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日莫吉托

「跟我來。」賀輕昀放下水杯,帶她出了門。

晚上十點的醫院,人已經很少,賀輕昀帶著呂年年進了電梯,一直降到負一層。電梯門一開,一股腐爛又生冷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一點人聲都沒有。

呂年年嚥了咽口水,跟著賀輕昀走了出去。積了大量灰塵的白熾燈照得整條走廊陰森森的,暗處的廁所還時不時傳來滴滴答答的水聲。

終於,呂年年看到了走廊盡頭的房間,綠瑩瑩閃現著「停屍間」三個字。

她好像知道賀輕昀要帶她來這兒幹什麼了。

也許是因為裡面有很多冰櫃的緣故,在賀輕昀推開門的那一瞬間,一陣寒氣迎面撲來,呂年年生理性地打了個抖。

「是一位生前和我們簽署了協議的大體老師。」

由於保證遺體新鮮程度的時間有限,所以不得不連夜完成解剖操作。原本賀輕昀想給呂年年解釋一番,畢竟能夠在大晚上坦然面對這種場景的女生少之又少。

但當他轉過身的時候,卻發現呂年年正沉默地用紙巾將自己濃烈的口紅擦去,然後深深朝解剖床上蓋著白布的大體老師鞠了一躬。

賀輕昀愣了愣,從他學醫迄今為止已經十二年,這樣的女生真是第一次見到。不怕屍體的人很多,但在第一時間懂得尊重屍體的人卻少之又少。

突然,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又凌亂的跑步聲,呂年年和賀輕昀一起轉過身看去。

是兩個揹著書包氣喘吁吁的男生,其中一個扶著門框問:「賀老師,我們遲到了嗎?」

「進來吧。」賀輕昀淡淡點頭,「就你們兩個?」

「呃……」初出茅廬的年輕學生瞬間宕機。

還好另一個同學比較靠譜,推了推眼鏡解釋道:「李微臨時要開黨會,天辰食物中毒掛水去了。」

「哦,每人扣分二十,你們記一下吧。」賀輕昀也不氣,一句話就讓孩子們冷汗直流。

兩個男生趕緊把書包放好,換上手術服過去做準備工作。

「害怕嗎?」賀輕昀突然問道,聲音比說扣分時起碼柔和了一百八十度。

小男生立馬回答:「不害怕不害怕,瑞濟比咱們學院解剖樓好多了,燈可亮了!賀老師不如我們以後都來這邊上解剖課吧!」

賀輕昀輕飄飄地瞥了一眼這個憨直的孩子,眼神中嘆息了下。然後,他轉過頭將自己的白大褂脫下遞給呂年年:「害怕就穿上吧。」

呂年年的確從何玥那裡聽說過這樣的說法,在醫院白大褂就像是巫師的魔法袍,只要穿上它,就會變得無所畏懼。

但她還是有些拘謹,尤其是還當著人學生的面呢。呂年年微微擺了擺手說:「不用了吧……」

賀輕昀卻一揚手,直接給她披上了:「穿上,這裡溫度低。」

這一刻也許連賀輕昀自己也沒發現,呂年年在他心中不再只是一個合作完就不再有交集的萍水相逢的人了。

白大褂上還帶著主人身上的溫度,呂年年驟然由冷被暖籠罩,反而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

「賀老師今天撞邪了嗎……你什麼時候見過他這麼溫柔……」

「可能是女朋友吧。」

「但我聽瑞濟的師兄說她只是來合作的醫學插畫師啊。」

「……」

兩人窸窸窣窣地咬耳朵,自以為隱蔽得很,其實呂年年全都能聽到。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可能比剛進停屍間的時候還要僵硬。

賀輕昀轉頭往這邊看了看,然後把自己的手機放到一旁,在他穿上藍色解剖服的那刻,從手機裡傳來了古典鋼琴的樂聲——是巴赫的平均律,是這位「沒有感情的殺手」運用數學精密創作的巔峰之作。

