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玉痕

祁太子玉柳容「受傷」了,這是一件天大的事。若是按照玉柳容的想法,應該火速召集太醫為他診治,一個太醫還不夠,起碼四五人一道會診,最好把太醫院的院判孫大人一併召過來,畢竟太子殿下「傷情特殊」,那可是傷在最重要的臉上。

玉柳容就算平日裡行事再任性,也清楚眼下不是胡鬧的時候。如今大事要緊,他不可能為了這麼點兒抓傷而大動干戈。再說了這道傷又該如何解釋?要是被有心之人看去了,鬧得盡人皆知也不好看。

即使玉柳容一肚子邪火,他還是決定冷處理。他飛快地找了一間不起眼的側殿,然後命一個心腹小侍從悄悄地出去,傳召此時正在良囿內的周太醫。今夜蘇子修的手臂不慎被刺客所傷,這位周太醫是先前受召來為蘇子修包紮傷口的。

玉柳容傷在左臉上,整道抓痕斜著劃過眼睛下方,一寸有餘的樣子,抓傷的地方微微紅腫。玉柳容精雕細琢猶若美玉的面容此刻破了相,卻不十分難看,倒是有一種白玉微瑕之感。

周太醫秘密受召進來的時候,就被兩道迎面射來的冰冷目光嚇得一哆嗦,幸好身後的小侍從手疾眼快地扶了他一把,他才沒將行醫的藥箱掉在地上。

周太醫驚魂甫定,卻發現這兩道目光不是射向自己的,而是射向側殿中原本就在的一個人,那人看服飾打扮也是個小侍從,身形體貌卻要比一般人嬌小一些。

周太醫心想:太子果然是太子,只是餘光一掃,就令人不寒而慄。念及此,周太醫不由得佩服起那個小侍從,被太子用這種幾乎要吃人的眼神盯了這麼久,居然沒有嚇得腿軟,可以說是非同尋常了。但是再非同尋常也不頂用了,這人恐怕得罪太子得罪狠了,估計是活不成了。

小侍從引著周太醫向前走,周太醫謹守本分,目不斜視地一直走到太子的下方,然後恭恭敬敬地垂首侍立。原本他見傳召得急,以為是太子殿下這邊出了什麼大事。昭國七皇子那裡剛剛清創完畢,正在包紮,因不能違命,他只能先撇下昭國七皇子,匆匆忙忙地趕來見太子殿下。幸好昭國七皇子極通情達理,只說「不礙事」,他自己也略懂醫術,可以指導自己的貼身侍從包紮一下。

周太醫緊趕慢趕地來了,卻不由得疑惑。太子殿下好端端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受了傷的樣子。

沒等周太醫疑惑太久,玉柳容已冷冷地開口了:「太醫來了,就請過來吧。」

周太醫見太子終於發話了,忙應了,打算小心翼翼地彎腰挪到太子身邊,這是為尊位者診病的規矩,他們太醫要時刻保持恭敬和順從。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太子又開口了:「先不用給孤看,你先過去瞧瞧她。」太子漫不經心地將手一指,指的正是剛剛周太醫進來時被太子怒目而視的那個小侍從。

周太醫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或者看錯,頓時疑惑又驚訝。他看太子的眼神明明像要吃人,怎麼突然就大發慈悲了?但周太醫也是太醫院的老人了,在主子跟前服侍,疑惑和驚訝都是多餘的,反正是主子說什麼自己就做什麼。

玉柳容端坐在上座,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你看看她的嘴唇,咬得厲不厲害?」

宋翎那一口咬得其實挺深的,因為是衝著玉柳容去的,所以她沒有留餘力,現在血是慢慢凝住了,但是下唇又紅又腫,比以前腫了一倍,就像銜了一個充血的小餃子,看著既嚇人又有點滑稽。

周太醫只看了一眼,宋翎就把自己的嘴捂住了,捂得死死的,不讓任何人看。剛剛玉柳容的強吻已經給她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現在又讓一個陌生老男人盯著她的嘴唇看,宋翎是無論如何都忍受不了的。

