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染愣了,抬頭看向徐璟辦公室的方向。
大門緊閉,裡邊燈光全暗,隔著百葉窗,只隱隱約約看見裡面櫃子上的綠植,葉子軟趴趴地耷拉著,像極了他們這幾天的關係。
好半天,她收回視線,靠坐在椅子上,沉沉地嘆了口氣。
發火一時爽,事後火葬場。
她那天也是受周曳和傅澤琪說的那些話的影響,本來心情就不好,再被徐璟那種態度刺激一下,整個人就有點失控,火氣上來,說話真的不過腦子。
事後想想,也挺後悔的。
她沒想把兩個人的關係弄到現在這麼僵的地步,但是話都已經說出去了,她也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
回到家裡,哈哈已經自己叼著牽引繩站在玄關處等著了,見她回來,瘋狂搖尾巴,眼巴巴地看著她。
自從那幾只小奶狗出生後,周染每天晚上都會帶它去看看它老婆孩子,上次和徐璟吵過架之後,她就再沒去過了。
哈哈每天都這麼眼巴巴地等著她。
要不然,今天去一趟吧?
總讓人家父子分離一家人不得團聚,總歸也不太好的吧?
她坐在沙發上,抓起旁邊的手機,劃開置頂聊天框,想打字,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糾結了好半天,無比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正覺得崩潰的時候,手機突然振動了一下。
微信彈出訊息:
于飛:周染,有空嗎?把週年慶的活動流程和邀請函拿過來給我,急用,我等下發地址給你。
于飛:[地址]。
周染看著螢幕上的地址。
距離她家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
這不就是,徐璟家裡嗎?
而且,活動流程和邀請函設計,不是可以傳電子郵件過去的嗎?
不管了。
她也沒再多想,回了句「好的」之後,立馬衝到玄關處換了謝,給哈哈繫上牽引繩,一人一狗下了樓。
另一邊,于飛和衛揚從徐璟家裡出來,帶著小芒果去吃飯。
點完菜,于飛還有點不放心:「我們就這麼走了,老徐不會死在家裡吧?」
「他自己作的。」衛揚一邊幫小芒果整理衣袖,一邊頭也不抬地應著,「我早就跟他說過,讓他好好去追人,別整天擺個臭架子,他就不聽我的,現在好了,跟人吵架了。吵也就算了,低個頭說兩句軟話把人哄回來,有那麼難嗎?」
「衛揚,」于飛把餐具拆開,遞到她面前,又多看了她一眼,「你不也傻嗎?那天,大晚上的,你把小芒果送去人徐璟家裡,都沒想過會讓人誤會?」
「是,這事是我考慮不周,可是我也不知道周染那天就在他那啊。再說了,我是那種沒眼力見兒的人嗎?我一看狀況不對,當時就想著說趁這個機會,幫忙撮合一下他倆,順便也能避免誤會,結果呢,我話都還沒說出口,徐璟就直接下逐客令趕我走了,我以為他至少會跟周染解釋一下之類的,誰知道他是根木頭樁子啊?」衛揚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衛揚,我問一句話,你別生氣啊,」于飛咳了咳,「我一直覺得吧,徐璟這人其實挺不錯的,小芒果也喜歡他,你又跟他認識這麼多年,關係也不錯……」
衛揚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麼?」
「我就想說,」于飛試探著問,「你對他真的就沒有一點想法嗎?」
「于飛你是把自己腦子涮火鍋吃了嗎?」衛揚氣笑了,「你也說了,我跟他認識這麼多年,我要是對他有想法,還用得著等你在這兒跟我說?」
于飛小聲道:「那你為什麼每次有事都找他幫你帶芒果,不找我啊?」
「找你?」衛揚幫小芒果擦了擦手,把盤子遞到她跟前,又夾了點菜,才抬眼看向于飛,「找你幫我帶閨女去泡妞嗎?還是蹦迪喝酒打遊戲?」
于飛:「……」
頓了頓,他幫小芒果盛了碗湯,遞過去,小聲自言自語道:「我也會照顧小孩子啊。」
周染帶哈哈去了徐璟那邊,樓下大門沒關,她一路暢通無阻上了二樓,客廳裡空調溫度打得極低,推門進去,撲面而來的冷氣激得她打了個寒噤,哈哈一進門直接就衝去了狗窩看自己老婆和崽崽。
