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畔只是笑了笑,將自己的元神盡數拍進陳小妖的額間。
「小妖兒,你一定要活著。」
「丫頭,你同時拿著刀和劍砍過去試試。」墨幽忽然說,他覺得這葫蘆古怪,這妖卻更讓人琢磨不透。
「啥?」陳小妖張大嘴巴,又很快搖頭,「不,不行,萬一我也和你一般受了傷怎麼辦?」
「但我腰上的傷好了,再說方才你拿劍去砍並沒有事?」
陳小妖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卻還是搖頭,她一向怕死的很,堅決不肯再砍了。
見她不肯,魔的眉皺了起來,畢竟他仍是魔的脾性,有人敢對他說不,即刻便會動殺機,還好他對陳小妖多少有些好感,雖不會殺她,卻已有幾分不快。他尋尋覓覓治療自己胸口空洞的方法,現在這葫蘆就在他面前,雖然方才因它受了傷,但怎麼可能因此放棄機會。
「你不砍,我再試一次。」說著也不強迫陳小妖,撿起自己的羈雲刀,又去拿那把妖劍,劍柄剛觸到掌心,妖氣與他自身的魔力微微牴觸,他並不放在心上,舉起刀與劍就要砍過去。
「再砍你必死無疑。」有聲音在不遠處道。
他砍出的力道猛的一頓,眼睛尋聲看過去。
竟是風畔,不知何時已在他身後不遠處,一身淡色衣衫,哪還有半點受傷的樣子。
真是風水輪流轉,之前他還生死一線,任墨幽決定生死,此時竟是反過來的情況,墨幽暗自咬牙,支撐著站起身,下意識的擋住那隻葫蘆。
「這葫蘆是神物,並不是誰都可以將它劈開的。」風畔緩緩的向前,口中同時唸唸有詞,手一伸,那葫蘆騰空而起,墨幽叫一聲「不好」,那葫蘆已穩穩的飛入風畔手中。
風畔拿著葫蘆,看著上面原本的一層硃紅色花紋淡去,眉皺起來,口中道:「真的一千隻妖了,」抬頭再看陳小妖,見她縮在墨幽身後,苦笑了笑,對陳小妖道,「這第一千只妖遲遲不收原來是為了你,沒想到上天自有定數,竟然給
你收了,小妖,你之後生死,不由我定了。」後面幾個字,已是嘆息,竟是帶著無可奈何。
「什麼意思?」陳小妖在墨幽身後聽得奇怪,露出個頭道,「什麼生啊死的?你又嚇我。」
風畔不再說話,人已走到墨幽跟前,墨幽將手中羈雲刀舉起,卻因為傷重站也站不穩:「你要如何?」他咬牙,人說有仇必報,他殺過他一次,此時正是這半神報復回來的最好機會。
風畔淡笑了一笑:「只是將她帶走。」手一伸,已將陳小妖從墨幽身後拉出來。
「哎呀!」陳小妖叫了一聲,人掙扎著,「你這壞蛋,我不要跟你走。」
風畔眼一黯,道:「跟我走,我再不欺負你,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真的?」聽到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陳小妖停了掙扎,有些心動。
「真的。」風畔的表情並不是開玩笑。
其實他是不是欺負她,是不是會給她買吃的,陳小妖都可以不放在心上,她只要認定墨幽就好,因為墨幽本就是這樣對她的,但不知為何,風畔這麼一保證,陳小妖竟有點心動,有些猶豫起來,要不,跟著他走吧?
「丫頭,別信他的話,他只會騙你。」墨幽在身旁提醒她,同時一刀砍出。
風畔只是一側身,那一刀就劈空,墨幽來不及收勢跌在地上。
「對哦,你一向就喜歡騙我,」陳小妖被他一提醒回過神來,看墨幽跌在地上,又開始掙扎,「你放開我,我不信你的話。」
風畔的手卻握緊,幽幽道:「我不會放開,你還欠我半世的時間,你忘了?」
陳小妖一呆,聽到「半世」兩個字時胸口用力的抽了一下,抬眼看向風畔,人忘了掙扎。
「丫頭?」地上的墨幽叫了一聲。
陳小妖不動。
「跟我走。」風畔握緊她的手。
陳小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莫名的覺得好傷心,卻又想不出是為什麼傷心,難道是又餓了嗎?她本來是想掙開風畔的掌控,此時卻竟只是發怔。
「我想吃什麼你真的都會買給我吃?」她忽然問。
風畔一怔,點頭:「是。」
「不會欺負我?」
「是。」
「那可以讓我欺負嗎?」她得寸進尺。
「可以。」
「那也不跟你走,」她忽然又掙扎,「對我這麼好肯定有陰謀。」她道,明顯是不笨的。
「是陰謀也好,」風畔握緊她的手,眼睛看著另一隻手中的葫蘆,有些固執的說道:「我們只有七七四十九天,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說著手念出一段咒語,向著陳小妖,陳小妖頓時昏睡過去。
