麼做終究不合規矩。

「奶奶,我知道你是主動出院的。沒關係,不喜歡醫院的氣味咱們就在自己家治,一樣的,我來給你治。」

「可我不想治了。」老人躺在床上,聲音有些出不來,沙啞又緩慢,「我想你爺爺和你爸了。」

一滴眼淚從老人的眼角蜿蜒下來,被重重皺紋分隔開來,差點難以察覺。

但何玥還是察覺到了。

肝癌是胸外的重點,她學了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奶奶的確已經是強弩之末。而老太太的這句話,無疑是在何玥煎熬徘徊的心上重重地釘了下去。

讓她勸無可勸。

「我不想治了。」老太太又重複了一遍,她把頭轉過來看著何玥,「可我捨不得你。」

「那你就不要走啊。」何玥還是沒忍住,把頭埋進老太太的枕頭旁,顫抖著說出這句孩子氣的話。

「傻孩子,我遲早是要走的。你也應該去找一個可以陪伴你一輩子的人了。」

「真的有可以在一起一輩子的人嗎?」何玥是不相信的,她抬起頭來,「你和爺爺,我爸和我媽,我和你,都沒有一輩子啊。」

老太太摸索到她的手,緊緊地拽住,無奈地勸慰這個還沒活明白的小孫女:「心是可以在一起一輩子的。你是不是已經處物件了?」奶奶無比敏銳。

「你怎麼知道?」何玥驚得都忘了哭。

「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樣了。」老太太倒又些狡黠地笑了,「人老了眼睛看不清,耳朵也聽不清,但鼻子還是好用的。」

何玥瞠目結舌。

「你喜歡他嗎?」老太太問。

「喜歡……」突然和家裡長輩聊起這個,何玥有點不自然。

「那他對你好不好?」

「也挺好的。」

「那就夠了。」奶奶放心地笑了,「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何玥伸手扶了扶老太太的毛線帽,知道奶奶這麼說是因為她的時間不多了,可她還是舉棋不定:「不知道……我好像不太敢提結婚,他年齡比我還小,又是國外長大的,以後會不會留在s城也不知道。就算是他留下來了,我們兩個都在醫院,每天都這麼忙,誰來照顧家?奶奶,結婚沒有你們以前那麼簡單了。」

「又說傻話。」老太太捏著何玥的手苦口婆心,「只要有感情,結婚什麼時候都很簡單。當年奶奶家裡看不上你爺爺,不許我們在一起,但我也沒管他們,他們不喜歡你爺爺沒關係,我喜歡就可以了。你外祖父氣得八年沒理我,所以你說我和你爺爺結婚很簡單嗎?」

爺爺奶奶的光輝愛情,史何玥聽了不下百遍了。

當年奶奶家是富農,吃穿不愁,卻只有這一個獨生女兒。

而爺爺是個半道孤兒,外祖父把他領回家來當兒子養,給女兒撿個便宜哥哥,畢竟以前的社會,家裡沒個少壯男丁總是不行。

奶奶是個嬌氣鬼,不愛上學,晴天不去太曬了,雨天不去太溼了,颳風下雪就更不用說,只有陰天才勉為其難去學校坐一天。但家裡去學校的路上要過一條小河灘,只是水太淺以至於沒有人願意給架座橋或者放幾個石墩,大家都是挽起褲子蹚水過。

爺爺來了之後就開始像唐僧一樣唸叨奶奶去上學,每天揹著她過小河灘。

這麼一背就是九年。

後來爺爺考上師範大學,去了省城教書,而奶奶被家裡許了人家,但那時候她已經喜歡上爺爺了。於是她寫了封信問爺爺究竟喜不喜歡她,爺爺咬文嚼字地含蓄允諾。

拿到回信之後奶奶欣喜不已,不顧家裡反對收拾東西一個人坐車去了省城。

她一直以來都很驕傲地對何玥說:「他們不中意沒關係,我中意就好了。」

「所以你是讓我學你嘍?」何玥也調戲調戲老太太,問她是不是讓自己也有樣學樣地主動求婚。

奶奶擺擺手:「你要暗示他。」

「就你厲害。」何玥真是佩服死老太太了。

「出太陽了,我們出去走走吧。」老太太說。

南方的冬天是需要去外面曬太陽暖和暖和的,何玥看了眼窗外的冬日暖陽,金黃的光芒灑在眼皮上,燙燙的。

有那麼一兩秒她忘記了奶奶生病的事實。

接著她忽然就懂了,其實奶奶和她一樣,並不想時刻記得自己是個病人。

左右不過半年的生命了,為什麼不能過得快樂一點。

何玥舒展眉頭,將老太太從床上扶起來,嘆了口氣,說:「好。準備漂漂亮亮參加你孫女的婚禮吧!」

這一刻,何玥在心裡說:哪怕是假結婚也要逼得徐忘憂同意。

但她不懂,黏人精是什麼,黏人精需要逼嗎?

