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獺髓

雁陽城中,百姓嘴裡的新鮮話題換了一個又一個,如今被說得最多的還是為太子妃延醫之事,畢竟一直以來,民眾對宮廷和皇族充滿好奇,宮闈秘聞一向是百姓最津津樂道、經久不衰的談資。

但外面怎麼熱鬧是外面的事,蘇子修始終採取自保策略,萬事不留心,也是萬事不沾惹。而宋翎的後背已無大礙,痂全部脫落後,留下了肉粉色的疤痕,疤痕的顏色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慢慢變淡。

蘇子修深知宋翎是最怕留疤的,不想宋翎因此事而悶悶不樂。這些日子裡,蘇子修費了不少心思翻看醫書,自己又潛心琢磨,特意為宋翎配了消除疤痕的藥膏,用了白芷、珍珠粉、魚骨膠、琥珀、玉屑等,加之蜂蜜調和成,希望宋翎的背能恢復如初。

蘇子修來祁國的時候,一路上搜羅了很多民間雜書,諸如野史戲曲、人物傳記、志怪異談,甚至星盤術數、手相面相、花木種植、醫書巫蠱之類,當時他命令身邊的護衛前去採購,護衛們不分優劣,能找到的書都打包扛了回來,可謂繁多混雜、良莠不齊。

在祁國的日子,有大把空閒的時間,蘇子修有空就整理那些雜亂的書籍,仔細地分門別類,從中挑出幾本有意思的書放在手邊常常翻閱,其餘的分類後用箱子裝起來,留著今後慢慢打發時間用。這段日子一連好幾個晴天,正好能曬曬書,防潮祛黴,免得生蟲蛀。

宋翎覺得自己已經康復了,蘇子修整理那些書的時候,她怎麼肯乖乖在房裡待著?自然是要跑前跑後的,說是幫忙,其實是跟屁蟲似的跟在蘇子修身後。蘇子修也隨宋翎的意,幫不幫忙無所謂,別添亂就好。

曬書的時候,宋翎看到有一口箱子裡的書沒有曬,蘇子修好像打算直接鎖起來。宋翎好奇心重,想要看一看,卻被蘇子修制止了。蘇子修說既然是去蕪存菁,不合宜的書籍放在一個箱子裡鎖起來,不必再拿出來了。

宋翎沒再追究,因為有許多吸引她的東西在。這裡好些有意思的書是在家時宋丞相不允許她看的,如今在外頭她爹就管不著她了。

翌日,蘇子修去悅蒙書院授課了,宋翎沒有跟去,她難得下了一個決心,不再管蘇子修的爛桃花,覺得自己不能剛說完就食言。為了避免自己忍不住,還不如眼不見為淨,讓自己一個人留在質子府上,反正她的聽課也是走過場。

此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宋翎要偷看蘇子修的藏書,雖說這裡沒了老父的管束,但是蘇子修儼然以兄長自居,管起宋翎來一點都不含糊。他曉得宋翎喜歡看一些雜書傳記,於是主動為她挑了幾本膾炙人口的民間人物雜談,挑的時候還格外留了心,算是給宋翎把過關了。

宋翎嘴上不說,心裡卻想好了,等到蘇子修帶著榛子去書院之後,自己就溜進蘇子修的書房裡。

質子府上東邊的屋子被設成了書房,外面蓊鬱的樹蔭一遮,過堂風一吹,倒是比旁的屋子都要清涼。

宋翎曉得分寸,所以沒敢亂翻。她看到桌案上放著幾摞厚厚的醫書,這都是蘇子修最近在看的,宋翎只是看了一眼,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千奇百怪的草藥圖給嚇了回去,旁邊還有蘇子修用小楷寫的註解。宋翎吐了吐舌頭,虧得蘇子修看得進去,她對這些枯燥的醫理和藥理一點都不感興趣。

宋翎在書房裡瞎看,不一會兒身上薄薄地冒了汗,她一向怕熱,卻發現自己身上沒帶扇子。宋翎想著若是來一陣涼風就好了,這個念頭剛一轉,怪異的事就出現了,從腦後吹來了一陣風,涼颼颼地撲在她身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翎不覺得涼爽,反而打了一個哆嗦,她轉頭一看,頓時嚇了一大跳。不知什麼時候她身後竟然站了一個男人,而且是一個手執細鉤墨蘭摺扇,一臉笑吟吟地看著她的俊秀美男。

這人不是玉柳容是誰?