「無妨無妨,這位小貴人沒什麼大事。」周太醫臉上堆笑,主子們身邊的貼身侍從,藉著主子的光,外人一般尊稱他們是「小貴人」。周太醫一邊說著,一邊從藥箱中摸出一個旋塞封口的小瓷瓶:「裡頭是消腫止血的藥粉,每日敷兩次就行了。」

「好,就放在那裡吧。」玉柳容瞥了宋翎一眼,見她沒有一點反應。這傢伙從剛才開始就在裝啞巴,好像不說話他就拿她沒辦法似的。

玉柳容暫時也不理會她,而是令太醫上前為自己瞧一瞧臉上的抓傷。周太醫屏息凝神,檢視許久。這是今夜出診的重頭戲,哪怕昭國七皇子手臂上的窟窿眼,都沒有太子臉上的一道抓痕重要。

周太醫慎重地看了足足一刻鐘,先是背醫書,引經據典一番,然後當正經外傷處理,鄭重其事地清創,要不是在臉上,肯定就直接包紮了。

周太醫再三打包票,只差沒有指天發誓太子殿下臉上的抓傷不會留疤,不用十天肯定好得一點痕跡都看不出。

玉柳容這才淡淡地應了一聲,將人放走了。周太醫如蒙大赦,退出偏殿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想今晚的事也是奇了,他看的都是什麼病啊?一個劍傷,一個抓傷,一個咬傷,居然都讓他一個人給碰上了。

周太醫和領著他來的小侍從都告退了,偏殿裡又只剩下了玉柳容和宋翎兩個人。玉柳容知道宋翎雖不說話,但肯定是像弓弦一樣繃得緊緊的,時刻防範著自己。

玉柳容看見宋翎又在咬下唇,他早就發現了,宋翎在緊張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咬下唇。這本身沒什麼,只是今天她的下唇受了傷,原本就腫得跟餃子似的,再咬就腫成小包子了。掛著一隻包子到處走好看是不是?

「松子,你抓傷了孤的臉,你說孤應該怎麼懲治你?」玉柳容這是在秋後算賬了。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宋翎原本想梗著脖子硬邦邦地來上一句「任憑處置」,但是想想還是算了,再嘴硬也是逞一時威風,又有什麼用呢?反正自己今天是把玉柳容給徹底得罪了,玉柳容要殺要剮她也只能任憑他「懲治」,自己多說還是少說一句都無關緊要了。

「松子。」玉柳容見宋翎沉默,又沉沉地叫了一聲。

「你殺我好了。」寂靜如斯的偏殿之中,她陡然冒出了一句話,簡短扼要,清晰篤定。

這句話裡沒有主子的尊稱,沒有奴才的謙稱,用了無視尊卑的「你我」二字。宋翎說完,就像明白大限已到似的,臉上出奇平靜,再也不說一句話。

宋翎這一句話出了口,玉柳容倒是冷不丁地被噎了一下。他愕然地看向宋翎,一時竟無言以對。

玉柳容對宋翎的嘲弄、戲謔甚至挑釁和恫嚇,都是為了激怒宋翎,讓她扯下平日裡溫良恭順的假面具,用真實的性情來面對自己。如今宋翎一言不發,玉柳容也覺得沒了興趣。

宋翎膽大妄為地抓傷了他的臉,換成別人這時候早就是個死人了。玉柳容即使氣得倒仰,終究忍住了殺人的慾望,畢竟對方是松子,他莫名有些不捨。但是此時此刻,當看到松子如此警覺防範著自己,玉柳容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松子啊,總是能讓他生出無名之火,尤其是中間夾著一個蘇子修的時候。

他明明很喜歡松子在他跟前,喜歡跟她說話,也喜歡看她笑起來眼彎如月的樣子。他心底甚至有一種莫名的渴求,希望兩人可以正常相處,就像她在蘇子修跟前那樣輕鬆愉悅、無所負擔,不是虛情假意的順從,不是激烈的針鋒相對,不是暗藏機鋒的你來我往,更不是脅迫和恐嚇,就是好好地說說話,說說話而已。

玉柳容若有所思地盯了宋翎一會兒,冷笑了一聲,擺出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揮了揮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宋翎先是一愣,想不到玉柳容如此輕易地放過了自己。但撿回來的小命是沒人不要的,宋翎得了允許,當然是說走就走。她心裡始終惦記著蘇子修,也不知道他那裡是什麼狀況。