周染把手裡的資料夾放在桌上,又喊了于飛兩聲,沒人應,本來想借這個機會看看徐璟,結果環視一週,也沒有他的影子,她不死心,故意揚聲清了清嗓子,然而屋子裡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她熟門熟路地在電視櫃下邊找到空調遙控器,把溫度往高調了點,經過臥室的時候,發現門沒關嚴實。
「徐……」她抿了抿唇,裝作很淡定的樣子,輕輕敲了敲門,「那什麼,我過來給於飛送資料,你跟他說一聲,我放外邊桌子上了啊。」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敲門,然後試著推了推門。
房間裡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室內光線極暗,只隱約看得見床上凸起的一塊,地板上七零八落地散著些檔案。
「徐璟?」周染喊了聲,見對方沒有反應,轉過身在牆上摸到開關,開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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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敞亮起來。
灰色的空調被掉了一半在地上,另一半被歪歪扭扭搭在床上的人腿肚子上,再往上,因為睡姿的原因,睡衣下襬捲上去了一點,露出一小截緊實的小腹。
周染移開視線,皺了皺眉,過去幫忙把毯子從地上拾起來,隨手往上蓋了些,這才留意到他有些不正常的臉色。
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死死皺在一起,眼角隱隱有些泛紅,額角的頭髮被汗水浸了個透。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滾燙又潮溼。
她又喊了喊他,對方沒有一點要清醒的樣子。
「睡睡睡!」她又急又氣,又推了他一把,「燒死你算了!」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起身把房間溫度調上去,然後起身去衛生間弄溼了毛巾,丟到他腦袋上,又找到醫藥箱,幫他測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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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璟!」
她覺得煩躁,伸手一把扯掉他頭上的溼毛巾,拍了拍他的臉,又用力拽他:「你起來,跟我去醫院!聽見沒?」
徐璟剛睡熟沒多久,其實是知道她過來了,但是實在困得不行,眼皮子重得厲害,索性也就沒吭聲,任憑她在他跟前折騰。
周染力氣到底差了點兒,想把徐璟從床上拽起來太難了,她一咬牙,索性兩隻手一起,拽著他的兩隻手臂:「徐璟!你想死嗎?再這麼燒下去腦子就要壞了。」
徐璟被她拽得往床邊上挪了一點。
他這兩天折騰得實在夠嗆,先是那天淋了大雨,他惦記著周染髮火的事情,想等她冷靜下來跟她好好聊聊,結果一回頭又接到恩師病重的訊息,連夜飛往國外,之後參加總部會議,再回來的時候,公司又堆了一堆瑣事等他處理。
好不容易空下來,他只想睡覺。
「徐璟!」周染實在不放心,她剛剛壓下去的那麼點火氣,「噌」地又重新冒了上來,急紅了眼睛,「你—」
話音未落,床上的人忽然睜開眼,冷不防地,她被拽了一把,整個人重心不穩直直往前栽了下去。
隔著薄薄的毯子,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堅硬和體溫的灼熱,愣了下,耳尖後知後覺開始發燙。
安靜了三秒。
「徐璟,」她壓著脾氣,把胳膊抽出來,撐著身體爬起來,「你先……」
他一用力,她再次被他滿滿地抱在懷中,他兩隻胳膊搭在她背後,將人環在胸口,聲音沙啞又疲憊:「家裡有藥,讓我再睡會兒。」
