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綢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宋翎一直安分守己,不吵不鬧,沒有出現過任何過激的反抗之舉。種種跡象表明,宋翎這是認清現實了。

對這個結果,玉柳容自然是滿意的。目前看來,一切都按著他的設想發展,從此沒有了昭國皇子的小廝松子,取而代之的是祁國禮部尚書的義女宋妧妧。宋翎有了這個全新的身份,成為祁天子的嬪妃之一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宋翎如今頂了個昭儀的名號,但玉柳容並未馬上命她侍寢。一來是玉柳容明白,宋翎到底對他還是有點兒抗拒,未必願意現在就侍寢,他也不想操之過急。只要宋翎定了心,他不妨讓她再適應一段時間。強扭的瓜不甜,他做事是強勢了點,但也不願強迫別人;二來則是考慮到宋翎的年紀,她還未滿十五,要等到一個月之後,過了十五歲生日,行了及笄之禮,才算是成年了。

這個是宋翎自己提出來的,女子尚未及笄就不得婚配,祁、昭兩國的風俗皆是如此。玉柳容強行封了一個昭儀給她,她推託不掉,只能認命了,但她絕對不接受現在就侍寢。而且宋翎一再強調,這是她的底線,如果玉柳容做不到,就是逼她走上死路,最後的結果她只能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玉柳容原本就打算送這個順水人情,也不去追究宋翎所說的是真是假。哪怕宋翎是有意拖時間,也就是一個月而已,他耐心地等過這一個月,到了那時候,宋翎總該無話可說了。

看管宋翎的人盯得沒有從前那麼緊了,宋翎一下子自由輕鬆了許多,畢竟每時每刻被很多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一舉一動都被人密不透風地監視著,這種滋味很不好受。

玉柳容和身邊的四位姑姑並不限制她在宮中走動,甚至贊成她多去皇后的鳳儀宮坐坐,跟各宮的嬪妃多多接觸,這樣也有助於她儘快適應宮裡的生活,死心塌地地成為嬪妃中的一員,別老是不著調地想要出宮。

宋翎果然說到做到,跟從前判若兩人,在玉柳容跟前變得柔順了不少,也循規蹈矩地每日到皇后那裡請安,除了不侍寢,跟一般的宮妃已經相差無幾了。按理說宋翎這樣一個剛剛冒出頭的新人,又是皇帝捧在手心裡的寶貝,最容易招惹後宮諸人的嫉恨,那些嬪妃嘴上親熱客氣,但女人的心眼又小又多,暗中使絆子、背後上眼藥的事估計不會少,總歸是要打壓一下新人,令她吃點苦頭的。

但宋翎的運氣還真是好,她不侍寢,首先就把後宮的怨氣化解了大半。再者,就在這個當口上,楚昭儀被太醫診出懷了身孕,如此一來,後宮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披霞殿去了。當今皇上膝下尚無子息,楚昭儀懷上的就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不管這一胎是皇子還是公主,只要能順利生下來,楚昭儀肯定是要母憑子貴的,更何況她聖眷正隆。這種時候,大家都目光復雜地盯著楚昭儀,當然不會有人惦記著一個從未侍過寢的新人昭儀。

這樣看來,楚輕莞在鳳儀宮中暈倒並不是偶然,而是她當時已有身孕的緣故。因為楚昭儀有孕僅一個月,胎氣未穩,她的身子又孱弱,太后和皇后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令她一心一意在披霞殿養胎,旁的事一概無須理會。畢竟這是祁國當今天子的第一子,萬萬不可出什麼差錯。

宋翎打從心眼裡就沒把自己當成祁國後宮中的一員,始終是以一個局外人的態度在冷眼旁觀這一切。她漸漸發現了,楚輕莞在宮裡是真的不受待見,就好比那次在假山下,宋翎無意間聽到了王婕妤、張美人她們幾個說話,話裡話外對楚輕莞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

論位分,楚輕莞是昭儀,尚在她們之上。但她們都是官宦世家出來的千金小姐,無論如何看不慣一個小小的商賈之女得到的恩寵比她們多,位分比她們高。彼時在宮裡見了,她們還得對自己看不起的商賈之女行禮,想想也都咽不下這口氣。

如今楚輕莞有了身孕,這些嬪妃更是要氣得食不下咽、不能安寢了。宮中隨便拉一個人出來,家世和出身都要強過楚輕莞,憑什麼是她懷上了皇上的第一子?說起出身,另一個不得不提的人就是皇后,她是盧人,祁、盧兩國打仗,那是政治層面上的矛盾,不能改變她是正兒八經的名門之後,是盧國前相國白殷之女。

雖說前段日子兩國交惡,但玉柳容還是立了她當皇后。除了不讓自己背上拋棄髮妻的罵名,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玉柳容要做給天下人看,尤其是做給盧國的臣子百姓看,配合先前扶立前趙皇室為王的舉動,意在表明祁國是正義之師,只是為了徵誅姓韓的一家亂臣賊子,同旁人無關。最好的佐證就是祁國的白皇后,祁國連一個盧人皇后都容得下,更何況盧國其餘的無關人等?這是一種心理戰術,從內部瓦解盧人抵抗的意志。

朝中的大臣都看出了玉柳容的用意,嬪妃們久居深宮,不知前朝之事,但是她們作為女人的感覺是相當靈敏的。玉柳容擺明了是要抬舉皇后,誰還會傻乎乎地跟皇上過不去,非要趕在這時候去揭皇后的老底?