宋翎一下子跳了起來,當她看到玉柳容,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跑,離他越遠越好。儘管以往的教訓告訴她逃跑是沒有用的,但宋翎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想逃的衝動。就像現在,宋翎在玉柳容的注視下,硬著頭皮一點點挪動到了一個書箱後面,好像隔在中間的書箱是一個壁壘,令她比直接面對玉柳容更安全。

「你怎麼進來的?」宋翎臉上滿是驚駭的表情。

「翻牆。」玉柳容回答得乾乾脆脆,嘴角勾起滿不在乎的微笑。

宋翎目瞪口呆。翻牆?放著好好的大門不走,他居然翻牆?

玉柳容似乎猜到了宋翎在想什麼,說道:「每次都是從大門進來,太沒意思了,所以我打算翻牆進來一次。不過說真的,蘇子修這裡的護衛還真不怎麼樣,我也沒怎麼藏著,他們一個都沒發現。」

宋翎默默地哼了一聲,翻牆也能如此理直氣壯,這位太子爺果然厚顏無恥,而且還不忘記自誇,他不就是炫耀自己的輕功好嗎?

宋翎懶得跟他爭論,問道:「殿下這次來有何貴幹?」

玉柳容道:「我不是來看你的嗎?小松子,你的傷怎麼樣了?要不是之前你一直推託不見我,我今天也不會想到翻牆進來看看,省得你也跟上幾回似的給我吃閉門羹。」

宋翎連連點頭,想快點結束玉柳容的關心:「好了好了,全好了。」

「這麼快?」玉柳容猶是不信,「瘡痂是好了,疤一時總消不掉吧?」

宋翎恨得牙癢,心想玉柳容這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還好意思提這事?要不是因為他,她也不會受這種皮肉之苦。

宋翎心裡這麼想著,嘴上自然沒好氣:「有沒有疤也用不著你管。」

「嘴硬什麼?我帶了好東西給你,接著哦。」玉柳容勾唇一笑,倒是不生氣,從身上飛快地掏出一物拋給了宋翎。

宋翎下意識地接住,仔細一看是一個白玉挖成的小小圓缽,如一枚李子的大小,玉質晶瑩剔透,純白無瑕,唯用金粉勾勒了兩隻佛手,開啟後一陣芬芳馥郁之氣襲來,裡面填滿了半透明的膏體。

「這是什麼?」宋翎滿腹狐疑地問道,覺得這玩意香得過頭了,不知製作的時候放了多少香料。

玉柳容早知道宋翎會問,回答的話已經在嘴邊了:「消除疤痕的藥膏,正好現在給你用。你別看就裝了這麼一點,這可是有奇效的,每天薄薄地塗一層,疤痕會越來越淡……」

玉柳容的話還未說完,只見那一個小小的圓缽怎麼扔過去的又怎麼扔了回來。

「多謝殿下了。」宋翎嘴上客氣地道謝,但這行為擺明了就是不要。

玉柳容的臉色不好看了,他想起之前,每次他要送宋翎東西,她總是推三阻四的,這丫頭如此輕易地把藥膏扔了回來,她曉得這藥膏的名貴程度嗎?

玉柳容故意板起臉道:「你別不識貨,這裡頭有白獺髓,對除疤生肌是有奇效的。白獺髓你知道嗎?單是這麼一點點,有多麼不易得你知道嗎?當年孫和的鄧夫人被傷了臉頰,據說也是用此藥膏治癒的。」

宋翎照樣「不識貨」,搪塞道:「既然這麼名貴,我就更不應該要了。」

玉柳容作勢要把小圓缽再扔過來,宋翎大大咧咧地攤開兩隻手掌,並且高高地舉在身體兩邊。這用意相當明顯,反正她是不會接的,扔過來只會讓這麼名貴的白獺髓膏和小玉缽砸碎在地上。

「你還真是不知好歹。」玉柳容哼了一聲。

宋翎也不怕他,雖然嘴上沒說話,但表情擺明了就是不知好歹。

玉柳容看著宋翎光溜溜的臉龐以及衣領外露出的一截纖細的脖頸。她的皮膚白皙光潔得宛若剛剝出的雞蛋,是青蔥少女獨有的緊繃質感,想必脖頸之下也是細膩白嫩如羊脂玉一般。他想到了當初在山裡迷路的時候,他們狼狽地從水裡爬上岸,宋翎死活不肯把衣服脫下來烤乾。他當時還不知道宋翎是姑娘,再加上一時心急,想要出手幫宋翎脫下溼衣服,差點鬧了個大烏龍。