「慢著。」玉柳容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宋翎邁出去的腳差點收不住。

玉柳容靠在椅子上,也不看宋翎,慢悠悠地把話說完:「把藥粉拿走。」

宋翎聞言一愣,玉柳容又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依然是目不斜視,自顧自地說道:「你不是想去看蘇子修嗎?讓外面候著的小夏子領著你去,就說是孤的命令。」

皇家林苑良囿中驚現刺客一事,在上頭雷厲風行的督查下,很快就水落石出了。被斬殺的刺客身上搜出的信物和被活捉的刺客招認的口供,都將矛頭指向一處。這次刺殺是來自盧國方面的指使,祁國一方面控制了刺客,一方面當即派人前往盧國使臣團下榻的國賓館,想不到撲了個空,以裴大人為首的盧國使臣團成員都不見了,看屋內痕跡,他們已經匆匆離去,怎麼看都像是畏罪潛逃。

刺客的事肯定是盧國見談判不成,打算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暗殺了祁國的皇太子。太子玉柳容身份特殊而貴重,是祁國皇位唯一的繼承人,若是祁國驟然失了儲君,絕對會引起不小的混亂,在短期內不得不停止對外兼併擴張的步伐,只能接受盧國的和談條件。這樣一來,盧國眼下的危機就可以解除了。

這件事無論在情理、事理、邏輯上,均是十分通順而合理,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

此事即刻在祁國國內掀起了軒然大波,祁帝甚是震怒,在太子黨的推波助瀾之下,決定放棄和談,繼續發兵進攻盧國,勢要斬斷盧國的天塹,拿下盧國的陪都,攻破盧國的都城,用強大的武力迫使盧人真正臣服。

祁帝已經不再猶豫,下定了開戰的決心。關於刺客一事,心存疑慮的也大有人在,丞相都英大人就是其中一個。這件事發生得太巧了,巧得就像是量身打造的一樣,而且邏輯上也太過合情合理,這樣反而顯得不正常。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都英大人作為一名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臣,自然會嗅出幾分不一樣的氣味。

但是看眼下的情勢,都英作為丞相,就算是心存疑慮也不好再說什麼。他沒有確鑿的證據,容易惹禍上身,至少要擔上兩個罪名,一個是無端誣衊太子,一個是為敵國說情,吃裡爬外,搞不好私通外國、忠心有二的帽子都能扣下來。

都英丞相在一番權衡利弊之後,決定不跟太子對著幹,還是隨大流支援開戰好了。之前主戰還是主和,左右的都是天子的心意,眼下祁帝的態度已很明確了,作為臣子不能沒眼色。

經過這次的事,玉柳容至少是暫時統一了祁國朝堂內部的對外思想,將所有人都拉到了自己的船上來,理所當然地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這些事很快就會淹沒在雲譎波詭的政治遊戲之中,局內人不知道,局外人看不清。宋翎就是那既不想知道也沒興趣看清的人,她現在最關心的是蘇子修的傷,還有就是自己的小命。

蘇子修被刺中了右小臂,所幸沒有扎穿,手臂被嚴嚴實實地包裹成了粽子樣,用一條絲絹挽了結掛在脖子上。看傷口癒合的程度,估計蘇子修有一段時間不能自如地使用右手了。

在質子府上,大家問起蘇子修當日在席間的情景以及這傷是怎麼來的,蘇子修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誤傷」。聽到這話,榛子頭一個不幹了,嚷嚷著為自家主子抱屈,好端端的怎麼受了這種無妄之災?同時他又咬牙切齒地罵盧國人真是蠢笨,都在搞刺殺了,居然連哪個是正主都弄不清,難不成他們還打算大開殺戒,讓席間的各國公子都去給祁太子當陪葬?

蘇子修聽了榛子這沒遮沒攔的話,一笑了之,並囑咐了一句:這話切不可上外頭說去。

宋翎那日回來的時候,嘴腫得老高,這麼明顯,大家不可能看不見,榛子就是頭一個發問的。宋翎自然不肯將真相和盤托出,只說是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咬的,這謊撒得雖然蹩腳,但也好過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