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膠葛

當火苗一點點明亮起來時,宋翎看見玉柳容臉上泛著一層異樣的青白之色。他只是中了一枚暗器,而且是紮在小腿上,不是致命傷,無論如何不至於嚴重到這種地步,除非暗器上有毒。

蘇子修早就猜到了這個可能,面容鎮定,動作沉穩,一把扯開了玉柳容褲管上的布料,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一枚暗器。傷口的情況暴露了出來,果然有一枚寒光閃閃的鐵蒺藜,但跟尋常的鐵蒺藜略有不同,它的四個尖刺上還有細小的倒鉤,而且一半已經嵌入了皮肉。這玩意兒要是拔出來,別的暫且不說,先帶下一小片肉,讓人看著就覺得疼。

但要命的是這枚打中玉柳容的鐵蒺藜事先還淬了毒,傷口周邊的皮膚透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而且從傷口裡淌出的血也濃稠發黑。

玉柳容心知自己情況不妙,眼下是憑藉堅韌的意志力才能一直撐到現在,要不然的話早就人事不知了。

「我會幫你先把鐵蒺藜拔出來,毒血必須馬上吸乾淨,傷口周圍一圈壞死的皮肉也要馬上剜掉,這樣或許還有救,要不然只能截腿保命了。」蘇子修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醫者超乎常人的冷靜和自制,沒有絲毫情緒上的波動,只是簡短地陳述一件事而已。

只是在玉柳容聽來,這過分的冷靜就跟冷漠沒什麼兩樣。他原是幾欲暈倒,聽到蘇子修這話,把他刺激得精神抖擻起來,厲聲反問道:「什麼?你要砍斷朕的腿?」

玉柳容這反常的情緒激動,沒嚇著蘇子修,倒是把旁邊的宋翎給實實在在地嚇了一跳。她一臉驚詫,扭頭朝著蘇子修問道:「天哪?難道這麼快就回光返照了?公子,這人真的還有救嗎?」

「松子,你個烏鴉嘴!你才回光返照呢!」玉柳容怒火上湧,還想要大吼一聲,只可惜力氣在剛剛用盡了,這會兒就算能吼出來,也是聲勢大減,威力全消。

「截肢是最壞的打算,我只是提前說出來而已,要是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到底是保命要緊,陛下也不會太吝惜一條腿吧。」蘇子修的口吻依然是淡淡的,面沉似水,一邊不疾不徐地解釋著,一邊用衣物擰成繩子在傷處的上端緊緊束住。

「眼下沒有麻藥,也來不及去找止血的草藥,只能請陛下靠自己的意志忍一忍了。」

蘇子修說完就不再多言。他說的是否屬實,玉柳容應該也清楚,當務之急還是將暗器拔出,這個可拖不得了,要是再拖久一點,只怕情況會更壞,他剛剛說的截肢保命可不是在危言聳聽。

「你把身上的匕首拿出來,放在火上去燒,等我拔了鐵蒺藜,將毒血吸出之後,就立即把匕首遞給我。」蘇子修思路清晰,有條不紊地吩咐道。

宋翎十分配合,也不多嘴問一句,只是一絲不苟地按照蘇子修說的去做。

只見蘇子修神色鎮靜如常,慢慢地摸到那一枚鐵蒺藜,墊著布料以雙指夾住了一端尖刺,出手極穩極快,幾乎才一眨眼的工夫,原先嵌入皮肉的鐵蒺藜就被連血帶皮肉地拔了出來。

那種撕皮扯肉的疼痛,是常人難以忍受的,沒有任何麻藥,也虧得玉柳容死死地忍住了,只見他一張臉變得慘白,氣若游絲。

正當蘇子修打算為玉柳容吸出毒血的時候,原先一直安靜旁觀的宋翎彷彿想到了什麼,喝止道:「慢著!」

宋翎這一聲喊得莫名其妙,這兩人還來不及疑惑,更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宋翎暗暗咬了咬牙,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認真而堅定地說道:「讓我來吸吧。」

這一刻,別說是蘇子修,就是處於半昏迷狀態的玉柳容都錯愕不已。宋翎剛剛說了什麼?她居然主動要求為玉柳容吸毒血?這不但反常,而且是驚人的反常。

宋翎根本不在意這兩人古怪的表情。她剛剛想到的是,蘇子修恰好長了口瘡,口瘡是有創面的,若是他貿然去吸毒血,毒血一定會接觸到他口腔裡的傷口,這毒尚不知兇險程度,倘若有個萬一,豈不是蘇子修也要中毒?