穩定的旋律掩蓋了兩個男生的說話聲,也蓋住了呂年年如山谷迴音般的心跳聲。

呂年年感激地看了眼賀輕昀,扯了扯過長的白大褂袖子,身體陡然柔軟了下來。

兩小時下來,解剖課圓滿完成,呂年年的取材也圓滿完成。據說是因為這位大體老師的心臟長得太標誌了,簡直是完美教科書版本的器官。所以不出意外再過不久,這顆心臟就將以精細的插圖形式出現在賀輕昀副教授編寫的新版基礎教科書裡。

不過這還是呂年年頭一次在醫院待到晚上十二點,地鐵公交車都已經停運,那兩個學生能走路溜回宿舍,但她就只能接受賀輕昀開車送她回家的提議了。

一上車,呂年年就眼觀鼻、鼻觀心地乖乖坐好,並飛速給自己繫上了安全帶。

畢竟那種愣愣坐著,然後等駕駛座的男人突然向你靠近,再慢慢幫忙繫上安全帶的偶像劇操作,「老阿姨」的心臟真實受不了……

兩人今天都累著了,在車內一言不發。但這安靜並不讓人尷尬,反而讓人非常舒心,彷彿平均律的樂聲還在耳邊迴旋。

但此刻快累癱的呂年年顯然還沒有意識到,這種相處時也無須多言的靜謐感意味著什麼。

送別呂年年後,賀輕昀啟動車子返回自家。

進門後,掏出手機,他才看到呂年年發來的微信:【謝謝你今天送我回家啊,第一次有人把我送進家門才走的[捂臉]】

他坐在沙發上單手鬆了松領口,下意識地回覆:【大概因為我的工作緣故吧。】

呂年年:【?】

怎麼回了一句這麼沒頭沒腦的話,喝完水回過神來的賀輕昀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無奈地笑了笑,只能接著自己的話解釋:【在各種奇形怪狀的傷口後面,也有各種匪夷所思的傷人理由。】

想了想,賀輕昀敲著手指,又發了句:【晚安】。

呂年年收到回覆,「嗷」的一聲倒在床上:「天哪!太會說話了吧,人格魅力太強了!再這樣下去我都要淪陷了!」

被吵醒的旺仔傲嬌地抬了抬眼皮,邁著肥胖的貓步跳上了床,往呂年年臉上一屁股坐下去——斷了她的「彩虹屁」。

是啊,人應該現實點。臆想這種粉紅泡泡還不如想想「加餐飯社」什麼時候更新和直播……

而另一邊賀輕昀的手機裡卻熱鬧非凡,從昨天lily那句「‘院樹’有情況」開始,再加上今天茫然無知的呂年年打扮得如此招搖,院裡聚會專用的微信群訊息已整個炸開,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八卦。

【24小時oncall:我今晚去解剖室收尾的時候還看到那個女生是披著賀主任白大褂出來的[噓]】

【丘位元今天營業了嗎:啊啊啊啊啊,太不公平了吧!為什麼對我們就如此冷漠[流淚][流淚][流淚]】

【婦產科老王:#音樂分享《還不是因為你長得不好看》#】

【丘位元今天營業了嗎:我自閉了.jpg】

……

再往後大家都飄了,你一言我一語編得神乎其神,什麼「學生時代青澀的戀愛,多年後破鏡重圓」「領域王者相愛相殺,第一眼就開始的電光石火」「你對我這麼好,卻永遠只是把我當妹妹」……諸如此類的晚間八點檔經典劇情。

賀輕昀不禁輕笑出聲。

但意外的是,這樣被編排,他竟然沒有感覺不愉快。

就像意外回覆她的那些話一樣。

他甚至忽然有些想用這些話去逗逗她,不知道她是會故作冷靜還是紅著臉轉身逃跑。

待賀輕昀洗漱完畢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窗外開始下起了雨,夜雨打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聲響,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候更加讓人無法忽略。