玉柳容有心逗一逗宋翎,誰讓她這麼不給他面子?於是假裝嘆了口氣說道:「你真的不要嗎?嘖嘖,可惜了,那麼好的皮膚,跟羊脂白玉似的,要是從此落了疤,該有多可惜啊。」

玉柳容有心讓宋翎生氣,故意把話說得露骨了些。

「你無恥!你再提那事,我跟你拼命!」宋翎到底是個女孩家,臉頰一下子漲得通紅如霞,玉柳容果然不是個好人,明明知道她不願意提,還偏偏要來戳別人的痛處。

玉柳容看著宋翎氣極的樣子,反倒覺得可愛,笑了出來:「好了好了,不提就不提,不過你也別犟了,乖乖地聽話把藥膏收下。到時候真的留了疤,你可沒地方哭去。」

宋翎驚詫地看了玉柳容一眼,玉柳容饒這麼一圈,果然在這裡給她下了套。玉柳容到底還是玉柳容,他想給的東西沒有給不出去的,他最忍受不了別人不領他的情。這意思也很明顯:你必須給我乖乖地收下,不然指不定哪天我就把看過你的裸背的事給說出去。這招夠狠也夠損,對付宋翎這種小丫頭還真是打蛇打七寸。

宋翎早就把玉柳容跟「無恥」放在了一起,現在又默默地在「無恥」前面加了一個「最」字。

「好吧,我收下。」宋翎決定好女不吃眼前虧,索性讓了一步,但嘴上還是不肯罷休,說道,「其實我家公子已經為我配了消除疤痕的藥膏。」

「哦?蘇子修還懂醫理嗎?」玉柳容被勾起了一絲興趣。他剛剛進來的時候沒怎麼細看,只覺得這個書房裡的書極多,不像是臨時佈置的。如今他仔細一看,發現這裡的書不僅多,而且擺放得極有章法。

最上面放絲絹帛書,中間放裝訂成冊的書卷,下面是一卷卷用束口的布袋裝著的竹簡,細看就會發現這裡比較多的就是醫書。

玉柳容暗中稱奇。他當初看蘇子修文採卓著,六藝兼修,所以提出讓他在悅蒙書院授課,沒想到蘇子修還懂得一些醫術藥理。

「這個書房倒是佈置得不錯。」玉柳容閒閒地在書房裡看了看,看到前面一張大大的桌案,上面放著好幾冊書,想來是蘇子修這兩日在翻閱的。玉柳容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直接拿起其中的一冊去看書名,原來是一卷《張術醫經》,再看了其餘的,無一例外均是醫書,而且其中還夾雜著不少素箋,上面用工筆小楷寫著脈案或是藥方子。

玉柳容再一次稱奇,貌似蘇子修在醫術上不僅僅是興之所至,看來應是頗有造詣。

宋翎忍得了玉柳容要挾她,但忍不了玉柳容亂動蘇子修的東西,急著制止道:「你別亂動我家公子的東西。」

「你家公子是真人不露相啊,想不到還藏了這樣一手。」玉柳容雖不是很懂醫理,但剛剛粗略一翻,發現都是關於肌膚腠理疾症之書,看來宋翎所說蘇子修會配製消除疤痕的藥膏不是隨口搪塞他,而是確有其事。

這時,玉柳容沒來由地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說道:「我這陣子為太子妃尋覓良醫,既然你家公子精通醫術,不如請你家公子來看看,說不定能瞧出什麼門道。」

宋翎不曉得玉柳容說這話到底是認真還是存心戲謔,不過她對玉柳容一向沒什麼好印象。再說前段日子他剛剛害得她被燙傷,這傷疤都還沒有好,她怎麼可能忘了疼?

「我家公子為何要去給你的太子妃看病?」宋翎想都不想就反對道。她才不管玉柳容是什麼意思,只是本能地覺得玉柳容不懷好意,他先是讓蘇子修去悅蒙書院當夫子,現在又要蘇子修給他的太子妃當大夫,這不是故意使喚人嗎?要是說他沒有給蘇子修下馬威的意圖,不會有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