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昭儀

宋翎的身份變了,不再是那個昭國質子的小隨侍,而是祁國禮部尚書大人的幼女,她的名字也改了,從松子變成了「宋妧妧」。

玉柳容是頭一個改口的,而且改口改得很徹底,再也不叫松子了,而是一律以「妧妧」稱之。不僅如此,他還下令讓宋翎身邊的四位姑姑日常也用「妧妧」來稱呼她。玉柳容是有意為之,想要通過這個方法讓宋翎逐漸接受自己是宋妧妧的事情。

四位姑姑很能體察上心,又是做事幹練的老人兒,從此之後,她們不管有事沒事總是不斷地在宋翎耳邊唸叨。宋翎煩透了,她根本不是什麼宋妧妧,她有正兒八經的名字,她是宋翎。

說起來這四位姑姑在宮人中地位頗高,分別以梅、蘭、竹、菊為名,她們直呼宋翎的名字倒也不算太過分,因為有皇帝的御批,再說宋翎此時還未被公開冊封,不能算是正式的昭儀。

宋翎最近消瘦得厲害,一來是她沒了味覺,總是食慾不振;二來是失去自由,被困於宮中見不到蘇子修;三來也是擔心玉柳容派去昭國的人遲早會揭穿她的身份。三方重壓之下,宋翎從原先一個活潑伶俐、愛說愛笑的小丫頭,變成了現在鬱鬱寡歡、沉默無言的樣子,人也一日日地瘦了下去。

玉柳容到底還是心疼的,雖然他先前覺得宋翎瘦一點後有了幾分楚楚動人的柔弱之態,更好看了,但是現在人都快瘦沒了,還管什麼好看不好看,健康是最要緊的。玉柳容心疼之外更是心焦,已連續多日給太醫院施壓,逼著他們一定要儘快找出辦法治好宋翎。要不然的話,宋翎的身體會垮掉的。

「妧妧,喝藥了。」四位姑姑之一的梅姑姑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來。

宋翎正坐在窗臺邊上出神,聞言收回神思,頓時聞到一股濃郁的藥氣。她的舌頭壞了,鼻子卻沒壞,這藥汁聞著就知道特別苦。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接過那碗藥,一仰脖子盡數喝了下去。這種乾脆利落的動作在從前是不可能有的,從前的宋翎最怕吃苦藥,往往才小半碗藥汁,要哄得她全部喝下去得賠上滿滿一碟子蜜餞。

而現在,她的嘴裡是不苦了,但心裡是苦的。宋翎的舌頭雖然嘗不出味道,但是感覺還在。這藥裡不知加了什麼,每次喝完後,她都會覺得舌頭一陣陣發麻。

「妧妧,早膳和午膳你都沒怎麼吃,這會兒吃些點心吧,眼見著你一天比一天瘦了。」蘭姑姑說道。

宋翎在食盒裡挑了一個酥皮肉鬆卷,放在嘴裡嚼得差不多了就嚥了下去。對著食盒中精工細巧、五花八門的小點心,她徹底沒有興趣了。這段日子裡宋翎吃什麼都寡淡無味,食物入口之後,她只勉強嚼幾下,甚至整個嚥下去。

這位蘭姑姑也是有來歷的人,她以前服侍過先帝的榮德公主,榮德公主年幼時是個極頑劣淘氣、不服管教的姑娘。當年蘭姑姑在公主身邊當教引姑姑,對公主的教導和管束極為嚴厲,同時也憑著這一手做點心的功夫,軟硬兼施,將原本任性刁蠻的小公主管得服服帖帖的。

不過到了宋翎這裡,蘭姑姑這一手做點心的絕活就派不上用場了。

「蘭姑姑,你不用費心地為我做點心了,你做得再好吃我也吃不出味道的。」宋翎直到將嘴裡的東西嚥了,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確定嘴裡沒有食物殘渣之後,才開口說話,「這些點心做得真好看,一定非常耗費時間和精力,我現在也就是看看飽飽眼福而已。蘭姑姑要做的話,就做最簡單容易的好了,這樣你也不必那麼勞累了,反正我吃著是一樣的。」

宋翎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平靜,旁邊的蘭姑姑聽後卻覺有點兒心酸。她平日裡一發怒能把小宮女們的膽都嚇破,但終歸還是有女子柔軟的心腸,不免有些可憐眼前這個小丫頭。

蘭姑姑有幾分動容,梅姑姑卻一言不發。她在旁邊冷眼看著,敏銳地注意到了幾個細節。

宋翎瘦是瘦了,但身體底子還好,只見宋翎站了起來,用一種探究的目光看向四位姑姑,問道:「我能從這裡出去嗎?老在屋子裡悶也悶死我了。更何況你們的皇上說過,不限制我的自由,只要我不出宮,去哪裡都可以。」

四位姑姑一時有點拿不定主意。照她們的意思,最好是把宋翎關在這個偏殿裡,比較容易看管,要是出去了,萬一出了一點差池,她們幾個可都是要擔責的。但是宋翎一開口就將皇上抬了出來,直接堵住了她們說「不」的嘴。