正因如此,在出身這件事上,沒人敢質疑皇后,大家將矛頭暗暗地指向了楚輕莞,誰讓她出身低微又霸佔了聖眷,這不是妥妥地招人恨嗎?

宋翎平日無事,常去皇后的鳳儀宮坐坐,只是她很快就坐不住了。原本到了請安的時候,嬪妃們在皇后跟前一站,這畫面是極賞心悅目的,一個個美人兒各有千秋,又都精心裝扮過了,可謂嬌花如面,美人爭豔。但是現在美人一個個成了打翻的醋罈子,明裡暗裡地拈酸吃醋,都成了醋泡的鮮花美人了。

皇后倒是沒什麼反應,她待人不親近也不疏遠,有時來了興致,還會留下宋翎跟她說一會兒話。當初她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就常常令宋翎到她跟前說話。不過如今她說來說去都是場面上的客套話,譬如在宮裡住得習不習慣,或是一月之後的及笄之禮由誰來為她加笄之類。

宋翎也是一概禮貌地回應,表面上笑得若無其事,心裡總是忐忑不安,一半是擔心蘇子修的處境,另一半是擔心那些派去昭國為她「尋親」的人總有一日要回國覆命。一旦玉柳容知道了她在騙他,以玉柳容的精明程度,不可能不懷疑她的真實身份。

宋翎算是嚐到了身陷囹圄、備受煎熬是什麼滋味,雖說隨著味覺恢復,她也漸漸恢復了往日的食量,但她怎麼都回不去先前嬌小圓潤、臉頰帶肉的狀態了。

男人的心總是憐小惜弱的,玉柳容也不例外,尤其是尚未得到心愛之人的時候。宋翎肯柔順聽話了,玉柳容也心軟了。他找了個機會跟宋翎說了昭國毀盟之事,包括蘇子修目前正被軟禁在質子府裡的情況。這事是瞞不住的,宋翎遲早得知道。在玉柳容看來,挑在這時候告訴她,正好能試探一下宋翎她說的願意從了他是否真心的。

宋翎在聽到這個訊息時,並沒有情緒失控,雖然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最後說是不得已也好,認識到自己根本無能為力也好,總之是默默地接受了。宋翎還是那句話,她要見蘇子修。

玉柳容這次竟然大度地答應了,不管怎麼說,宋翎還是十分識相的,而且腦子也十分清醒,她沒有哭哭鬧鬧地哀求玉柳容放過蘇子修,也沒有以死相逼,要玉柳容一定不得傷害蘇子修的性命。

宋翎沒有做這種自不量力的傻事,這令玉柳容暗自鬆了一口氣,畢竟宋翎要是不管不顧地鬧起來,他雖說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讓步,但總歸會有點兒頭疼。

現在宋翎主動將姿態放到最低,不提救人,只求見面,這無形中也給了玉柳容一個臺階下。另外,玉柳容也深諳一張一弛的道理,要把宋翎連人帶心地搶過來,不會吝惜再送個人情給宋翎,這樣宋翎也會念他的好。再說了,兩人只是見個面而已,蘇子修所在的質子府又有重兵把守,玉柳容是不怕出什麼岔子的。

只不過此事不可招搖,宋翎已經有了昭儀的名分,這事若是傳揚出去,到底有損玉柳容作為皇帝的面子,所以必須低調行事。宋翎身邊跟著一位姑姑和數名侍衛,悄悄地從宮裡的角門出去,到了如今正囚禁著蘇子修的質子府。

宋翎心裡有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自從玉柳容使了點手段將她半是哄騙半是強迫地帶進宮後,她這是頭一次出祁皇宮這個牢籠。她終於能再次見到蘇子修了。

不過宋翎的興奮沒有太多表現在臉上,因為此時她身邊都是玉柳容的親信,尤其是四位姑姑之一的梅姑姑。梅姑姑緊緊盯著宋翎的一舉一動。這也是玉柳容的謹慎細緻之處,在宋翎身邊安插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是為了時時刻刻提醒宋翎,見面歸見面,但是別的出格之事想都不要想。

玉柳容當初沒有將蘇子修另行看押,而是命人從外面封了質子府。在府外把守的守軍頭目仔細檢視了令牌,朝後做了一個手勢,並將腰間別著的鑰匙一把扔給了身邊的一個親兵。

宋翎只是探頭想看看令牌長什麼樣,梅姑姑就一臉嚴肅地將令牌藏進了袖子裡,根本不給她看一眼。宋翎似是無奈地搖頭,這一齣了宮,梅姑姑渾身上下就寫滿了「警覺」二字,恨不得把她當成賊來防著。

到了質子府中,宋翎不由得心生傷感之情,這才十來天工夫,府上已是截然不同的情形了,跟隨七皇子的僕從們被遣離之後,偌大的院落冷冷清清的。倒不是說庭院屋舍有多荒蕪和破敗,這裡依然清爽潔淨,花樹齊整,地上是零星幾片落葉,被深秋的涼風一吹,悠悠地打著旋兒落下來,看得出應是日日有人清掃,只是一眼看去府上空空蕩蕩的,令人在心底生出幾分淒涼冷寂之意。

宋翎一見到蘇子修熟悉的眉眼和麵目,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就鬆了。人在異邦,身處險境,唯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能放鬆下來。要不是梅姑姑正目光炯炯、像是老鷹一般盯著她,宋翎巴不得將這陣子的委屈和擔驚受怕全說給蘇子修聽。

蘇子修形神依舊,彷彿這十多天的囚禁跟從前的日子並無一點差別,從而也不能消磨他的風采和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