世上本沒有七寶葫蘆這種寶物,那只是一個結界,困住一千隻妖,再用七七四十九天的時間,將這一千隻妖的妖力為已用,衝破結界,得以重生。
四十九天,極短。
他收了一千隻妖,剩下的責任就是護法,等待神的重生,但他更願將那四十九天看作是廝守。
他與她,也不過就剩下這四十九天了。
陳小妖醒來時,看到風畔就坐在她旁邊,眼睛看著她,她嚇了一跳,人下意識的向後躲,差點從床上滾下去,幸虧風畔伸手又將她抓回來。
「我這是在哪裡?」她往屋外看,屋外是山水風景。
「前世我們待過的地方。」風畔看著她,知道她決不會記得。
「你又在胡說,前世我又不認識你。」果然,陳小妖瞪他一眼。
他也不解釋,看著陳小妖跑出屋去,看外面的景色,自己也跟出去。
青山依舊在,幾夕陽紅,山還是那時的山,只是一切都已經變了。
的確是太久前的事了,他轉頭看身側的陳小妖,微張著嘴眺望眼前的景色,很久以前她也是一樣的表情,當時他笑著吻了她,而此時,只能像她被自己抹去記憶後那段日子一樣,痛苦而煎熬,卻觸碰不得。
心裡微微的痛,臉上卻在笑:「小妖,可喜歡這個地方?」
「還可以啦,」好像以前她住的那座山哦,「不過,你為何將我帶到這裡?」
用法力迷暈了她,帶來這個沒有人煙的山裡,陳小妖覺得他居心不良。
風畔只是笑,看著她與前一世時一樣的容顏,道:「若你只有幾天可活,你想與誰一起度過?」
陳小妖看看他,覺得他很是古怪,但還是答道:「我師父啊,還有……。」她腦子裡想起那個和尚,只是,他已經死了,「還有就是一堆吃的東西。」她道。
風畔苦笑,看來她到死也改不了貪吃的脾性,卻不以為意,眼看著遠處道:「你可還記得你住的山上廟中那個叫靜海的和尚?」
聽他說出靜海這個名字,陳小妖瞪大眼:「你怎麼知道他?」像心裡最深的秘密,她從未對誰提過。
「若讓你與他度過最後幾天你可願意?」
「他已經死了。」陳小妖道。
「若我說,我的前世便是他呢?」他說的波瀾不驚,轉頭看向陳小妖,看到她驚訝的臉。
「你騙人,」半晌,陳小妖搖頭,那個叫靜海的和尚嗎?怎麼可能是眼前的半神?根本是不同的兩個人,她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你這個大騙子。」
風畔拉住她,看她有些慌亂的眼:「其實你早知道對不對?因為他也有一隻葫蘆,你也看過他收妖是不是?」
陳小妖搖著頭:「他也有一隻葫蘆沒錯,但你不可能是他,他對我那麼好,你卻總欺負我,你不可能是他。」她的表情盡是委屈。
靜海會給她吃桂花糕,會唱歌給她聽,她摸他的光頭他只會笑,不是像眼前這個人那樣,雖然她總是昐望著他是,但他欺負她,用石頭燙她,總是兇他,根本就是兩個人。
「靜海總是讓你賴在他的床上睡到天亮,所以你總是在我床上醒來;我被那魔殺死,你再討厭我卻還記著符的事又跑回來,是因為你仍抱著我就是靜海的希望;用葫蘆收妖,也是前世靜海教你的是不是?」
「不,不是,」陳小妖還是否認,「你不可能是他,你是壞蛋。」
「但我就是,」他伸手抓住她的下巴,「你看準了,我就是靜海,你沒有看錯,我前世死時對你說:小妖,一切皆忘,不必記得我。」
一切皆忘,不必記得我
怎麼可能忘記,他死了,她哭了三天,沒有情唸的妖,蹲在山洞的石頭上哭了三天,而這名句話又有誰知道呢?除了她,便只有死去的靜海。
「你真是靜海?」她只有相信。
風畔點頭:「他是我的前世。」
「你一直都知道?」
「是。」
「那你還用石頭燙我?」陳小妖瞪著他。
風畔無言。
「我不承認你是。」陳小妖覺得靜海是完完全全的好人,眼前的人卻多少有些壞心眼,如果靜海變成他現在的樣子,她一定會很鬱悶。
「不管你承不承認,」他看著她的鬱悶,「若只有幾天可活,你可願意與我一起?」他盯著她,又問方才的問題,放在她下巴的手收回來。卻猛地被一口咬住,陳小妖忽然對準他虎口的地方用力的咬:「誰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承認,不承認。」她真的發了狠,用力的咬,直到口中有腥熱的血,眼中同時也有淚下來。
她分明是盼了很久的,就算他對她不好,欺負她,讓她烤肉,但她還是希望他就是靜海,總是大哭一場發洩過委屈就算了,可是當她終於失望,決定他不是靜海,準備跟著那外魔離開時,他又把她帶來這裡讓她相信他就是靜海,還問這麼奇怪的問題,他就是個壞蛋,她不承認,絕不承認。
風畔蹙著眉,任她咬,另一隻手伸過去擦去她的淚。
她是承認他是靜海了吧,不然不會哭。其實他的問題,他自己也覺得問得沒必要,就算不想和他在一起又怎樣?他已經將她帶到這裡了,還會因為她說不願意放她走嗎?