沒想到慢悠悠出門溜達了才一小時,何玥就見到了這個三天不見上房揭瓦的黏人精。

那時何玥正攙著老太太從南邊的菜園子回來,大老遠在巷子口就看到了人山人海的場面。四鄰八里的老頭老太太,上完學揹著書包剛回來的小學生,全都抻著脖子往裡瞧,擠得水洩不通。

這架勢,活像去年做皮革廠生意的汪家大孫子,開著勞斯萊斯帶模特小媳婦兒回鄉過年的即視感,一點沒有昨天何玥回家的蕭瑟和冷清。

何玥本也興致勃勃地想過去湊個熱鬧,但沒料到剛走到人群裡,他們就自動分成了兩道——不,不是自動。兩個戴著白手套穿著黑色制服的帥小哥將人群分開,露出人群后的那輛黑色加長林肯。

何玥有點蒙。

接著就有人畢恭畢敬地彎腰開啟林肯的車門,一隻穿著男士皮鞋的腳威風凜凜地踏了出來,皮鞋鞋面黑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很貴。

那人從車裡俯身出來站定,理理衣服,轉身朝何玥走去。

肩寬腿長,眉目濃郁,他突然衝何玥一笑,揚唇露出八顆潔白整齊的牙,利落又不羈。看得身後一眾群眾倒吸一口涼氣,還以為是什麼電視劇拍攝現場。

何玥沒來由地哆嗦了一下。

接著那人自然地從自己西裝的胸前口袋裡拿出一條疊得無比精緻的方巾,微微彎腰將方巾系在何玥空蕩蕩的脖子上,低聲道:「小心著涼。」

「嘶——」大家又是一口涼氣。

「徐忘憂你什麼情況?」何玥終於回過神來,拽著他的手腕壓低聲音吼了出來。

他倒是怡然自得,笑著答道:「我來看奶奶啊。」

老太太不愧是活了一輩子的人精,這時候的反應速度飛快,立即笑了,說:「哎呀,是我們小玥的好朋友吧,快進來坐。」

徐忘憂咧嘴一笑,毫不見外:「奶奶,是男朋友哦。」

奶奶笑得更開心了,直說:「那更好,那更好。」

三人說說笑笑推搡著進了門。

門剛一關上,徐忘憂立刻就了,舉起兩隻手撒嬌,並且還惡人先告狀:「別生氣啊師姐,我這不是太想你了嗎,誰讓你請假回家也不和我說一聲。」

「那你怎麼找到我的?」何玥不為所動,雙手環在胸前冷冷瞥了他一眼。

「賀輕昀。」徐忘憂毫不猶豫就出賣了隊友。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玥無言以對。

老太太倒是壓根不理會這些,只是笑眯眯地把徐忘憂迎進客廳,接著轉身去儲藏室裡拿點心去。

一踏進房子裡徐忘憂就聞到了那似有若無的藥水味,角落裡立著的點滴架,茶几上擺著的處方藥。好歹在醫學院待了這麼些年,常識還是知道的,再結合來之前打探到的訊息,徐忘憂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奶奶她……」徐忘憂不知該如何開口。

一提起老太太,何玥也沒心思再追究他今天這排場怎麼回事了,她的臉色黯淡下來,把徐忘憂拉到一邊,小聲說:「肝癌晚期。呃……」她忽然有些侷促,「我……有個忙想讓你幫我一下……」

她揪著自己的手指,看起來十分為難。

「就是吧,你知道,奶奶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不知道她還能撐多久,我能做的只有讓她走得安心一點,所以,你願不願意……」

「奶奶回來了。」徐忘憂突然打斷她,「有什麼話我們等下再說。」

只見老太太抱著一盒食盤顫顫巍巍走了過來,但何玥被堵了話,心裡五味雜陳,她沒來由地覺得徐忘憂其實知道她要說什麼,但他故意不讓她說完。

只是她再抬頭準備強顏歡笑面對奶奶的時候,無意間和徐忘憂的視線撞上了,只見他眼神戲謔,還特意朝何玥眨了幾下。

何玥心裡一緊,感覺有大事要發生。

「來來來,吃點凍米糖。」老太太殷勤地招呼徐忘憂,「小玥說你是外國長大的,那你肯定沒吃過這些,嚐嚐看。」

「謝謝奶奶。」徐忘憂挑了一塊白色的。

何玥其實也挺久沒吃過這個了,拿了片黑芝麻口味的嚼了起來,本來大家吃零嘴吃得好好的,徐忘憂又要開始作怪了。

他忽然湊近何玥,就著何玥的手咬了一口她吃了一半的黑芝麻糖片。

「你幹嗎!」何玥惱羞成怒,這還當著長輩面呢,能不能端莊一點!