賀輕昀走到窗前將窗戶推開一道縫,初春的雨裹著四月夜晚的冷風吹了進來,讓人通體冰涼。遠處橙黃的路燈在雨中顯得更加朦朧,偶爾可以看到有車子急速駛過。

他嘆了口氣,希望明天不會因為下雨路滑而接到大量的急診,就像幾年前的那個梅雨季一樣。

一想起這事,他又不免想起蔣女士在那次連環車禍中的陳年舊傷,於是給她發了條微信慰問:【媽,您要注意保暖。】

自從那年車禍之後,蔣女士就踏入了養生行列,天大地大身體最大。本來從小到大對賀輕昀持放養態度的她突然就開始對賀輕昀的胃病耳提面命起來。

年三十那天,蔣女士神色漠然地贈了他一個紅包。等賀輕昀掏出來一看,是張字條,寫的是《飲馬長城窟行》中那句「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充分顯示了蔣女士作為文學教授細膩婉轉的內心。

賀輕昀哭笑不得。

最後為了讓蔣女士放心,他無奈在網路開了一個賬號,專門用來記錄日常飲食。

賬號名也直接化了那句詩過來,取作「加餐飯社」。

後來,他漸漸習慣了這個賬號的存在,時不時地發點教程或者直播。儘管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既不露臉也沒說話,還是漲粉成了大v號……

再往前翻了翻聊天記錄,他才發現他的賬號已經很久沒有更新內容了,想想再沒動靜的話蔣女士怕又要急了。於是,賀輕昀捏捏眉心,發了一條微博出去。

資料顯示,由於氣質和生活習慣的不同,畫手都愛養貓,文手偏愛養狗。

但呂年年的旺仔就不一樣了,作為一隻橘貓,她從不陪鏟屎官熬夜。呂年年孤老地抱著睡著的旺仔感嘆:「早知道我還不如養條二哈呢,資料誤我啊!」

一旦開始重新工作,呂年年又不知不覺地進入了熬夜模式。半夜一點鐘,她平板上的微博小號發出了特別提醒的聲音。

【來自「加餐飯社」——明早八點直播三文魚雞蛋可麗餅。】

「嗷嗷嗷嗷!許願真的有用,男神終於迴歸了!旺仔仔快來陪姐姐睡覺,明天早起看直播啦!」

呂年年激動得一把抱住旺仔在空中轉圈圈。

「喵喵喵!」暴躁的旺仔,想打人。

第二天早上,呂年年睡眼惺忪地關掉鬧鐘,撐起眼皮開啟b站,男神果然如約而至。

呂年年在評論區友好打招呼「飯飯歐巴早上好啊」,夾雜在無數的「早上好」裡面。

呂年年目不轉睛地盯著男神單手打雞蛋。這是她的一個「酥點」,每次看他單手打雞蛋就會想起《哈爾的移動城堡裡》哈爾的單手打蛋,一模一樣的「酥」!