宋翎這幾天也學乖了,不再跟姑姑們硬碰硬,表面上是安靜下來了,心裡卻沒有一刻服軟。不管怎麼說,她總被關在屋子裡是想不出脫身之計的,想要出宮,好歹先出了這間屋子再說。

四位姑姑,八隻眼睛,將宋翎的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不就是一招「狐假虎威」嗎?姑姑們也都是老人精,懂得見招拆招。

「既然陛下說過,咱們這幾個老東西自然不會攔著妧妧。」只見梅姑姑閃了出來,循循善誘,「妧妧覺得悶,是因為沒有同齡的姐妹說話,不妨去鳳儀宮坐坐,可以給皇后請安,也能跟同去請安的各宮小主說說話,這樣就不悶了。」

梅姑姑這一番話直接將燙手山芋推到皇后懷裡去了,這一招就叫作「禍水東引」,這是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真有什麼事,頭一個被問罪的人也輪不到她們。

宋翎還是頭一次見到已是皇后的白綺夢,這位在祁人口中險些成了皇家棄婦的女子原本就是美豔不可方物的品貌,又按照皇后的等級濃妝麗服之後,越發殊麗絕倫。

幾乎沒有一個男人能抵擋住這般麗色的誘惑,宋翎很有自知之明,她在美貌上頭有限,跟皇后比更是成了那小小的螢火。所以宋翎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玉柳容既然有了天仙似的皇后,為何還能看上她,為此不惜以強硬的手段也要把她留在身邊?

宋翎這時猛然想起來,還有楚輕莞,也就是如今的楚昭儀,這也是一個跟皇后不分伯仲的天仙美人,她們一後一妃,一豔絕一清絕,皆是美貌驚人。玉柳容已經坐享天下男子夢寐以求的齊人之福,難道還不滿足?

宋翎覺得除非變成玉柳容肚子裡的蛔蟲,不然她就是撓破頭皮也不會想明白他是怎麼想的。

皇后白綺夢對宋翎極為客氣,直接賜予上座,其他陸陸續續來皇后宮裡請安的嬪妃待宋翎也是和顏悅色的。玉柳容要收新人的訊息,六宮上下都已經知道了,只是正式的旨意未曾頒下,大家都守著最後一層窗戶紙不捅破而已。

在皇后的鳳儀宮裡,宋翎算是見識了玉柳容的一群后宮佳麗,差不多把人認了個大概。那個體態微豐、肌膚雪白、頗有楊妃神采的是雲貴嬪,那個鵝蛋臉丹鳳眼、細腰長腿的是王婕妤,那個骨架小巧玲瓏、嗓音甜膩醉人的是張美人,還有沈小儀、趙美人、呂貴人等數十人,雖不能個個跟皇后和楚昭儀相較,但每一個都是可圈可點的美人兒。

原本女子多的地方就是珠翠玎玲,胭脂醉甜,越發要「亂花漸欲迷人眼」了。別說是正常的男人,就是宋翎一個小女子都看得眼花繚亂,滿腦子裡迴旋的就只有一句話:玉柳容啊玉柳容,擁有了這麼多的美人,你居然還不知足。果然天下帝王對土地、權力、女色永遠是貪得無厭的。

這些美人聚在一起,討論的是將更多美人招進宮裡來。皇后首先說話了,大致意思就是明年開春,又是祁國三年一度的秀女大選,屆時會有更多祁國的公卿貴族之家的美貌少女,通過層層嚴格遴選,來充實新天子的後宮。

儘管大家心照不宣,將宋翎當成了後宮的女人之一,但宋翎是沒有這種自覺的,從不認為自己就是玉柳容的女人。所以她是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在打量那些後宮裡的美人。

宋翎在看這些「環肥燕瘦、各具風采」的後宮佳麗,後宮佳麗也在悄悄地打量宋翎。這個最近被皇帝看中的女子分明還是個小姑娘,也不知道及笄了沒有,確實嬌顏甜美,但只是水靈,不是頂尖的美貌,佳麗們可以鬆一口氣了。

但是看到宋翎身邊猶如金剛護法一般站著的四位姑姑,佳麗們覺得這口氣松得太早了。那四位是宮裡最有閱歷的姑姑,她們從前服侍過的主子都不簡單,三朝太后、兩朝皇后,還有好幾個得寵的公主,如今皇上把這四個姑姑都給了宋翎,這說明聖心難測、用意不淺啊。

宋翎一個人越發覺得無聊,而且她也察覺出那些嬪妃總是有意無意地將目光投在她身上,彷彿在看一件稀罕物件。要不是因為在皇后的宮裡不好造次,大家早就在底下議論開了。

宋翎一開始假裝沒看見,但還是覺得不自在,誰都不會喜歡被打量、被探究、被揣測。當時姑姑們做出讓步,表示她可以去皇后那裡,宋翎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一來因為她著實悶得發慌,二來她也怕答應得晚了,姑姑們會變卦。

而這四位姑姑當真就跟金剛護法一樣,不管宋翎到哪裡,總是寸步不移地跟著。這樣一來,宋翎的一舉一動都在姑姑們的眼皮子底下,這種被人監視的感覺比那些嬪妃偷偷瞄向她的目光更令人煩惱。

就在這時,一個侍女模樣的人驚叫道:「不好了,昭儀娘娘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