「我就……嚐嚐味道啊。」徐忘憂萬分無辜,但又無比鎮定,好像料到了何玥這樣的反應。

「成何體統!」何玥痛心疾首,也不管徐忘憂是不是聽得懂。

但什麼都聽得懂的老太太笑了,笑得像朵向日葵。

「你是說我們不能在家人面前過分親密嗎?」徐忘憂表面乖巧,其實根本沒想讓何玥回答他。

「那如果我們換一種身份呢?」

他忽然將言行舉止變得矜貴起來了,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乾淨手指,站起身來。一瞬間,何玥竟然有種蓬蓽生輝的感覺。

但徐忘憂又好像並不在意周遭的環境,不管那些老舊暗沉的傢俱,不管水磨石地板上踩踏出的灰。

他對著何玥單膝跪下,鄭重地開啟紅色天鵝絨的戒指盒,盒子裡的鑽石甚至比不上他的眼睛那般熠熠生輝。

「何玥女士,你願意嫁給我嗎?」

老太太和何玥都愣住了。

並不是這個求婚宣言有多麼石破天驚,而是,勤儉樸素了一輩子的祖孫倆第一次看見了電視裡才看到過的鴿子蛋鑽戒。

沉默的時間太長,長到徐忘憂氣勢全無,他戰戰兢兢地發問:「玥玥?」

「願意願意願意!」何玥頭點得飛快,她覺得自己像在夢裡。

但沒等徐忘憂把戒指給她戴上,何玥自己就直接把它拿起來端詳了,在陽光的照耀下差點閃瞎她的眼。

何玥看著戒指喃喃道:「徐忘憂,你是不是去搶銀行了?」

「沒有啊。」徐忘憂無辜地眨眨眼。

「那你今天怎麼回事?這戒指,這車,哪兒來的?」

「戒指是我買的啊,車是租的,但如果你喜歡的話買下來也不是不行。」徐忘憂純真得像只小奶狗。

「我是說!你的錢哪兒來的?!」何玥要暴走了。

徐忘憂眨眨眼:「我爸給的。」

這話倒是不假,雖然徐忘憂高中起就不怎麼用家裡的錢了,但必要時候還是可以挪來撐撐場面的。

更何況聽說徐忘憂要和一箇中國女孩結婚,終於不再和洋妞瞎攪和的時候,他爺、他爸喜極而泣,接著又查了查何玥的履歷,更是滿意得不得了。

「你爸?」何玥皺著眉極力回想,「你不是說你家就只是在醫院混混而已嗎?連病都不會看的那種!你哪兒來的錢?」

徐忘憂無辜:「是啊,他們平時就開開股東會,弄弄辦公室的植物,確實不看病也不幹活啊……」

哦,所以我男朋友是那種在外面混不好就要回家繼承家產的富二代呢。

何玥面無表情,把戒指塞回盒子裡:「把戒指退了吧,換一個普通點的就好。」

徐忘憂熱淚盈眶:「我上輩子一定拯救了全宇宙吧才能找到這麼一個妙手仁心、閉月羞花、視富貴如浮雲的好老婆,嗚嗚嗚嗚嗚……」

「你想多了,誰不愛錢呢。」何玥捏捏他的臉,眯著眼說,「只不過鑽石太大我怎麼戴無菌手套怎麼做手術。」

「那你可以做手術的時候摘下來嘛。」徐忘憂可真是個實誠的小傻子啊。

何玥也是服了:「誰把結婚戒指整天摘來摘去的,不吉利!」

原來是捨不得摘嗎?徐忘憂「破涕為笑」,開心到抱著何玥不撒手,在她嘴上親了一下,說:「那咱不換了,我給你買一個嵌鑽的戒指,這個就給你拋著玩!」

「哎呀,是不是該吃晚飯了?」老太太探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終於說話了。

準小兩口這才想起邊上還一個老太太呢,立即心虛地撒手保持安全距離了。

「奶奶,你喜歡看西式婚禮還是中式婚禮呢?」徐忘憂化身乖寶寶,話癆不停,「要不咱們去海島度假吧?我家在瓊島上正好有個療養院……」

「都好都好都好。」老太太今天的幸福指數當真爆表了。

東家花開富貴可西家卻是一片蕭瑟,呂年年斷聯不小心把她爸媽的聯絡一併給斷了,一個多星期都找不著女兒的呂爸呂媽急得沒辦法,想起了和女兒多年閨密的何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