頓了頓,他又開口:「染染,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說話間,他胸腔的輕微振動傳遞給她,像是巨鼓擂心,他灼熱的呼吸落在她耳邊:「我沒喜歡別人,也沒不在意你,我只是覺得……」
他頓了頓:「我跟她們本來就沒什麼,所以也沒什麼好解釋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大概因為生病的原因,聽上去有些氣力不足,又莫名讓人覺得有點委屈。
周染沒說話,也沒動。
過了好半天。
見他沒再出聲,她悄悄扒開背後的兩隻手,結果再次被人一把抓了回去。她一腦袋磕到他下巴上,沒好氣道:「不是說有藥嗎?我去給你拿!怕你到時候燒成智障了來我這兒碰瓷!」
頭頂上傳來很輕的一聲笑,然後她被鬆開。
周染在床頭櫃抽屜裡找到了他說的退燒藥,倒了一杯溫水給他拿進來。
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她將人叫起,徐璟的意識還不怎麼清醒,索性就勢靠在她肩膀上。
周染端著水杯的動作微微一頓。
「你坐好!」她皺著眉,騰出手來拽了一把,一鬆手,對方又軟趴趴地把腦袋靠回去。
周染:「……」
她懷疑發個燒,真給徐璟把智商燒回去了。
他汗涔涔的額頭貼著她的脖頸,她就著這個姿勢呆坐了幾秒,然後認命般地輕輕吐了口氣,扶著他的腦袋,把手上的水杯先放到床頭櫃上,然後拆開藥遞到他嘴邊,戳了戳他,語氣硬邦邦的:「張嘴。」
好在他沒再固執,依言吃了藥,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
周染又逼著他多喝了點水,幫他把被汗溼的睡衣換下,丟進洗衣機裡,再折回來把房間裡丟得亂七八糟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遍。
做完這些,她摸了摸他的額頭,沒之前那麼燙手了,扭身重新給他換了條溼毛巾敷上。
在他床邊坐下,這幾年第一次這樣安安靜靜、大大方方地看著他。他和當年一樣俊朗好看,歲月給他增添了更多的男性魅力,閉著眼依舊鋒芒畢露。
她垂眸,輕輕牽了牽他的手。
她最生氣的時候,其實是想過跟他大吵一架,逼著他把每一件事情都解釋得一清二楚,也許才會消氣。
可是現在發現,他只是軟了態度和語氣說別生氣了,她就已經繳械投降。
用情深的那一個,沒有什麼不可原諒。
徐璟放在床頭的手機振動起來。
一個影片請求。
她看了眼仍在熟睡的徐璟,猶豫了下,點了接聽。
畫面閃了兩下,螢幕裡出現一個混血小姑娘,對方看到她也愣了下,眨眨眼又很快明白過來,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然後中英文混雜著開始跟她解釋。
大概就是說,她之前跟徐璟合租過一段時間,前兩天老房東找到她轉述徐璟的請求,說是當初因為她誤接的一個電話導致他和女朋友之間出現了誤會,所以希望如果她方便,可以出面解釋一下。
「坦白講,誰會記得幾年前接電話這種小事?」姑娘笑,「但是,上帝做證,我絕對不會愛上徐。當然,他是一個很優秀的男人,我只是想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鏡頭晃動幾下,影片裡出現一個人,兩人相識一笑。
……
結束通話影片,周染垂眸,莫名覺得好氣又好笑。
她放下手機,側過頭看了看床上的人。
他吃過藥,睡得沉,眉頭稍微鬆了些,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沒有休息好的緣故,眼底染了層淡淡的青灰,嘴角也有些泛白,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了很多。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下巴,他順著她的動作往這邊偏了偏腦袋。
周染攥了攥手指,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剛剛那會兒,為了讓他睡得踏實些,她特意關了頂燈,只留下床頭的一盞小燈,這會兒重新坐下來,房間裡越發安靜。
「徐璟。」她輕輕喊了聲。
他沒應。