仍是從她被抹去記憶後開始,他是靜海,她是無憂無慮的妖,相守四十九天吧。
這已經是他的自私了。
半夜,陳小妖醒了。
她又做了同樣的夢,她在和一個紅衣的女人打架,在空中飛上飛下,打得難解難分。
醒來,全身沒了力氣。
不止是醒來時,而是這段時間她似乎生病了,力氣越來越小,連走幾步路也會喘,風畔做給她吃的東西,她也失了胃口,並不是他做的不好吃,而是她對吃的東西忽然失了興趣。
她是不是要死了?
她坐在床上發怔,然後轉頭看向身側的風畔,他熟睡著,眉頭卻微皺。
他是靜海,又不是,似乎陌生,又極熟悉。
以前的風畔會欺負她,現在卻會笑著做飯給她吃,這時候像極了靜海,但當自己說到紅衣女人時他又沒了笑容,眼中的陰鬱是靜海所沒有的,他心裡似乎有很多事,讓他整個人深沉而難以琢磨。
「又皺眉頭,真難看。」她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折皺,然而一碰到他的額頭,風畔卻醒了。
「你就不能假裝睡著了。」她氣鼓鼓的。
風畔坐起來,看著她:「又夢到那個紅衣女人了?」
「這幾次打架我都輸給她了呢,她似乎越來越厲害,而我越來越弱,」她看著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想到剛才的問題,看著風畔,「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風畔的眼因她的話瞬間一黯,抓過她的手,看到她眼中的迷茫,終於忍不住,將她的手湊到唇邊輕吻:「別胡思亂想。」
卻惹得她倒吸了口氣,彆扭的收回手:「你這是做什麼?」
風畔只是一笑,人又躺下來。
陳小妖看著他的表情,也跟著躺下,覺得一陣頭暈目玄,側過身對著他,手習慣性的拉著他的衣角:「所以,你那天說的話是當真的吧?」
「什麼話?」風畔也側過身對著她。
「你說若我只有幾天可活,想讓誰陪我?」
風畔表情一滯,她還記得?他卻不知怎麼回答。
是的,她要死了,那夢境說明她的身體越來越弱,紅綢的力量越來越強大,直到有一天她在夢中被紅綢打死,那她就徹底消失了。
對此,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事情發生。
「靜海。」陳小妖忽然輕輕的拉了拉他的衣角,多少有些撒嬌的意思。
「什麼?」他手伸過去撫她的頭。
她順勢將頭往他懷中靠一點:「我有句話要對你講,如果我真死了的話,就沒機會了。」她說話時,風畔看到她臉微微的紅。
「什麼話?」他放柔聲音聽她講。
「我,我想,」她拉了他垂下的發,攪在一起,「我想,我喜歡你呢。」後面一句幾乎聽不清楚。
誰說忘記了就不可能再相愛,前世她被斷了情念,今世她的情念已解,她愛上他其實是必然的事。
風畔眼一熱,輕聲道:「我也是。」
陳小妖從他懷中抬起頭,看著他:「真的嗎?」
「真的。」他仰起身吻了下她的唇。
她有些不習慣的向後退了退,看著他,又有些奇怪的摸摸自己的唇,忽然道:「像吃杏仁豆腐呢。」說著自己湊上去吻風畔。
風畔一笑,一隻手托住她的頭,一隻手撐住自己,任她予取予求。
她剛才叫他靜海,雖然他與靜海是同一個人,但在她心中靜海的位置應該高的多,他有些吃味,畢竟這一世他是風畔,但她們兩人的時間不多,又何必糾纏這些呢。
很久他才鬆開她,發現她已經整個人疊在他身上,自己的慾望也呼之欲出,卻沒有繼續,原因還是因為她叫的是靜海。
「天亮還早,再睡一會兒吧。」他的聲音有些啞,讓她在身旁躺好。
陳小妖的臉像蕃茄,將被子蒙到眼睛的地方,點點頭。
黑暗中兩人躺著,沒多久,他聽到陳小妖平穩的呼吸聲,自己卻睡不著。
還有五天。
五天後,她就要徹底消失。
心裡有什麼東西極痛,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真像前世那樣,極致的幸福卻極短暫,但前世至少是她看著他老去,而這一世,他要眼睜睜的看她消失。
做得到嗎?
等她消失以後自己又該如何度過屬於神的無休無止的生命呢?
有什麼意義?
他轉頭看陳小妖的臉,漸漸痴迷,然後湊上去一遍遍的親吻她的臉,心中的陰鬱越來越濃,直到難以承受,才躺下來,喘息。
窗外一輪圓月,他看過去,漸漸陷入回憶中。