「你要幫我吸毒血?」玉柳容剛剛是疼得齜牙咧嘴,現在是瞠目結舌,這位如今當了祁帝的主兒說話一向惡毒又刻薄,緊接著那一句就不是什麼好話了,「你莫非被下了降頭?還是說林子裡陰氣太重,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陽氣又弱,所以撞邪了?」

玉柳容這話著實是又欠又損,宋翎就是連個白眼都不給,只裝作沒聽見。

蘇子修也不贊成:「松子,你先到一邊去。」

宋翎並不明說,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腮邊,想蘇子修能明白她的意思,畢竟她嘴裡沒有破損和傷口,由她來吸毒血,被毒血感染的機率要小很多。

為了表明自己說到做到,宋翎大著膽子上前一步,在深深吸了幾口氣之後,俯下身將自己的嘴唇湊了上去,就這般一口一口地將傷口裡的黑血吸了出來。這種事往往只要過了心理上的一關,後面就順利多了。

在吸第一口的時候,宋翎的心情極複雜,她是為了蘇子修挺身而出的,既有捨己為人的豪情,又有豁出去了的狠勁,更是夾雜了一兩分後悔。尤其是這毒血又濃稠又腥臭,剛開始的時候,她內心的牴觸之感翻江倒海,令她差點忍不住嘔了出來,不過到了後來就慢慢地適應了,或者說是麻木了,雖說宋翎還是覺得反胃,但比一開始好多了。

宋翎一直是蹙著眉頭的,原本一張甜甜的小臉,皺成了核桃,這個過程真是極大的煎熬。她總算是把最後一口毒血吸了出來,然後將頭扭向一邊,使勁地把嘴裡殘留的毒血吐乾淨,然後一把抓過水袋,忙不迭地灌入一口清水,反反覆覆地漱了好幾次口。

這期間,蘇子修略有憂色地看了宋翎一眼,宋翎一時說不出話,只是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讓蘇子修去做他的事,不必為她分心。

蘇子修見狀,心定了幾分。玉柳容卻是兩眼發直,可見宋翎為他吸毒血的這一舉動對他的震撼極大,令他好長時間都無法回神。

這位主兒正在發呆,對蘇子修來說倒是一個下刀的好時機。說時遲,那時快,蘇子修幾乎是手起刀落,已經剜掉了傷口處一半發黑的皮肉。

為何說是一半,因為玉柳容痛呼一聲,沒忍住動了一下,使得剩下的一半沒有剜乾淨。

蘇子修彷彿絲毫不受影響,手中的匕首隨著他手指用力緩緩而動,他那專注的神情宛如在精心雕琢一件工藝品,一點點將另一半黑紫的皮肉也割了下來。

玉柳容的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流,這回真的是玉面慘白了,他目光幽幽地盯著蘇子修,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你這是挾私報復呢?」

「臣的右臂在良囿受了劍傷之後,似乎沒有以前穩了,尤其是下刀的時候。」蘇子修淡淡地說道。

玉柳容問得沒頭沒腦,蘇子修答得也是沒頭沒腦。

這兩個人話中暗藏的機鋒,既是說者有心,也是聽者有意。

玉柳容正疼得咬牙切齒,使得說話時也帶著一種森然之意:「蘇子修,你這是要挾我嗎?」

蘇子修卻不疾不徐,甚至是溫和地說道:「陛下,您這時候有閒情問我是不是挾私報復,倒不如祈禱我的右手沒有因為上回的劍傷留下什麼後遺症。」

玉柳容臉色一變,像是有什麼事被拆穿了。蘇子修這樣說,擺明就是打他的臉,令他難堪。但他到底是有道行的人,已經疼得臉白如紙了,偏要強撐出倨傲又嘴硬的老樣子,硬邦邦地扔出了三個字:「不然呢?」

「不然的話,我的手一抖,剜走的可能就不光是腐皮爛肉了。畢竟手不太穩了,也就不太容易控制了,說不準一下剮到了骨頭,更說不準一下子又割斷了血管。」

蘇子修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是良善無害的態度,說話的聲音緩緩的,令人聽了很舒服。

玉柳容有種被將了一軍的感覺,想要發作,卻無從著手,只能在心裡想,他早就該猜到蘇子修這人分明是屬狐狸的,而且是那種蔫壞的狐狸,表面上的溫良恭儉讓全是裝出來的,可惡至極。

正當玉柳容還在狠狠地想著,蘇子修已清創完畢,用撕成條的布料暫且當作繃帶將患處一層層地包紮起來。到這時蘇子修才鬆了一口氣。盡人事,他已經做完了;聽天命,就看玉柳容本人的運數了。

沒有麻藥,眼前這位又是一個難纏的主兒,為了儘量分散對方的注意力,蘇子修自認是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