突然彈幕開始瘋狂刷「蔣老師好」「蔣老師早上好」「蔣老師又來監督啦」「飯飯今天也有好好吃早飯哦」……

如此大軍,呂年年當然淹沒在其中了。

進入直播間的蔣老師是「加餐飯社」的母上大人,為了監督千里之外的兒子好好吃飯,這個直播間才應運而生。

雖然他的直播從不和觀眾互動,只做飯,但還是累積了很多死忠粉。有的烹飪界大拿會去他微博留言討論,但是隻會吃的呂年年只敢用小號默默窺屏。

看完直播,呂年年覺得自己有點餓了,但又還想再睡個回籠覺。正糾結著,賀輕昀的微信發了過來:【醒了嗎?今天上午的時候麻煩帶電腦到醫院來,有一些資料要討論。】

凡是涉及甲方爸爸給飯吃的問題呂年年都很鄭重,她立即答應並且起身準備出發。

只是她好像……又被「鴿」了……

好在她能夠理解醫生工作的特殊性質,也早就被何玥那丫頭「鴿」習慣了。於是呂年年很自然就接受了這個情況,心安理得地坐在賀輕昀辦公室上網。

【加餐飯社後廚一號:急急急!姐妹們有誰錄了飯飯今天的直播影片嗎?】

【膚若皮凍:沒有欸,今天不是一號你負責錄屏嗎……】

【加餐飯社後廚一號:是啊,但今天我家旁邊施工隊挖斷了網線我去……剛好錄到一半[大哭]】

【吃吃吃吃吃魚不:那個……舉個手,我有!】

【加餐飯社後廚一號:啊……吃魚你現在有空發我不,咱們家剪輯的檔期要靠搶的[捂臉]】

【吃吃吃吃吃魚不:ok!】

呂年年加入這個「加餐飯社後援qq群」很久了,但她基本不「打卡」,也不「產糧」。她的陣營也不在這兒,更多是在微博上每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地給「加餐飯社」吹「彩虹屁」。

完全自娛自樂的一個花痴小號,並且非常害怕影響自己的大號「年年有魚燉肉肉」。

但不知道是不是醫院的網速和她相剋,還是「吃吃吃吃吃魚不」這個賬號等級不夠,上傳速度很慢。

為了能快一點,呂年年停下了所有上網頁面,撐著下巴專心致志地等待上傳。一直等到眼皮打架,像重回了學生時代的政治課,腦袋一歪,沒忍住睡了過去。

賀輕昀沒想到自己又被手術絆住,因為怕呂年年久等,所以下了手術檯後便匆匆趕回辦公室,卻沒想到一推開門,就發現呂年年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輕聲走了過去,想起昨晚十二點多才讓呂年年回家,今天上午又讓她這麼匆忙趕來。大概是不知不覺間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和醫護工作者一樣做到隨睡隨起,心裡竟有了一些歉疚。

如果讓院裡的護士姐妹團知道賀輕昀當下所想,大家大概只會一起咬手絹哭訴:說好的工作要時刻嚴肅永遠待命呢,這果然是個看臉的世界……

恰好這時呂年年放在茶几上的電腦叮了一聲,賀輕昀條件反射地看了過去——是檔案上傳完成的提示音。

「加餐飯社後廚會」。

看到群名字的時候賀輕昀恍惚了一下,再一看呂年年顯示登入的賬號名:吃吃吃吃吃魚不。

他覺得有點眼熟。

他默默地掏出手機在粉絲列表裡找到了這個號,點進去一看——

【啊啊啊啊啊,飯飯今天直播了!又看到了久違的單手打雞蛋,我死了!】

【如果哪天能吃到飯飯親手為我做的菜,我願意這輩子都不吃炸雞燒烤[大哭] 】

【媽媽你看!就是這個男人!會做飯還有文化,我要嫁給他,啊啊啊啊啊】!

【今天想飯飯了嗎?想了,想到斷頭!】

……

賀輕昀用手抵著唇笑了起來,笑得眼睛都彎了。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深深地看了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呂年年一眼,將自己椅背上掛著的西裝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走了出去。

剛到走廊就碰上要去手術室的張恆,被立即叫住:「等等,輕昀!有空沒?」

「怎麼?」

「來了一臺手術,急性心肌梗死,老人家快八十歲了。我正愁王朗那孩子壓不住場面呢,你要是有空就一起過來。」

「好。」

在術前準備室裡,張恆洗著手突然起了八卦之心,問:「你今天不是又把畫畫那姑娘找來了嗎?怎麼沒跟她在一起?」

賀輕昀笑了笑:「她在我辦公室睡著了。」

張恆猛地轉頭看向他。

「怎麼?」

「這不像你啊……對待工作隊友也這麼溫柔……」

「工作性質不一樣,她只是畫插圖而已。」

「嘖嘖嘖,這不對。」張恆繼續上下打量賀輕昀,眼神里全是戲謔,「不會你真的在追她吧?」

賀輕昀笑而不語。

一直到進手術室前的最後一刻,賀輕昀轉過臉來意味深長地回了張恆一句:「再這樣下去,我也許真的要借你吉言了。」

張恆整個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