頓了頓,她抿了抿唇,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俯身湊過去,低頭覆上他的嘴角。
溫熱,柔軟。
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門口忽然有響動,緊接著是哈哈衝出去的動靜。
周染呼吸一緊,紅著臉立馬起身,手腕卻被人拽了一把,她剛剛直起到一半的身體,又重新倒了下去,看上去像是靠睡在他身邊。
「老徐啊,我給你打包了牛肉燜—」
于飛拎著打包盒走到房門口,看見裡邊的畫面,整個人一僵,愣了三秒鐘,默默地後退:「那什麼,我突然想到,我剛剛好像沒吃飽,我先出去吃飯了,我什麼都沒看見,打擾了,你們繼續,繼續啊。」
他轉過身,默默地做了個挖自己眼睛的動作。
周染看了眼從門口退開的人,臉有點發燙,又低頭看了看徐璟,他看上去並沒有清醒的跡象。
她想到剛剛突然被拽的那一下,還有些心虛,試探著喊:「徐璟?」
他雙眸緊閉,呼吸綿長,看上去睡得深沉。
她默默地鬆了口氣,然後鬆開他的手,重新整理了下床上的毯子,做了個深呼吸,調整好自己的情緒,這才關了床頭小燈,起身往外走。
于飛正俯身在沙發上翻找,不知道找什麼,見周染出來,趕緊往她身後看了一眼,發現沒有別人,終於鬆了口氣,又忍不住八卦:「你們……」
「我是來送週年慶活動流程和邀請函的。」周染略微不自在地指了指桌上的資料夾,「給你放桌子上了。」
于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有點茫然地「啊」了一聲。
「不是說有急用嗎?」周染狐疑。
于飛有片刻愣怔,又忽然想到什麼,一拍腦門,恍然大悟似的:「啊,對對對,急用,特別急!」
說著,他俯身拿起桌上的資料夾,裝模作樣地隨手翻了兩頁:「好好好,拿來了就好,辛苦你了!多謝多謝!」
周染略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東西送到了,那我跟哈哈就先回去了?」
「好,好好好!」
大門「吱呀」一聲關上。
于飛這才氣急敗壞地衝進徐璟房間裡,憤憤地把一大袋打包食物擱床頭櫃,彎腰熟門熟路地從他枕頭下扒拉出自己的手機,氣呼呼地說:「怎麼不燒死你這個老不要臉的呢!」
徐璟慢悠悠地睜開眼,從床上坐起來,捂著嘴邊輕咳邊笑:「注意你的態度,我還是個病人。」
「病你—」于飛咬牙,「我吃飯結賬的時候沒找著手機,回來在客廳翻了大半天也沒找著,還想著我也沒去哪兒不該丟啊!怎麼就把你這個不要臉的給忘了呢?還要什麼活動流程什麼邀請函,非要人家給你送過來,虧你想得出來!徐璟,你的臉呢?」
于飛憤憤地劃開手機螢幕:「我出去前前後後才多久的工夫,你連我的手機都不放過!我今天回去就要改密碼!」
徐璟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開始拆打包盒。
于飛看他開心的樣子就覺得不爽,一把奪過飯盒:「吃吃吃!我怎麼不把你給餓死呢!」
徐璟難得好脾氣地沒懟他,拿起放在床頭的水杯又喝了兩口水。
于飛都已經做好了跟他互懟八百個回合的準備,結果沒料想他一聲不吭,臉上還掛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真是不適應啊!
想了想,于飛有點後怕地又把手裡的飯還給他:「吃吃吃!撐死你這個老渾蛋!」
徐璟接過飯,笑著繼續拆包裝盒,想到什麼,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一觸即逝的溫熱觸感彷彿還在。
他低了低頭,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揚起來。
于飛罵罵咧咧地出了房間,又回頭想叮囑他按時吃藥,結果一抬眼就看見他那盪漾的笑,渾身一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無比崩潰地揉了揉頭髮:「完了完了,還吃什麼藥,這貨腦子已經燒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